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和爸爸坐在床上,后背倚著枕頭。爸爸臉上一點笑意也沒有,他那些日子非常沉默,全沒了以往興高采烈的樣子。雖然那年我才六歲,但我能看出他的思想已飛出了我們所在的臥室。他正在給我讀《柳間風》的第一章,但讀到有趣處他卻沒有像平時那樣哈哈大笑。這一章讀完了,他在那里呆坐了好長時間,一言不發。最后,他的注意力終于回到我身上。
“庫姬,”他說,“6年來,我幾乎每晚都給你讀一個故事。現在輪到你了,你給我講一個故事,我把它記下來,好嗎?”
“好吧。”我琢磨了幾分鐘,然后說,“我想起了一個故事。我四歲的時候,媽媽和我去庫克奶奶的飼養場做客。媽媽和奶奶到房子里去了,我獨自一人呆在院子里。天好熱啊,我光著腳丫,突然,一聲嘹亮的‘喔喔喔’聲傳來。我掉頭一看,只見一只個頭和我差不多高的大紅公雞就在我身邊。它看著我的兩只腳,想必認61a28f87397be130dcf65e0d419ed4e9為我的腳指頭是一件好吃的東西,猛然間它用長喙啄了一下我的大拇指。哎喲,要多疼有多疼,它又要啄,我就跑開了。它邊追邊啄我的腳跟。‘媽媽,媽媽,’我尖聲喊叫。媽媽聽見了,她從房子里跑出來。大公雞又要啄我,媽媽一把把我抱起來,奶奶拿來一把掃帚,把大公雞攆跑了。我真高興!媽媽往我腳趾上搽了藥,也怪疼的,但不像被大公雞啄的那樣厲害。”
爸爸在那兒飛快地記著,好像還挺興奮。“你都寫下來了嗎?”我問。
“一點也沒漏。”他回答說,“這是一篇挺棒的故事——怪嚇人的。大公雞真兇!還好。它沒有吃掉你。”
“我認為它準備吃掉我。”我說。
在后來的幾個星期里,爸爸依舊每天晚上為我讀一個故事,但他仍舊沒有恢復以前快樂的樣子。一天晚上,當我們又一起坐在床上的時候,他好像恢復了快樂。“你覺得我有驚喜給你嗎?”他抱了抱我說,“閉上你的眼睛。”
我閉上眼。但當我睜開眼睛的時候,我看到的是一張報紙。
“靠近看。”他說。我湊上前去。呀!我看到了我的名字,用黑字母印在報紙上:“庫姬·波特”。
“這是你講的故事。”爸爸說,“這個版叫‘兒童專頁’,上面發表的全是孩子們寫的文章。我把你的故事寄給編輯哈伯德阿姨,她登出來了,其他的孩子也可以讀到你的文章了。”
“這是真的嗎?”我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我自己的故事登在報紙上,而且上面還有我的名字,我從沒這樣激動過。
然而,自從爸爸給我看了我的故事后,就再也沒有回家。第一天沒有,第二天也沒有,第三天還沒有……
“爸爸到哪里去了?”我每天晚上都這樣問媽媽。幾個星期后,媽媽告訴我,“你爸爸和我離婚了,也就是說,他以后不再住在家里了。他在一個‘
遙遠的叫芝加哥的地方找到了新工作。他非常愛你,本想在近處找一個工作,那樣他就能經常見到你了,但他在這里找不到工作,他必須找到工作,因為他要掙錢寄給我們買食物和衣服。”
爸爸怎么能對我做這種事呢?我心里想,以后誰在晚上給我讀故事?媽媽不能,因為她整天都忙忙碌碌地干活。
此后好多年,我和爸爸經常郵寄明信片和信件,但我卻再也沒有見他一面。
在我逐漸成長的那些年里,心里經常恨恨不已:爸爸不愛我了,爸爸不愛我了……唯一感恩的是他為我做的那件事,他把我的故事寄到編輯部里,而且發表了。這是一個很有意義的開端,在那以后不久,我就上學了,并開始學著寫東西,而且自己寄到《兒童俱樂部》專版。我寄的故事幾乎篇篇都發表了!
我怎么還能恨爸爸呢?他給了我能想象到的最棒的告別禮物。這件禮物,讓我的一生都多姿多彩。我今年84歲了,我度過了數不清的奇妙時光:想象、構思,靜下心來寫呀寫呀,然后編輯們就給我寄來支票。寫作是我的愛好,也是我的職業,更是我的使命,同時還是我靈魂的養料。
謝謝您,我的爸爸,無論您在哪里。
責編 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