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任何民族都有自己的文化。一旦某種文化現象在人們的心底扎下了根并形成一種習俗,它就會以一種不成文的法則在民眾中代代相傳,雖經千百年而始終未衰。這種民俗的傳承力量是十分驚人的,像摔跤、拔河、斗牛、圍棋、劃龍舟等體育項目,在秦漢時期甚至是在春秋、戰國時代就已經存在了,但是直到今天仍然還為人們所喜愛。兩千多年的風風雨雨不僅沒有毀滅它們,反而使它們特別的健壯,這就是文化的力量。
摔跤屬于“角抵”類的運動,它的本意是徒手互相角力,即是用自己的力量(當然又包括機智)來壓倒對方、戰勝對方。摔跤在古代有多種稱呼,如角觝、觳抵、角力、角抵、手搏、爭跤、摜跤等等,這還僅限于以漢族為主的中原地區間;在少數民族中,又有許多別名,如清代滿族叫“布庫”,蒙古族叫“布克”。
摔跤的歷史雖然很悠久,但關于摔跤的起源,一直眾說不一;不過以下兩點是公認的:
其一是首領選擇。據史書記載,摔跤在古代蒙古族社會中占有異常重要的地位。在部落聯盟的選舉中,只有那些在包括摔跤在內的“男子三項競技”(即摔跤、騎馬、射箭)的超群者,才有資格當選部落首領。此項條件后來一直是定奪汗位、選拔將才的基本條件。久而久之,此項運動在社會中,就越來越普遍,從而為成為日常運動之一,并在廣大民眾之間得以興盛。
其二配偶的選擇。在遠古時代,人類在競爭配偶時,傾向于比較野蠻的方式,往往以力量來證明其中一方的強者的地位。在這些方式中,角力便是比較常見的一項,就是通過身體的對抗將其中一方摔倒在地,另一方就成為贏者,也便享有了選擇配偶的權利。這即通常所說的摔跤這一運動的遠古形式。
在現存的文獻記載中,至少可以肯定,周代的“講武”習俗中,就包括有當時稱為“角力”的摔跤。《禮記·月令》記載了西周時期的摔跤:“孟冬之月……天子乃命將帥講武,習射御、角力。”宋朝裴骃在《史記集解》中注釋說:“應劭曰:戰國之時,稍講武之禮,以為戲樂,用相夸示,而秦更名為‘角抵’。”
摔跤不僅有競爭性,更有娛樂性。南朝梁代任昉所著《述異記》說,秦人把黃帝戰勝蚩尤的傳說引進摔跤,頭戴兩角以相抵,名為“蚩尤戲”。《史記·李斯列傳》記載說,秦代宮廷沿襲周代講武之制,角抵是經常的內容,秦二世胡亥就曾在宮中觀看。這表明當時的秦宮已經將角抵、優俳和其他伎藝的表演并列一處,角抵已經進一步娛樂化了。
漢代的摔跤甚至演變出略具戲劇性的競技表演。著名的有《東海黃公》,表現人與虎斗。這只虎由人戴假頭裝扮而成,“它”吃了這個人的父親,于是就在兒子和老虎之間展開了一場殊死的搏斗,最后老虎被殺掉。用角抵表演故事,應該說是漢代人的一大發明,它開了后代戲曲武打的先河。漢代摔跤在班固的《漢書》、張衡的《西京賦》等古籍中都有記載;尤其是《手搏六篇》,更是證明摔跤這項活動在當時的朝野都非常盛行。漢代摔跤的形象,成為當時雕磚、壁畫、帛畫等民間工藝取材的對象。
摔跤在當時的少數民族中也很興盛。據韓養民《秦漢文化史》(陜西教育出版社1986年版)說,1955—1957年間,陜西長安縣客省莊戰國墓出土的一塊長方形銅牌上有兩個人,“他們均赤著上身,穿長褲、短靴,一人想用‘抱腰’、‘推舉’式取勝對方,另一人則以‘大抱腿’方式企圖把對方兜襠托舉起來。從畫面上看,似乎不是正式比賽,好像是雙方偶然相遇,在一起游戲。據馬長壽先生生前考釋,認為是匈奴人的摔跤圖案。”
綜觀漢代大量的文字記載和形象資料,完全可以這樣認為:漢代是中國“摔跤”的高峰時期之一。
漢代以后,在魏晉南北朝以至隋唐時期的各朝各代,摔跤作為體育運動也好,作為娛樂游戲也罷,一直就沒有消歇過,可以說是史不絕載。
北宋時,有人以“調露子”之名撰著《角力記》一書,對唐朝以及前代的摔跤作了較為全面的總結:唐代“角抵”又稱為角力、相撲、手搏,是古代的摔跤運動。隋朝以前,所謂“角抵戲”的概念既包括了摔跤運動,又是“百戲”的代名詞,涵蓋了當時所有技藝性的表演活動。唐以后,“角抵”漸從“角抵戲”中分化出來,成為一種獨立的競技體育項目。“角抵”也就和角力、相撲、手搏等一道,成為古代摔跤運動的專用名詞。角抵是唐代宮廷主要觀賞性活動之一。皇宮為備宴會慶典之需,設有專門的摔跤隊,稱為“相樸棚”,內養有職業摔跤手,稱為“相撲人”。在唐代,角抵還曾是軍隊的訓練項目之一。角抵不僅在京師流行,而且江浙一帶也“俗好角力相撲”,“五陵、鄱陽、荊楚之間,五月盛集,小嬉則競渡,街房則相攢(俚語摔跤)為樂”。這些都反映出角抵在民間很流行,并且很受歡迎。
魏晉之際,已經出現了女子摔跤比賽,直至隋唐及宋而不衰。宋代把摔跤作為宮庭中的比賽和表演項目,設有專門的相撲組織來掌理訓練,在宮中自然也舉辦有女子相撲。清人俞樾的《茶香室續抄》卷九引明代張萱《疑耀》說:“宋嘉祐間正月十八上元節,上御宣德門,召諸色藝人,各進技藝,賜與銀、絹,內有婦人裸體相撲者,亦被賞賚。”其實此處“裸體”系指女子著衣與男子相仿:短袖無領,臂膀頸項外露而已。司馬光看不順眼,斥之為“婦女裸戲”,遂寫了一篇《論上元會婦人相撲狀》,奏請皇帝“詔有司,嚴加禁約。今后婦人不得于街市上以此聚眾為戲。”
盡管司馬光請求詔禁女子相撲,卻禁而不止。南宋時,在臨安城最熱鬧的集市——瓦子里,女子摔跤很熱鬧,稱為“女飐”。宋人吳自牧《夢粱錄》卷二十《角觝》說:“瓦市相撲者,乃路岐人聚集一等伴侶,以圖摽手之資。先以女飐數對打套子,令人觀睹,然后以膂力者爭交。”宋人周密《武林舊事》卷六《諸色伎藝人》條,列出南宋臨安城有名的韓春春、繡勒帛、錦勒帛、賽貌多、僥六娘、后輩僥、女急快等七名女摔跤手。這些顯然都不是真名,而是人們根據其各自的摔跤特色而送的綽號。
當然,宋代的男子摔跤又遠盛于女子摔跤。當時各行各業都有自己的行會組織,摔跤的叫“角觝社”,《東京夢華錄》、《武林舊事》等宋人筆記對此皆有記載。《武林舊事》卷六《諸色伎藝人》記男子摔跤高手有王僥大、黑八郎、賽關索等44人。
元代繼承宋代舊俗,每年三月二十八日在東岳廟會上進行摔跤比賽。元代有一部雜劇《獨角牛》,描寫的就是東岳賽跤。明代的戲曲演員,遠承漢代以摔跤表演故事的傳統,近承元代武戲之制,在戲劇中廣泛地運用摔跤。明人張岱的《陶庵夢憶》卷六有《目連救母》:“余蘊叔演武場搭一大臺,選徽州旌陽戲子,剽輕精悍,能相撲跌打者三四十人,搬演目連,凡三天三夜。”一部戲就要選擇善于相撲、能夠跌打的數十人參加演出,其規模的宏大是遠勝于宋元時代的了。
滿族人素來就有好摔跤的風俗。他們入主中原后,其摔跤的運動方式被自然而然地帶入中原,并與中原歷史悠久的摔跤游戲相結合,一下子就把“摔跤”推向了一個嶄新的高峰。當時的朝野上下,宮廷內外,喜歡摔跤的無可計數。有專門吃這碗飯,為朝廷摔跤的,稱為“官跤”,跤手名為“布庫”,老百姓叫白了,就是“撲戶”。 朝廷有專門機構管理布庫以及一切有關事宜,名為“善撲營”。 布庫們按技術高下分為一、二、三等,按等領錢糧。他們的任務就是研究跤法,練習摔跤,照例于每年十二月二十三日在養心殿御前摔跤。
布庫也有因為政治需要而為朝廷出力的時候。《清史稿·圣祖本紀》記載說:“康熙八年,上久悉鰲拜專橫亂政,特慮其多力難制,乃選侍衛拜唐阿年少有力者,為撲擊之戲。是日鰲拜入見,即令侍衛等掊而系之。”
故宮博物院珍藏著一幅《塞宴四事圖》,為乾隆年間朗世寧所繪,反映乾隆皇帝舉行盛大宴會的場面。在同一畫面中,就表現了四個不同內容,即“四事”,其中之一就是摔跤。
民間業余摔跤叫“私跤”,大多參與者主要是為了玩;也有在專門場合摜跤的,這就帶有賣藝養家糊口的性質了。清代的北京,跤場遍布全城,東四、西四、月壇、日壇、天橋、地壇、朝陽門、永定門、崇文門、地安門等處,都有“跤窩子”。在綠茵場上、垂楊柳下,人圍數匝,觀看幾對大漢摔跤。他們雙雙下了場,跳起“黃瓜架”,輕盈漂亮;繼而如二虎相搏,扭著一處,正當觀眾眼花繚亂之時,已有一人倒在地上……
清代詩人元璟寫有《撩交》詩,詩中寫道:“一夫意抖擻,一夫神毷氉。仇仇相對驚貔豹, 桃花狼藉春風掃。全力在肘,藤糾棘拗,捷以取勢虛而巧。一挑一鉤時一蹈,渾脫乃悟張顛草。堵墻圍,鳥雀躁。持之既久似欲平,砉然地裂高山倒。”十分形象和生動有趣。
其他少數民族如哈薩克族、哈尼族、侗族、朝鮮族、佤族、獨龍族、羌族、納西族等,也都喜愛摔跤,而且都歷史悠久,各自具有自己的傳統風格。高句麗時期的古墓壁畫中的摔跤場面,把朝鮮族的摔跤史追溯到三國時期。哈薩克族勇敢的小伙子們已不滿足于陸地上的角力。他們騎在飛馳的駿馬上,互相拉、拽、扭、扳,千方百計地把對方拉下馬,這叫“馬上摔跤”。此外,他們還把雙腿用麻袋套住,袋口以繩索系于腰間,兩兩相角,以倒地為負。
摔跤就是這樣,它是世代傳承的民俗文化,不僅源遠流長,而且還豐富多采。
值得提說的是,新中國成立后,在黨和政府的關懷下,中國式摔跤運動同其他傳統體育項目一樣,獲得了新生和發展。在長期的歷史變革中,摔跤從武術的范疇中發展為表演及現代競技體育。1953年,中華全國體育總會審定頒布了《摔跤比賽暫行規則》。這是新中國成立以后的第一部摔跤運動規則,從而把摔跤單列為正式比賽項目,使這項運動的發展進入一個新時期。1955年《全民健身計劃綱要》頒布實施以后,中國式摔跤運動作為傳統體育項目在全民健身活動中,再度受到重視。中國式摔跤所具有的健身、娛樂、防衛等功能已被廣大群眾所認識和接受,參加這項運動的群眾隊伍正在逐步壯大。特別是近年來,隨著體育產業的興起,中國式摔跤在市場運作中的作用已經逐漸顯示出來。中國式摔跤的產業化為摔跤運動提供了巨大的推動力。
作者:綿陽師范學院體育與健康教育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