流動兒童教育問題長期困擾著當前中國基礎教育,城鄉二元體制、戶籍制度、義務教育財政制度等都是造成流動兒童就學難的重要原因,而借讀費的存在加劇了這一問題的嚴重性[1]。2009年,《現代教育科學》第6期刊登了廣州大學教育學院葉詠碩士的《從“借讀費”的取消看流動兒童義務教育起點公平》一文(以下簡稱《從》文)。《從》文將借讀費作為困擾流動兒童教育公平的最重要因素,旗幟鮮明地指出借讀費的取消能“促進教育公平的實現”,表明了“政府對實現教育公平,特別是流動兒童義務教育起點公平的信心和決心”[2]。這些觀點體現了作者對教育公平這一重大現實問題的關注和對處于弱勢群體地位的流動兒童的人文關懷。但作者在邏輯分析過程中陷入了一種“經濟決定論”的思想,認為流動兒童教育的一切問題都可以交給經濟政策去處理并得到有效解決。這種觀點代表了相當一部分人的認識,例如有人認為借讀費的取消標志著“教育公平在義務教育階段正逐步成為現實”[3]。筆者認為對這類觀點應該有足夠的重視,否則容易滋生一些盲目樂觀的觀念,并可能導致我們在流動兒童教育問題上過分重視經濟落差而忽視了其他諸如文化、觀念、階層上的差別,無形中減少了對流動兒童其他層面教育需求的關注度。因此,對《從》文中的某些觀點,筆者認為很有必要提出討論,希望借此文與《從》文作者以及廣大同行展開有益探討。
一、什么是流動兒童的教育起點公平?
公平問題涉及社會領域的方方面面。但到底教育起點公平對流動兒童意味著什么,《從》文并未進行必要的分析。筆者認為,如果不對流動兒童教育起點公平的內涵進行清晰的說明,在實踐層面上就會失去考察的指標,因此,對這一概念進行理論和實踐層面的梳理很有必要。
從理論上看,眾多研究者并未對“公平”下一個能夠被普遍接受的界定。與公平相似的概念還包括公正、平等、正義等,有時甚至混淆使用。在西方,平等理論主要有三種,即“權利的平等”“機會的公平平等”“民主的平等”。自由主義者認為,“權利的平等”是一種以自由的市場經濟為先決條件的平等,因而,機會總是向才能高的人傾斜。教育層面,由于社會、經濟、階級、文化條件的差異,教育權利的分配傾向于社會地位高、經濟條件強、文化程度好的城市子女,處于弱勢地位的兒童(以流動兒童為代表)的平等受教育的權利被剝奪。鑒于此,羅爾斯提出了“機會的公平平等”,力圖解決由社會和文化環境給人造成的不利影響,通過增加教育機會、實行再分配政策和其他社會改革措施,使教育資源不僅在應然層面上開放,而且在實然層面上開放,進而使弱勢群體的兒童確實有平等的機會享受平等的教育資源。“民主的平等”在羅爾斯看來是一種最高級別的平等。他認為,社會差別是客觀存在并且不可避免的,但社會在承認差別存在的同時,必須最優先地考慮最弱勢群體的利益,如果一種社會安排能最大程度地有利于最弱勢群體的利益,即使它出于某種原因不得不產生某種不平等,這樣的安排也能被稱為“民主的平等”,也是正義的。也就是說,教育資源不僅不應該對弱勢群體兒童關閉,相反應該向其傾斜,以縮小弱勢群體與城市子女之間的教育差距。
教育的起點公平、過程公平和結果公平,是由瑞典教育學家胡森提出的一種分類方式。將羅爾斯和胡森的觀點進行比較,我們可以發現羅爾斯主要是在公平的層次或程度上進行探討,而胡森則是在事件的先后順序上進行分析。無論是起點公平、過程公平還是結果公平,都可以包含羅爾斯的平等的三個層次。對于教育的起點公平而言,只有所有兒童都享有平等的入學權利,并且具備平等的入學機會,同時處于弱勢地位的適齡兒童還能得到相應照顧,才是真正意義上的教育起點公平。
從上述理論分析中我們可以得出一個基本的認識,即在實踐層面,對于流動兒童而言,教育起點公平就應該是指:不會因經濟、制度、文化等方面的排斥而使流動兒童平等的入學權利受到剝奪、平等的就學機會受到損害,要讓流動兒童真正“進得來”,更要“融得入”,不只是走進了公辦學校的課堂,更要走進公辦學校的文化。這具體體現為:流動兒童能夠享受同等進入公辦學校的權利,不因生源、戶籍等種種理由遭到拒絕;流動兒童能夠享受同等質量的教學資源,教師、同伴群體不會對其有地域和文化歧視,而是給予必要的關心和支持,幫助他們順利地融入學校文化。
二、取消借讀費就能實現流動兒童的教育起點公平嗎?
目前關于流動兒童教育公平的研究多從戶籍制度、財政撥款體制等方面進行探討,從“借讀費”角度切入的還比較鮮見。最初的研究始于2003年華東師范大學教育管理系李鈺的《我國流動兒童少年入學難成因探究:由公辦學校“借讀費”引發的思考》一文①,此后北京師范大學周序博士對借讀費問題進行了一系列的研究②。《從》文中關于借讀費的分析思路和結論與周序博士的系列研究幾乎完全一致,但周序博士只是將借讀費問題放在農民工的納稅義務與其子女的入學權利的關系范疇內進行探討;而《從》文則將取消借讀費這一政策的價值抬得比較高,認為它可以保障流動兒童教育起點公平的實現。取消借讀費對流動兒童的教育公平無疑具有積極意義,但是不是真正能夠保障教育起點公平的實現,則是一個需要謹慎探討的話題。
1.教育權利的起點公平
教育權利的起點公平指的是與政治上、經濟上的平等權利相對應的教育上的平等權利。我國憲法明文規定“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有受教育的權利和義務”,但是多年來,城市公辦學校一直都以戶籍為理由,以收取借讀費為手段,將流動兒童阻隔在公辦學校的門外。誠然,借讀費的確是困擾流動兒童就學的諸多困難之一[4]。但真正使流動兒童無法進入公辦學校就讀的不僅僅是經濟上的限制,文化觀念上的限制更不可忽視。流動兒童的家長,即通常意義上所謂的農民工,大多來自經濟較為落后的西部農村,具有很強的“離土不離鄉”的特點,他們當中的很多人至今不能意識到教育對子女的重要性,教育支出方面處于“貧困水平”。筆者在北京市多家打工子弟學校進行調查時,一些校長指出:“我們并不擔心取消借讀費會減少我們學校的生源,因為很多家長送孩子到學校不是為了學習,而是因為自己工作的時候家里沒人看管孩子,他們送孩子到學校更多的是出于看管孩子的目的,只要孩子有人管,他們就能放心地出去打工掙錢。而且,打工子弟學校的收費比公辦學校低,因此我們絕對有著競爭優勢。”該校長的這番話并非信口之言。國家財政部在2004年初就已經明確提出:“今后在城市中小學就學的農民工子女,負擔的學校收費項目和標準將與當地學生一視同仁,不再收取借讀費、擇校費或要求農民工捐資助學及攤派其他費用。”[5]但政策出臺之后,全國各地的打工子弟學校數量并未相應減少。在取消借讀費的政策出臺兩年之后,由中央教育科學研究所、北京師范大學多元文化教育研究中心和華中師范大學共同承擔完成的《促進農民工子女義務教育項目總結報告》中顯示,依然有“53.2%的農民工子女家長勉強或難以接受上公辦學校的學費”。因此僅從經濟上考慮,即便將借讀費排除在外,大量流動兒童的家長依然不愿承擔公辦學校的學費,而是偏好教育質量低但收費低廉的打工子弟學校。從這個意義上講,很多流動兒童在教育權利上受到學校和家長的雙重剝奪,依然處于起點落后的位置。
2.教育機會的起點公平
按照羅爾斯機會的公平原則與差別原則,教育機會的起點公平指的是在社會和經濟不平等的前提下,教育機會和資源向所有人平等開放。取消借讀費可以在經濟上保障流動兒童和普通市民兒童享受“公平”的待遇,但機會的公平是否真的只限于經濟上的公平呢?
流動兒童家庭一般分布于城鄉結合部,該地區的特點是人口密度較小,生活成本低廉,因而適合打工者居住。由于自身是“外來人口”,考慮到經濟、交通、社區熟悉程度等諸多因素,“離家近”成為農民工在城市為孩子選擇學校優先考慮的因素,而學校的辦學性質、文化觀念則是其次。在農民工廣泛分布的城鄉結合部,由于當地常住人口并不多,因而公辦學校數量也相對較少。20世紀90年代以來,農民工大量涌入城鄉結合部,由于政府長期對流動兒童進入公辦學校持抵制態度[6],因而城鄉結合部的公辦學校數量并未增加。如今雖然取消了借讀費,但流動兒童依然面臨“無校可去”的尷尬局面:公辦學校雖然不收借讀費了,但早已人滿為患;尚有空余學位的學校遠在城市中心或者更加遙遠的農村。家長權衡再三,只好依然選擇打工子弟學校。綜上可見,雖然法律賦予流動兒童平等的受教育權利,借讀費的取消賦予了流動兒童經濟上的平等待遇,但事實上,政府并未在他們的生活地區增加相應數量的公辦學校,很多流動兒童依然面臨著有權利進公辦學校、但無公辦學校可去的尷尬局面。
3.民主的起點公平
按照羅爾斯的說法,民主的起點公平要求對處于弱勢群體的人群予以必要的、甚至是更多的優先照顧。取消借讀費政策真正惠及的是那些家長對教育較為重視,同時能夠“有幸”進入公辦學校的流動兒童,而且應該承認,這類流動兒童占了所有流動兒童中的大部分。對他們來說,取消借讀費的政策對于保障其入學權利的起點公平和入學機會的起點公平確有不可忽視的積極意義,但仍然無法照顧到“民主的起點公平”。
事實表明,流動兒童很難融入公辦學校師生群體,他們被看做“插班生”“外來人口”,這些標簽讓流動兒童倍感辛酸與失望。原本夢寐以求的城市公辦學校,沒有想象中的那樣美好,他們在費盡周折進去之后,反而新添了苦惱[7],比如兒童對新學校的適應問題。早在1998年,原國家教委出臺的《流動兒童少年就學暫行辦法》第14條中就明確規定:“流入地教育行政部門和學校應維護就學流動兒童少年的正當權益,在獎勵、評優、申請加入少先隊、共青團、參加校內外活動等方面不得歧視”。這項規定本身就反映了在公辦學校就讀的流動兒童在很多方面都被歧視、被邊緣化。時至今日,這種局面依然沒有得到改觀。2001年《北京市流動兒童義務教育狀況調查報告》顯示:在被調查的流動兒童中,“有一半以上的流動兒童(58.3%)不喜歡、甚至討厭北京孩子。理由主要是他們欺負人(26.2%),看不起人(37.1%)。同在一個城市生活,有些孩子甚至從來沒有和北京孩子接觸過(3.1%)”。有研究甚至發現公立學校的教師對流動兒童也存在文化排斥現象[8]。作為教育的主體,教師對城市公立學校接納農民工流動子女事件的評價和態度直接影響他們在日常教學活動中對待流動子女的態度[9],教師的“排斥”也大大阻礙了農民工子女順利平穩地融入。這些問題不解決,民主的起點公平就無從談起。所以,要解決上述諸多問題,并非簡單依靠取消借讀費這一政策就能奏效。
三、流動兒童教育公平緣何難為?
流動兒童的教育公平問題之所以長期得不到解決,是因為它不是一個單純的經濟問題,而是一個綜合的社會問題。其根源在于戶籍制度造成的顯性和隱性雙重隔閡。在顯性隔閡方面,限制人口流動、收取借讀費、拒絕流動兒童在流入地參加高考等規定建立起了一道道人為的柵欄。在隱性隔閡方面,將流動兒童視作外來人口,在心理上歧視和疏遠他們,更是阻礙教育公平的屏障。尤為重要的是,由于戶籍制度長期把農民束縛在土地上,他們的生活圈子局限于田間地頭,因而看不到教育的價值。而當市場經濟的浪潮沖開了城鄉之間的屏障,將大量青壯年農民吸引到城市的時候,他們看到的更多的是城市經濟的繁華和掙錢的重要性,而子女的教育始終得不到足夠的重視——即便自己的孩子上了一個還不錯的學校,但由于自己工作地點變動,孩子也不得不隨之“流動”到新的工作地點附近去居住、上學。生計的壓力讓子女的教育始終處于家長工作的附屬地位。這樣一來,農民工家庭自己就已經將孩子的教育放到了一個起點不公平的位置,孩子在尚未到達入學年齡之前,已經在觀念上、文化上落后于當地孩子。
筆者無意否認取消“借讀費”這一政策對于流動兒童教育的積極意義。不久前,北京市政府甚至還出臺政策,在入學資格和費用上取消了戶籍限制,所有兒童不分本地、外地,一視同仁。這些政策當然都應該獲得肯定。但無論是早已提出的取消借讀費,還是北京市新近嘗試的取消戶籍對入學的限制,都只能從經濟或者管理層面上消解部分顯性隔閡,而更為根本的隱性隔閡并未得到消除。因此,取消借讀費之于教育公平,哪怕只是教育的起點公平而言,都只能說是萬里長征的第一步,遠未達到有“實質性突破”的地步。從這個意義上看,《從》文未能厘清教育公平的實踐內涵,也沒有說明對流動兒童這一特殊群體而言,教育起點公平到底應該包含些什么內容,因此在分析過程中帶有經濟決定一切的片面化、理想化傾向。《從》文的觀點雖有一定深刻性,但不利于我們從全局角度予以流動兒童更多的關心和幫助,也不利于流動兒童教育公平的最終實現。如果我們能夠以辯證的態度,實事求是地看待這一問題,也許能夠為流動兒童教育公平的實現做出更多有價值的工作。
注釋:
①參見《我國流動兒童少年入學難成因探究:由公辦學校“借讀費”引發的思考》,刊于《基礎教育研究》2003年第3期。
②參見《對公辦學校“借讀費”的思考:受北京市取消“借讀費”所引發》,刊于《基礎教育研究》2005年第5期;《關于借讀費研究的文獻綜述》,刊于《上海教育科研》2006年第9期;《流動兒童就學保障問題分析》,刊于《基礎教育參考》2007年第4期;《流動兒童教育政策中的社會控制理念》,刊于《江西教育科研》2007第5期。
參考文獻:
[1]劉精明,張麗.改革開放三十年來我國教育社會學的發展[J].清華大學教育研究,2008,(6).
[2]葉詠.從“借讀費”的取消看流動兒童義務教育起點公平[J].現代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