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提示:在辦案實踐中,運用謀略獲取口供固然重要。然而,在面對直接證據并不十分充分甚至是“零口供”的情況下,如何利用間接證據與直接證據相互印證,相互補充,形成完整、嚴密的證明體系,從而達到有力地證明案件事實的目的,這才是我們急需面對研究的重要課題。在邢某受賄案中,面對缺少被告人口供這一重要證據的情況下,運用合理的推定判斷行賄人、介紹賄賂人及受賄人供述的真實性,再結合間接證據相佐證,最后從證明標準的角度論證本案已達到“排除合理懷疑”的證明標準。
一、基本案情
被告人邢某于1999年9月至2007年1月間,受中國兵器工業集團公司(全民所有制企業)委派,擔任其下屬公司兵器財務有限責任公司主管投資業務的副總經理。2005年末至2006年3月間。經戴某(另案處理)介紹,被告人邢某認識了北京華夏創富投資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簡稱華夏創富公司)董事長方某(另案處理),并答應幫方某融資人民幣5000萬元用于收購上市公司重慶四雛瓷業股份有限公司。方某表示融資成功后會給邢某100萬元人民幣及500萬股四維瓷業股份,給戴某400萬股四維瓷業股份作為回報。因該900萬股屬于法人股,不能落在個人名下,戴某假借北京翰楚迭投資顧問有限公司(以下簡稱翰楚達公司)名義與華夏創富公司簽訂虛假《項目收購及融資財務顧問協議》,約定方某給翰楚達公司支付900萬股四雛瓷業股份。2006年3月29日,經邢某運作,兵器財務公司的參股企業深圳置地投資有限公司從其在兵器財務公司的賬戶上將5000萬元打入華夏創富公司銀行賬戶。
資金到位后,被告人邢某于2006年3月至6月間收受華夏創富公司給予的好處費60萬元,歸個人所有。
1.2006年3月10日,方某從北京華夏創富投資管理有限公司提取10萬元現金,并于當日在邢某辦公室送給邢某現金10萬元:
2.2006年3月31日,方某從其公司賬戶轉款人民幣40萬元給戴某。戴某于2006年4月1日將40萬元取出并于當天在邢某居住的豐融園小區門口將該40萬元現金交予邢某,邢某從中拿出10萬元給予戴某。其余30萬元占為己有。
3.2006年6月底,方某讓其公司員工蔣某從該公司提取10萬元現金。后蔣某與戴某在兵器財務公司辦公樓前見面,蔣某將該10萬元交予戴某,戴某獨自上樓,在邢某的辦公室將該10萬元現金交予邢某。
另外,方某曾于2006年4月將一輛奧迪A6轎車交給邢某使用,后于同年8月以年檢為由取回。
后方某收購重慶四維瓷業項目失敗,2006年底,方某將收購項目整體轉讓給成某并拒絕支付邢、戴二人900萬股四維瓷業股份。戴某遂以翰楚達公司名義向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起訴,要求方某支付900萬股四維瓷業的股份。期間,戴某親自出庭,邢某出具了一份虛假證明幫助翰楚達公司打官司。導致華夏創富公司在一審中處于不利地位,方某遂向檢察機關舉報邢某受賄,邢某于2008年5月13日在其單位兵器財務有限公司被抓獲。
邢某到案后承認曾幫助方某融資5000萬元用于股權收購項目,方某、戴某也跟自己提過好處費的事情,也承認使用過方某給自己提供的奧迪A6汽車及以個人名義向法院出具證明意圖占有500萬股四維瓷業股份的事實。但一直予以否認收受華夏創富公司60萬元好處費。本案中,行賄人方某、介紹賄賂人戴某到案后供述一直比較穩定。一致指證邢某受賄。
二、認定難點
本案在認定時存在的難點是:在缺少被告人邢某有罪供述這一關鍵性證據的情況下,現有證據是否足以證明邢某受賄60萬元人民幣。對此存在兩種不同的意見:
一種意見認為,本案中,行賄人方某、介紹賄賂人戴某給被告人邢某送錢時是完全的“一對一”,在缺少被告人口供的情況下,僅有方某、戴某的證言,不足以認定被告人邢某受賄罪成立,否則,將可能導致行賄人與介紹賄賂人串通陷害他人案件的發生。
另一種意見認為,雖然邢某到案后一直予以否認收受60萬元好處費,但行賄人方某、介紹賄賂人戴某的供述一直比較穩定,且能相互印證,一致指向邢某收受60萬元好處費的事實。且案發時,戴某與邢某已反目成仇。在排除二人串通陷害邢某的前提下,現有證據足以認定邢某受賄罪成立。
三、論證過程
筆者同意第二種意見,認為根據本案證據可以認定被告人邢某受賄罪成立,下面,筆者將從以下三個角度予以論證:
(一)通過間接證據與直接證據相互印證,補強證據鏈
在證據學上,按照不同的標準,證據可以分為直接證據和間接證據、原始證據和傳來證據、言辭證據和實物證據、本證和反證等。以證據與案件主要事實的證明關系為標準,可以將證據分為直接證據和間接證據,直接證據是指能夠單獨證明案件主要事實的證據;間接證據是指不能單獨直接證明,而需要與其他證據結合才能證明案件主要事實的證據。
在直接證據并不十分充分的情況下。可以利用間接證據與直接證據相互印證,相互補充,從而形成完整、嚴密的證明體系,從而有力地證明案件事實。但是,運用間接證據,必須注意以下幾點:一是每一間接證據必須真實可靠:二是間接證據必須與案件存在客觀聯系,對證明案件具有實際意義;三是間接證據之間協調一致。不存在矛盾之處;四是間接證據必須能夠相互印證,形成完整的證據鏈;五是運用間接證據組成的證據體系只能得出唯一的結論。
在本案中。被告人邢某供述、行賄人方某供述、介紹賄賂人戴某供述系直接證據。雖然被告人邢某一直拒不承認其受賄,但行賄人方某供述與介紹賄賂人戴某供述能夠相互吻合,高度一致,共同指向被告人邢某受賄。此三人之間的供述屬于非此即彼、非真即假的關系。在排除方、戴二人共同故意陷害邢某的情況下,借助證人姜某、張某證言、華夏創富公司現金日記賬、銀行有關單據等間接證據的印證與補充,再運用合理的推定方法判斷三人供述的真實性,進而對證據鏈進行補強。使證據鏈達到完整、閉合狀態。
(二)合理運用推定,判斷案件事實及證據
推定是司法實踐中認識案件事實的一種重要方法。推定,是指根據已經得到證實的基礎事實,依據法律規定和經驗法則。經過邏輯推理來判定案件事實的一種證據規則。推定由基礎事實、推定根據、推定事實三部分組成。以有無法律依據為標準,推定可以分為法律推定與事實推定。法律推定是指法律明確規定的推定;事實推定是指法律沒有明文規定,司法人員根據經驗法則和邏輯推理,從已知事實推定另一事實。在司法實踐中大量運用的是事實推定。推定之所以產生并得以發展,是因為在有些案件中,存在案件事實真相不明且難于舉證的場合,例如。對于“明知”這一主觀要件的認定一般無法憑直接證據來證明,而只能通過行為人的客觀行為來推定。合理、謹慎的運用推定可以減少控方不必要的舉證。緩解證明困難。避免訴訟陷入僵局,提高訴訟效率,降低訴訟成本,可以說,推定是在在犯罪難以證明的情況下權衡利弊做出的不得已而又十分必要的選擇。
本案中,被告人邢某一直辯稱沒有收到方某給的錢,但綜合本案證據情況,方某、戴某的供述一直比較穩定,且能互相印證,一致指證邢某已收受好處費。在此,我們可以運用經驗規則,合理運用事實推定判斷邢某、方某、戴某三人供述的真實性,從而對證據鏈進行補強:
第一。案發當時方某與戴某已經反目成仇,二人在證明邢某受賄的問題上并無共同利益。故可以排除二人合謀陷害邢某的可能。
第二,方某與戴某二人從司法機關調查開始起的口供一直比較穩定,且能相互印證,甚至在對與邢某商談給其100萬元好處費以及給錢細節的描述上完全一致。且有張某、蔣某的證言及華夏創富公司相關財務憑證、銀行對賬單等間接證據相佐證,而被告人邢某的辯解無任何證據佐證,可見本案在證據上不是簡單的一對一,而是多對一,一致指向邢某受賄。且在排除方、戴二人合謀陷害邢某的前提下,二人的供述為什么如此吻合,可見方、戴二人的供述為真,邢某的辯解不可信。
第三,關于戴某是否存在私吞行賄款的可能,綜合本案案情,可以排除這種可能。首先,方某曾經答應收購成功后給戴某400萬股四維瓷業股份。該股份的價值遠遠大于涉案行賄款(100萬元人民幣)的數額,而且行賄發生在收購進行過程中,為了促成收購及融資成功而使自己順利取得400萬股四維瓷業股份。權衡利弊輕重,戴某不會從中“切錢”私吞行賄款而得罪邢某及方某。
第四,根據邢某供述和證人方某、戴某證言可以證實,雙方在融資之前已經約定事成之后方某會酬謝邢某,給其100萬元及500萬股四維瓷業股份,可見邢某受賄意圖十分明顯。而方某在獲得5000萬元融資款前后,相繼兌現了60萬元行賄款及價值約40萬元的奧迪車。事前有行受賄意思表示,事后按約給付好處費,可見雙方行、受賄因果關系明確,行、受賄行為脈絡比較清楚。
(三)從證明標準的角度看,本案已迭到“排除合理懷疑”的證明標準
最后。我們將探討本案證據是否達到了案件證明標準。證明標準,又稱證明要求,是指司法工作人員在訴訟中運用證據證明案件事實需要達到的程度。我國刑事訴訟法規定的刑事案件證明標準是“案件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即客觀真實標準。這一證明標準對證據提出了很高的要求,在司法實踐中,要求每一案件的證據完全真實、證明體系完全排他,是不現實的。從認識論的角度看,對發生在過去的刑事案件進行的證明,無論如何是達不到絕對的“客觀真實”的,只能是相對的,只能達到“法律真實”的要求。因此,近年來,無論是學術界還是司法實務界都在討論和呼吁重建我國的刑事訴訟證明標準,提出了“法律真實說”、“兩個基本說”、“排他性說”、“高度蓋然性說”、“排除合理懷疑”等證明標準。其中,“排除合理懷疑”證明標準由于能夠較好地解決司法實踐中證據認定問題,已經為越來越多的人所接受。
排除合理懷疑是英美法系國家普遍采用的有罪判決的證明標準。所謂排除合理懷疑,是指法官在審判案件時,根據自己的內心確信認定案件事實時,必須對于與案件有關的合理懷疑予以排除,否則就應當認定被告人有罪的證據不足,案件存疑而不能認定。運用排除合理懷疑規則,要注意的是該懷疑必須是“合理”的,即懷疑必須要有一定的依據,沒有證據支持的無端懷疑不屬于合理的懷疑。
在本案中。被告人邢某辯稱其沒有收過方某賄賂,其辯護人也提出“方某的證言只能證明其把錢給了戴某,不能證實戴某把錢給了邢某”的懷疑。綜合全案情況。我們認為邢某的辯解及其辯護人的質疑是不合理的。
第一,邢某的辯解和其辯護人的質疑沒有證據證明,其提出的戴某可能從中私吞行賄款的懷疑屬于沒有任何證據證明的猜測,從本案情況來看。根據經驗法則和邏輯推理,已經排除了戴某私吞行賄款的可能。
第二,邢某稱其沒有受過方某的錢,如前所述,既然邢某沒有從這次融資借款中得到方某的好處。其為什么還要積極運作此事,幫方某融資。后來還積極聯系他人幫助還款。可見其辯解不符合常理,難以自圓其說。本案方某、戴某的證言能夠相互印證,連同證人張某、蔣某的證言及相關財務憑證、銀行單據、方某工作日志等間接證據相佐證,結合合理的推定,足以反駁被告人邢某的辯解及其辯護人的懷疑。
可見,從證明標準來看,本案已達到“排除合理懷疑”的程度。
綜上所述,筆者認為,本案事實清楚、證據體系完備,已達到排除合理懷疑的證明標準。現有證據足以認定邢某受賄罪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