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素有“全球物種基因庫”之稱的神農架,是全國唯一以“林區”命名的縣級行政區,歷來以“青山綠水”的原生態環境和“野人出沒”的神秘色彩吸引著世界各地的游客。
然而,青山常在,綠水不流。今年8月底,《財經》記者驅車進入神農架林區后發現,從松柏鎮至宋洛鄉長坊村短短50余公里的距離,至少有八處相同的景象——水電站引水管像巨蛇一般盤山而上,而山腳下則是干涸的河流。
當地農民稱這種現象在整個神農架地區十分常見,“水電站像星星一樣散落在每個地方,建到哪里,河水就在哪里斷流”。這種引水式電站的建造方法是通過筑壩引水,將河流攔腰截斷,引上高山,再通過筑壩,依次將水導入下游的數個電站。在整個神農架林區,引水式電站比例超過90%。
筑壩引水的工作方式如同折甘蔗一般,將河流掰成數段,造成下游河水斷流。過去以打魚為生的農民,如今沒有了生活來源。他們多次到林區各級政府上訪,常有激進舉動。但這依然無法阻止當地電力集團、當地資本以及外地商人涌入神農架 “跑馬圈河”,劃分勢力范圍。
一份《湖北日報》的內參顯示,截至2007年8月,神農架林區共有大小水電站54座。而林區發改委的報告則稱,2010年底這一數據已經激增至86座,另有5座在建,6座擬建。當地媒體的最新調查則顯示,目前整個林區水電站的數量已達104座(包括在建和擬建的電站)。
這個自然環境極其優越但經濟條件特別落后的地區,依仗著自身豐富的水文資源踏上了“靠水吃水”的發展之路。在各自經濟利益的驅動下,地方政府、水電公司、電網企業、私人投資者共同編織了一張剪不斷理還亂的利益之網。
分食小水電
神農架林區松柏鎮宋洛鄉長坊村的村民姚楚成寫給當地媒體的一封舉報信,引發了輿論對神農架小水電的關注。姚本人準備在長坊村長坊河下游承包魚塘養魚,但上游地區水電站的修建計劃使他的魚塘危在旦夕。
其他村民們也極力反對修建水電站。按照計劃,電站建成后通往上游地區的公路將改道,村民將繞行五5公里。這個投資巨大的水電站工程還將炸開山體,將附近三條河流——中嶺河、長坊河和洪河一起引入長坊河上游的水庫,汛期到來之時,一旦水庫決堤,對于下游的村民來說便是滅頂之災。
此外,修建電站的征地補償標準同樣引發村民不滿,在電站修建指揮部外墻上的告示清晰地寫著:(一級)耕地:1500元/畝;旱地:1000元/畝,茶園:800元/畝;核桃樹(直徑40厘米以上):200元/棵。
為安撫村民的情緒,村干部,鄉干部包括鎮干部三番五次前來做思想工作,但一位領導情緒激動時曾稱,“修電站就是招商引資,反對電站,就是反對招商引資,就是反對政策!”
這并非一時失言,而是實話實說。由林區發改委、環保局、水利局和國土資源局共同簽發的一份名為《神農架林區發展和改革委員會關于小水電建設情況的管理報告》顯示,在當地100余座電站中,投資方多為國有發電企業以及來自湖北本地和外省的民營資本。
在招商引資的激進情緒鼓動下,林區已建成的86座水電站中,僅有29座通過環評,其他水電站的投資方在政府的默許下,均采取了先開工建設再補齊證件的方法。
神農架林區統計局提供的數據顯示,2010年底林區水電總發電量達51055萬千瓦時。如按照當地水電平均上網電價(約0.3元/千瓦時)計算,林區水電站一年可創收約1.53億元。
林區政府、水電投資方和受雇于水電站的農民,都是這1.53億元的分食者。處于利益鏈條最末端的是看管電站的農民,他們負責電站的日常運營和監管工作,由于電站本身規模較小因此工作量并不大,報酬也相對較低。
負責看管長坊電站的農民告訴《財經》記者,每發1度電,老板付給他4分錢。由此推算,這個群體將分去2024萬元,占比13%。
剩余約1.32億元由林區政府和電站投資方瓜分。林區已建水電站需要繳納的稅種包括增值稅、教育附加費和地方附加費等,約占總收入的17%,計2601萬元。此數據與神農架財政局提供給媒體的數據(2010年神農架水電稅收2500萬元)基本吻合。
根據神農架林區商務局公告披露的數據計算,2010年神農架稅收收入為6457萬元。由此推算,水電稅收占比高達36%。2010年林區財政總收入首次突破億元大關,達1.1億元,水電稅收占比23.6%。
剩余的1.06億元被林區已投入運營的86座水電站分享。每發1度電,林區水電站可賺0.2078元。大的趨勢則是電站越小,成本回收越快。林區最小的水電站年發電量28萬千瓦時,投資額15萬元,不到三年即可收回成本。而規模最大的玉泉河一級電站,年發電量1.1213億千瓦時,總投資2億元。
“流進去的是水,流出來的是錢”。在神農架,水電站是名副其實的流水印鈔機,給業主帶來源源不斷的利益,神農架林區水電站的投資方,除雇傭當地農民看管水電站以外,幾乎沒有其他日常維護費用。長坊電站的農民說,無大事發生,老板也不會出現。
記者調查發現,私人自籌資金投資的民營水電站一般來講規模較小,回收成本也較快。而規模較大的水電站一般為國有,或為國有控股的股份制形式,雖然成本回收期長,但一旦渡過這個階段,贏利能力將更加驚人。
電網公司亦從水電躍進中受益。神農架林區水電站所發電力并入湖北電網(隸屬國家電網公司的華中區域公司),根據并網發電的時間不同,上網電價目前分為0.245元/千瓦時、0.35元/千瓦時和0.39元/千瓦時三個等級,而湖北當地民用電和工業用電水平約為0.57元/千瓦時和0.965元/千瓦時。即便全部按照差價最小部分計算,電網公司年收入依然高達9189萬元。
誰的水電站
神農架林區小水電一事經當地媒體的曝光,引發廣泛關注,這使林區政府倍感壓力。面對此后紛至沓來的外地媒體,他們均選擇三緘其口。
記者在宋洛鄉采訪過程中,偶遇湖北省水利局、林區發改委,其他政府相關部門專家組成的調查組,其中就包括林區水電局長陳光文,但面對記者就小水電一事提問,他諱莫如深,只說目前調查組正在進行調研,有結果后會及時向社會公布。
神農架林區外宣辦主任羅永斌也告訴《財經》記者:此事(小水電)正在清查整頓中,事情本身有歷史的過程,水電開發在鄂西很普遍,且符合國家農村電氣化建設政策,因此(小水電)無方向上的問題,但監管很重要。
輿論壓力迫使情況發生變化。目前林區在建水電站已經全部停工,擬建水電站暫停規劃,投入運行的電站將開始生態放水。
但當地一位不愿具名的知情人士卻表示,所謂的停工放水,不過是為了避避風頭,“現在都盯著水電站的事情,誰敢動?很多電站都有計劃,等這段時間一過,馬上開工”。
記者也在宋洛鄉一座處于施工期的水電站中發現,雖然修建工作已經停下,但運送石料水泥的大卡車并未撤走,前述人士告訴《財經》記者,“工程進行了一半,怎么可能停下,老板投進去的錢都打水漂了?當初招商引資的政府,怎么向人家交代?而且這電站修了一半扔在這里不管了,算什么?”
各種利益糾葛亦使得林區小水電的清理整頓工作面臨多方壓力。神農架發改委提供的一份名為《神農架(林區)小水電開發建設管理情況表》的文件,將截至2010年底林區全部99座小水電站(包括在建和擬建電站)的詳細情況全部歸納總結。
在“項目法人”一欄中,可以清晰地看到神農架林區水電站的主要投資方分為三類:國有發電集團、中小型水電公司和私人資本。經過記者核對,99座電站中,25座電站的法人代表在林區政府和電網公司供職。
其中,神農架水利電力局前局長、現任神農架林區發改委副主任谷學芳是林區中十座水電站的項目法人,這些水電站的投資方均為神農架神發水電有限公司。
林區政協常務委員宋學偉,林區人大常委會副主任鄭必福,林區水利電力局局長陳光文、主任科員李培全,松柏鎮主管水利電力的副鎮長牛運輝,神農架電網公司黨委委員李斯君、總工程師沈順群等七位神農架林區政府公務員和電網公司領導共控制著16座民營或股份制電站。(見附表)
以林區人大常委會副主任鄭必福為例,其名下的水電站(私人投資,自籌資金)裝機容量為1200千瓦,年發電471萬千瓦時,可產生利潤約為94.2萬元,該電站總投資為483萬元,2009年并網發電,預計五年內即可收回成本,進入贏利期。
《中華人民共和國公務員法》第九章第五十三條第十四款規定:公務員不得“從事或者參與營利性活動,在企業或者其他營利性組織中兼任職務”。此外,2008年國資委、國家發展改革委、財政部、電監會等四部門聯合發布的《關于規范電力系統職工投資發電企業的意見》亦明確規定,“地(市)級電網企業的領導班子成員和省級以上電網企業的電力調度人員、財務人員、中層以上管理人員,不得直接或間接持有本省(區、市)電網覆蓋范圍內發電企業的股權。”
賬該如何算
面對水電站造成生態破壞,影響百姓生活和官員從中牟利的事實。神農架發改委在《神農架林區小水電建設管理情況調查報告》中依然認為,林區小水電建設,取得了顯著成績。“滿足了農民日常生活用電”,“帶動了當地農民打工收入”,“解決了就業”,“增加了地方財政收入”。林區宣傳部也稱小水電符合國家政策,“在大方向上沒有問題”。
但這本水電效益賬,究竟該怎么算,當地發改委和宣傳部都沒有解釋清楚。事實是上述報告中提及的五項發展水電帶來的好處中,僅最后一項“增加地方財政收入”如調查報告所述。
由于背靠葛洲壩和三峽水利樞紐,神農架并不缺電。當地農民證實,即使是小水電建起之前,神農架也從沒有缺過電。1992年,為滿足小水電的上網需求,林區建起了主網為110千伏的電網。該電網是宜昌電網的延續,處于湖北電網的最末端。神農架鑫星水電公司負責人告訴《財經》記者,目前林區小水電所發電量全部并入湖北電網,由電網統一調配。長坊村農民和宋洛鄉的商家均向記者證實,他們平時的生活用電和商業用電都是從湖北電網中購得。
此外,通常一座1000千瓦級以下的電站只需一人負責日常維護,長坊村水電站年發電量30萬千瓦時,分到受雇于電站的農民手中不到1萬元,這與之前每年五六萬元的打魚收入相去甚遠。
受雇于長坊電站的農民告訴《財經》記者,到鄰近的襄陽、宜昌打工的同村人,“賺的錢比我多多了”,自己在這里唯一的好處就是“離家近”。
“政府賣水,企業發電,政府拿稅收,企業拿利潤,最后留下了滿河道石頭給農民!”當地農民如此表達自己的憤怒,“如果說招商引資真能給百姓帶來好處,那我們歡迎,但現在情況并不是這樣!”
《“十一五”全國農村電氣化建設規劃》指出,“農村電氣化工程旨在促進農村水電快速發展,促進河流治理,促進農村基礎設施建設發展以及提高農民生活水平。”同時亦指出,應該鼓勵農民“以土地、勞力、材料”入股辦電,電網企業和電力公司應該吸收有文化的農民。
除經濟賬外,政府亦未算清生態賬。2007年至2008年間,由環境保護部環境規劃院、中國科學院地理科學與資源研究所和北京林業大學的專家學者組成的調查組,對神農架地區小水電情況進行了長達一年的調研,并撰寫了《神農架林區生態補償研究報告(論證稿)》。報告中稱:“基于水電開發活動對河流生態系統及其服務功能產生破壞的成本核算,其價值約在5億元以上,占2007年神農架林區GDP的88.8%而2007年水電總產值為7833.11萬元。”
但林區政府心中另有一份賬本。雖然神農架作為全國綠色首富之區,綠色GDP達236億元,人均30萬元。但2010年神農架林區GDP總量反為7.97億元,在湖北省64個縣級市中排名倒數第一,排名倒數第二的恩施州鶴峰縣GDP也比神農架多1倍。
“綠色GDP不是真金白銀,更無助于政績的提升。對政府來說沒有實質性的意義。”一位不愿具名的林區政府人士向《財經》記者說,“水電站對稅收貢獻這么大,而且靠水吃水是最簡單的賺錢辦法,何樂而不為呢?”
該人士亦希望記者能夠充分理解地方政府的難處,“你也看到了,我們這兒的條件就是這樣,大山深處,交通聯絡都不方便,也不可能每個鄉鎮都開發成旅游區,不能砍樹不能打獵,能生出錢的也就是水了,我們也很無奈。”
禁伐禁獵令壓頂,生態補償遲遲未能到位,在林區決策者看來,振興林區經濟只剩下發展水電這一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