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電影的世界里,武俠片曾一度被習慣地歸之為幻想片,那些為求奇觀而罔顧物理真實的動作和招式,在成為這一類型醒目標簽的同時,也不期然地成為捆縛類型革新的繩索。這一次,陳可辛想要做解開繩索的人,他高調地為影片取名《武俠》。
作為北上香港影人中的一員,陳可辛是成功的。盡管其影片的投入產出比從未十分如人意,但均衡的水準以及對于內地文化的有效融匯,為他積攢了不薄口碑。歷數北上以來的三部影片,他每每在大刀闊斧的類型改造中,嶄露出幾許蒼涼的人性底色。《如果·愛》質疑愛情,《投名狀》顛覆友情,《武俠》,陳可辛終于拿親情開刀了。究其里,影片延續了陳可辛一貫看待世界的方式,呈現出一個懷疑論者的江湖。
《武俠》是在陳可辛對以往武俠片的懷疑之中出發的。無論“微觀武俠”還是“醫學武俠”,都基于對種種“無緣無故的流血,無緣無故的飛行,無緣無故的死亡,甚至無緣無故的復活”的反撥。他讓俠客從天上回歸地下,讓動作從體表深入肌理。俠者有著妻小和家庭,還有著卑微但正當的職業——造紙工人。汗珠夾雜著青草和牛糞的味道從主人公亮相伊始便飄蕩在銀幕上。而武打段落不斷切入的體內微觀鏡頭,以類似于科教片的手法,從感官層面為影片增添了不少新意。
影片中,劉金喜和徐百九,一個是背負血債卻一心只想歸隱過小日子的造紙工人,一個是相信正義卻被正義置于悖謬境地的法醫,都與傳統意義上的“俠者”相形甚遠。劉金喜雖然在萬般無奈之下出手救助村民,但這一偶然性的舉動顯然不能成為洗脫過往罪責的充足理由——從善并不等同于行俠;同樣,徐百九堅持真理也不意味著永遠正確
。吊詭之處在于:他越堅持自我判斷,越接近于找到真相,就越將向善之人拖向暴力解決困境的不歸之路。他不斷地質問內心,便會不斷地加劇內心的糾結,終于在更大的危機爆發之前,拋卻自我信念,與劉金喜——唐龍跨入同一戰壕。徐百九這一角色,或許最直接地代表著陳可辛的懷疑與困惑。
所有矛盾的爆發點被設置在一個極富倫理意味的家庭餐桌上:長幼有序的座次和“吃豆豆,長肉肉”的童謠頃刻間演化為劍拔弩張、勢如水火的生死搏斗,也將父與子的這一重關系殘酷地置于烈火炙烤的鐵板上。面對血脈與意志之爭的不可調和,影片對于親情的不信任與懷疑也上升至頂點。這個故事該如何收章是頗費思量的。唐龍落敗?符合劇情鋪排但有礙觀眾期待;讓他“弒父”得勝?無論如何又有些挑戰倫理底線。這個光榮的任務再一次交付給影片中最富懷疑精神的徐百九。
《武俠》,想要改變武俠,有著足夠的新鮮旨趣。但它也顯而易見地不是所有人都中意的那杯茶,至少那些幽閉于體內的血管和器官、以及重口味的驗尸、屠宰場就非所有人都能接受。出現在這個暑期檔,《武俠》除了檢驗票房,某種程度上也可檢驗觀眾對于類型改造、創新的承受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