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病鑒定豈能成為真兇的“免死金牌”

　　古稀老人命喪親侄之手
　　
　　俗語說的好，“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成為一家人不容易，所以要珍惜緣份，與家人和睦相處。但對于住在河南省某村的賈明奇夫婦來說。他們和侄子賈付元之間的親情可以稱得上是一段孽緣。賈付元是賈明奇的親侄子，與叔嬸住前后院。按理說，兩家人住在隔壁還是親戚，關系應該很好。可在多年前，賈付元就因為宅基地的事與其叔父賈明奇鬧得很不愉快。
　　1997年4月4日這天，賈付元家的一匹馬、一頭牛、兩只羊被人毒死了。由于賈付元和賈明奇家素有積怨，現在他的牲畜又出了事，就懷疑是賈明奇的二兒子賈付升毒死了自己家的牲口，并向當地公安局報了案，為此，賈付升多次被警察叫往公安局協助調查。但最后公安局排除了賈付升的嫌疑，投毒案也沒能偵破。這件事更使得親戚變成了仇人，兩家人一見面就爭吵不斷。
　　俗話說，冤家路窄。案發的前幾天。賈付元在挖兩家門前的石灰坑時，與賈明奇再次發生爭執，最終雙方廝打起來，賈付元郁積于心的仇恨愈發強烈。1998年3月30日下午5時許，賈明奇挑著擔子從村外回來，路經賈付元的門前。此時。賈付元正在自己的羊圈里干活，兩人又為石灰坑之事發生了激烈的爭吵。當時，賈明奇的妻子宋桂芝正在路邊菜地里勞動，見此情景。也跑過來與賈付元理論。村里的人們聽見爭吵聲。都出來看熱鬧。他們指責賈付元：“不像話。賈明奇好歹也是你長輩。哪有晚輩這樣罵長輩的?”年邁的賈明奇不堪其辱，對賈付元說：“有本事，你把俺老兩口打死。”宋桂芝也用頭朝賈付元身上撞：“有種你打死我!”。
　　此時，失去理智的賈付元真的舉起手中的糞耙，照宋桂芝頭部連砸三下，宋桂芝一聲沒吭就倒下了。賈明奇見狀驚呆了，此時，賈付元已經殺紅了眼，又用糞耙朝賈明奇頭部連砸兩下，賈也倒了下來。賈付元這時才醒悟過來自己已經犯了法，賈付元攔截了一輛摩托車，對車主說：“我殺人了，我抵命去，你把我送到公安局。”在縣公安局刑警六中隊，賈付元如實交代了詳細的作案經過。
　　
　　兇手是精神病人?
　　
　　1998年3月31日。賈付元被縣公安局以涉嫌故意殺人罪刑事拘留。
　　同年4月12日，賈付元被縣檢察院批準逮捕。賈明奇和宋桂芝的家人就等著司法機關將兇手繩之以法了，可誰知，這樣一起案件事實清楚、證據充分的被告人認罪案件卻憑空起了大波瀾!
　　這要從賈付元的家人說起。雖然現年46歲的賈付元與叔叔關系不好，但與自己的同胞兄弟姐妹卻是極為親密。大哥出了事，兄弟姐妹們想盡了一切辦法為賈付元脫罪。尤其是賈付元的大妹賈付仙、三弟賈付軍都在做生意，日子頗為殷實，指望手中的幾個錢能讓大哥起死回生。在得知如果兇手有精神病就能減輕甚至減免刑事責任后，一家人決定：惟有申請精神病鑒定，賈付元才能免于一死。于是一家人商定，由賈付仙來做精神病鑒定部門的工作，弟弟賈付軍到刑警6中隊托關系。
　　1998年5月，時任縣公安局刑警大隊副大隊長兼刑警六中隊隊長的孫山接手賈付元案。賈付軍就不斷宴請孫山。還送給他禮物和重金，請他幫賈付元脫罪。孫山不但爽快地答應了賈付軍的請求，還牽線讓賈付軍兄妹認識了某市精神病醫院副院長兼刑事訴訟醫學鑒定委員會副主任委員邢士欽等鑒定人員。接下來。賈付仙就對這些鑒定人員展開了緊鑼密鼓的“攻關工作”，給邢士欽送了三千余元款物，還在孫山的帶領下，宴請邢士欽。刑士欽答應幫忙后，賈付仙就托人給賈付元捎話，讓他假裝精神病人。
　　一切準備工作都就緒后，賈付元的妻子來到縣公安局提出賈付元有精神病，并申請司法精神病鑒定。1998年11月23日縣公安局委托某市精神病醫院刑事訴訟醫學鑒定委員會對賈付元有無精神病進行鑒定。鑒定時，因賈付元不配合，表現得不像精神病人，邢士欽就提出讓賈付元的親屬進入鑒定室介紹情況。賈某軍向鑒定人員出具了一份辦案單位制作的案卷，提供了以下依據：1.懷疑老婆對他不忠；2.披著被子滿街跑；3.把羊趕到堂屋里；4.把3個唱戲的拉到自己家里給他唱戲，不唱不讓走；5.他家的牛、羊被毒死后，疑心病加重；6.有3年病史及陽性家族史。此外，還附有高寨村村民袁桂鳳、黃文久、張克現反映賈付元有既住病史的證言筆錄。
　　鑒定小組討論時，盡管認定賈付元為精神病人的證據不足，邢士欽還是對賈付元的精神病癥狀進行歸納，認為賈付元患有精神分裂癥，無刑事責任能力。賈付元終于變成了精神病人!
　　我國《刑法》第18條規定，精神病人在不能辨認或者不能控制自己行為的時候造成危害結果，經法定程序鑒定確認的。不負刑事責任。
　　
　　突圍，去省城上訪!
　　
　　1999年1月6日。縣公安局的兩個民警將這個鑒定結論通知了被害人的兒子賈付國，說是賈付元患有精神病，過幾天就要被放出來了。這個消息讓賈付國的家人們既震驚又絕望，
　　當賈付國一家得知當天縣里正在舉行人民代表大會時。他們就拿著控告材料來到人代會喊冤，正在開會的縣委書記接到材料后，立即批示縣政法部門要“慎重處理，公正解決”此案。
　　此后不久，縣公安局就通知賈付國，如果要重新對賈付元進行鑒定，就要交5000元的鑒定費和辦案費。但賈付國一家根本拿不出這筆錢，就決定繼續上告。
　　1999年2月初，賈付國一家決定到省城告狀。功夫不負有心人，他們的上訪得到了有關部門的重視。不久后，縣委就從縣紀委、政法委、檢察院、公安局調人組成聯合調查組對賈付元殺人一案進行專案調查。
　　
　　山窮水盡疑無路?
　　
　　針對案件中爭議最大的“賈付元是否精神病人”一事，聯合調查組重新在村里進行調查走訪。在70余位村被訪村民中，除了賈付元的親屬說賈付元有精神病外，其他人都說賈付元很正常。據此，聯合調查組的人認為賈付元有可能是在假裝精神病，原來參與辦案的民警也有瀆職的嫌疑。于是。聯合調查組決定讓縣公安局把賈付元送到省精神病院重新作鑒定。
　　1999年3月19日，省精神病醫院出具精神疾病鑒定書，認定賈付元有精神分裂癥，有部分責任能力，無服刑能力。這讓聯合調查組的人驚訝不已，也讓賈付國國兄妹很是失望。
　　1999年4月10日。縣有關部門收到了縣公安局遞交的《關于刑警大隊某中隊在辦理賈付元故意殺人一案中有無違紀問題的調查報告》。報告指出，經集體談話，逐人詢問，調查取證，沒有發現辦案人員有違紀行為，參加辦案的10人都能依法辦案，沒有徇私枉法、辦人情案、貪污受賄、吃拿卡要等違法違紀行為。
　　
　　柳岸花明又一村!
　　
　　1999年5月3日。縣委再次決定成立由紀檢、檢察院、公安局組成的縣委專案調查組對賈付元殺人一案展開徹底的調查。根據上個調查組的報告和經驗，這次的調查組決定調整工作方案，準備從原來的案卷中尋找突破口。再有，向更高一級精神病醫院申請給賈付元作鑒定。經過仔細的查閱案卷，調查組發現這件案子在證人證言上存在重大問題。案卷上記載：村民袁桂風說賈付元有精神病。而她的丈夫卻說賈付元從來沒有精神病。為什么一對夫妻的證言出入如此之大呢?這時，專案組的人認為這其中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于是，調查人員決定從袁桂鳳的身上人手，揭開案子的“神秘面紗”。
　　在調查人員的耐心說教下，3天后，袁桂鳳終于說出了事情的原委：在出證言的前一天，賈付仙找了她兩次，讓她證明賈付元有精神病。由于袁桂鳳與被害人家人以前有矛盾。袁桂風也想趁機報復賈某家，就答應了賈付仙的要求。出證那天，賈付元的妹夫用三輪車將她和張某、黃某拉到刑警大隊作偽證。作證時。民警朱建良拿著一份提綱，內容和賈付仙事先教她說的一樣。得到這一線索后。調查人員就馬不停蹄向賈付仙發起“進攻”。
　　面對調查人員的詢問，賈付仙顯得很是老練。她先是并不談及，然后就是不吃飯不說話。就這樣過了32天后，狡猾的賈付仙終于招供了，她說出了她和親屬花錢請縣公安局刑警大隊原副大隊長兼刑警六中隊隊長孫山和市精神病醫院原副院長兼刑事訴訟醫學鑒定委員會副主任委員邢士欽幫忙作偽證的事。
　　缺口終于打開了!孫山成為辦案人員下一個集中“總攻”的對象。
　　孫山，1979年高中畢業，同年11月入伍，1983年復員，分配到縣公安局工作，曾任副所長、刑警大隊副隊長。據調查了解，孫某平時在工作中踏實肯干。言行謹慎，深受領導和同志們的稱贊。可是，他在義氣和金錢面前，卻把原則和紀律拋在了腦后。
　　賈付元行兇殺人后，其家人加緊活動，為其開脫罪責。賈付軍找到華聯美食娛樂城的老板劉某，說：“想去看守所打聽打聽我哥的事，有可能的話，找搞鑒定的人熟悉熟悉，請請客。”當時，孫山已調到縣公安局半年有余，與劉關系甚好。劉向孫山談了賈付軍的打算后，孫山猶豫不決。“農村人辦事不容易，賈家在南陽也沒個熟人，明天不如一起去一趟，幫幫忙疏通疏通關系。”劉繼續向孫山求情。令劉喜出望外的是，孫山居然答應了。
　　隨后，孫山通過戰友找到市精神病醫院副院長、市刑事訴訟醫學鑒定委員會副主任邢士欽及另一名醫生。晚上，在一家酒樓大擺筵席。觥籌交錯之間，賈付軍說明來意：“請多操心，盡量給搞個精神病。”孫山說：“這關系都不錯，盡量照顧，別叫跑空腿。”邢士欽說：“中啊，到時間再說吧。”酒足飯飽后，賈某軍送給邢士欽1000元錢和兩條煙。
　　1998年12月1日，孫山帶人押賈付元赴市精神病院。他嚴重違反規定，自己坐在由賈付軍提供的車輛上。而讓賈付軍和賈付元同坐在警車上。鑒定后，邢士欽認為賈付元精神病證據不足，擬提綱讓補充幾份證言。回去后，孫山安排該中隊民警朱建良，在明知違反《刑事訴訟法》規定的情況下，制作了由犯罪嫌疑人家屬提供的證人證言。
　　所有真相終于浮出水面1 1999年11月25日，4名來自中國司法部司法鑒定科學技術研究所的鑒定專家來到該縣。對賈付元的精神狀態及責任能力進行鑒定。結論為：賈付元沒有精神病。
　　2000年1月13日。市中級人民法院作出判決，賈付元因涉嫌故意殺人罪，被判處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以徇私枉法罪判處孫某有期徒刑6年，以偽證罪判處邢某有期徒刑4年6個月。
　　
　　人間正道是滄桑
　　
　　我國對于刑事司法鑒定啟動制度的規定散見于《刑事訴訟法》及相關法律法規中。根據《刑事訴訟法》第119條、第121條、第158條規定及《人民檢察院刑事訴訟規則》第199條規定，我們可以看出，在我國刑事訴訟中偵查機關、檢察機關、審判機關擁有啟動司法鑒定的權力，而犯罪嫌疑人、被告人一方沒有啟動司法鑒定程序的權利。更不為人們所關注的就是被害人也沒有啟動司法鑒定程序的權利，他們有的只是在對公安司法機關現有的鑒定結論不服的情況下申請重新鑒定和補充鑒定的權利，但是這里的申請權并不是具有決定性的司法鑒定啟動權。
　　我們有理由相信，制度的日趨完善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遏制虛假精神病鑒定的出現，但以賈付元“精神病”殺人案為代表的那些虛假精神病司法鑒定導致的錯案仍然能夠給具備司法精神病鑒定資格的鑒定人們以警示：我們所缺少的不僅僅是制度，還有鑒定人和鑒定機構的職業良心。這才是在司法鑒定環節預防錯案的內部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