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常聽母親這樣說:“最難還的,是人情債。”
那年秋收時節,母親突然患病,父親帶著母親去市里看病,家里的莊稼無人收割。鄰居王大叔、王大嬸是熱心人,忙完自己家的農活后,把我家的農活也攬了過去。母親回來,看到一院子的糧食,感動得不知如何是好。入冬后,家里殺了一頭肥豬,為了還人情,父親把一多半的豬肉給王大叔送了過去,但王大叔只留下了一點點,把其余的豬肉又送了回來。母親嘆息一聲:“欠人家的人情啥時候能還上呢?”
第二年秋天,母親和父親起早貪黑地下地干活,提前秋收完,就幫王大叔家秋收。可是秋收后,天降大雪,賣糧成了難題。王大叔又開著自家的拖拉機,幫我家到鎮里賣糧,我們又欠人家一次人情。
平時,母親燉雞、包餃子,都會留出一大碗,讓我給王大叔家的兒子送過去。王大叔家燉豬肉、蒸年糕,也會給我留上一碗。長年累月,誰欠誰的人情已經無法計量了,也沒有必要算得那樣清清楚楚,人情就如被歲月塵封的酒,愈久愈醇香。
我上大學的時候,鄉親們不僅送東西,還幫我湊學費,母親不會寫字,就拿出一個賬本一一記下,并說:“這是咱們欠的人情債,咱們要一點點還。”鄉親們誰家有個大事小情,母親都要過去幫忙。后來,我們家要搬到鎮里,鄉親們輪番到家里挽留,每挽留一次,母親都忍不住抹淚,多年的鄉情實在不舍。走的那天,許多鄉親聚在村口送我們,父母一直不忍回頭。當故鄉漸漸遠去,母親才回過頭來,淚眼摩挲,不斷張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