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南的保路運動與陽翰笙的《草莽英雄》

　　100年前，發生在四川的保路運動和武裝起義，吹響了武昌起義的號角，揭開了辛亥革命的序幕。
　　在四川保路同志軍大起義中，川南高縣蕉村場的羅鮮清起義，影響特別深遠。羅鮮清生于1870年，家道清貧，以零售食鹽為生。羅為人仗義，平時濟困扶危，好打抱不平，鄉人以“小宋江”相稱。為反清廷，他曾以哥老會“龍頭”之名，率眾開山立堂，事敗被官府緝拿入獄，三年后獲釋。
　　1911年5月，清王朝悍然宣布實行“鐵路國有”政策，強行接管民辦的粵漢、川漢鐵路，不惜出賣路權以換取帝國主義的貸款。清廷的倒行逆施，激起了粵、湘、鄂、川四省人民的強烈反對。四川各地紛紛成立保路同志會，開展破約保路斗爭。1911年9月7日，署四川總督趙爾豐竟然下令向手無寸鐵的請愿群眾開槍射擊，致使數十人死于劊子手的槍彈下，并遭馬隊踐踏。這一駭人聽聞的“成都血案”激化了階級矛盾，一場由民眾爭路權的愛國運動轉化為革命的武裝起義。
　　1911年春已加入同盟會的羅鮮清被選為高縣保路同志會會長。他借“復昌永”鹽號落成開張為由，在關帝廟向聚集的數百民眾宣布：響應同志會號召舉大旗，興義軍，推翻清政府，建立民國。會上當地著名巫師（端公）程少廷身著法衣，手執司刀，口中念念有詞，為起義軍跳了“吉祥如意”的“端公”舞，并當場剪去辮子以示反清、擁護革命。誓師大會后，羅鮮清親自帶領先鋒隊、衛士隊800余人，從蕉村出發直取筠連。筠連縣令張某聞風喪膽，連夜剃掉胡須，喬裝逾墻逃走。起義軍深得群眾擁護，取高縣，克慶符，拿下珙縣，勢如破竹，名聲大噪，隊伍滾雪球似地劇增。一時興文、長永、古宋、江安、南溪父老聯名致函祝捷，擁戴羅鮮清為“起義敘南第一標統”。此時，隊伍里混進了一個官僚地主出身、曾任過昭通府官的陳芷香。他用20支長短槍為誘餌，騙取了羅鮮清的信任，被委以負責軍需重任，隨軍北進。羅鮮清的隊伍軍紀嚴明，一路秋毫無犯，于4月下旬進駐宜賓翠屏山。旋即，羅得川南保路同志會首領密令，要他急速收復敘南各地，將隊伍整編后去成都會師。而這時，陳芷香已暗中同官府勾結，突然偷襲羅在山下的不足百人的隊伍。羅身先士卒，英勇戰斗，從早到晚堅守陣地，終被流彈擊斃，壯烈犧牲；死前囑咐部下將起義進行到底。這場從起事到失敗不足兩個月的武裝起義，產生了深遠影響。當時地方上有首民謠唱道：“金雞叫，天要明，羅鮮清帶隊打筠連。攏了筠連鳴三槍，嚇得贓官越墻逃。打下筠連過羅場，拿下高縣、慶符喜洋洋。羅大哥好威風，一氣拿下敘州府。住在翠屏山，內部出了大賊奸。陳芷香沒良心，一槍打死羅鮮清。”歌謠較全面地概括了起義軍活動的全過程。
　　作為羅鮮清的小老鄉、家離蕉村只有20來里路遠的陽翰笙，當時只有七八歲，親眼目睹了這場悲壯慘烈的農民起義。這是他從小受到的啟蒙教育。事隔75年后的1986年，翰老仍激動地對我說：“羅鮮清打下筠連后帶著威武雄壯之師打從我家鄉羅場經過。他們手持長矛大刀，激昂慷慨，義憤填膺直取慶符宜賓。人民夾道歡送，鞭炮聲響了一夜。第二天，街上鞭炮紙鋪了幾寸厚。可是不久，起義失敗了，抬回一具具尸體，一路滴的血把田坎都染紅了。見此慘烈情景，我那顆憤怒的心簡直要爆炸了”（《陽翰笙話談錄》）。他從小就發誓，一定要全力歌頌家鄉保路同志軍羅鮮清的起義，讓世人知道這場辛亥革命的前奏曲響得多么壯烈。爾后，他踏著羅鮮清的腳印走上了革命征程。1937年初，抗日戰爭即將全面爆發，民眾抗日情緒高漲之際，他寫出了《草莽英雄本事》，第一次將羅鮮清領導的保路反清斗爭事跡以電影故事形式展現，突出民族斗爭過程，忠于基本史實。后因抗戰爆發，電影未拍成。直至“皖南事變”發生后的1942年，這個在陽翰笙心中孕育了31年的悲壯故事，“在黑暗現實的激發下，作為同敵人斗爭的武器，便以話劇的形式表現出來（1942年2月動筆，9月完成）”，取名《草莽英雄》，原型的羅鮮清改名羅選青。該劇以史實為基礎而提煉題材，集中突出羅選青領導的保路斗爭一開始就面臨來自營壘內部（駱小豪叛變）和營壘外部（王云路的權術）陰謀詭計的破壞，令人信服地昭示了明槍易躲、暗箭難防的道理，影射、抨擊了混在抗日陣營中專干破壞的國民黨頑固派。作者熱情洋溢地歌頌了人民大眾推翻清王朝的革命精神，頌揚人民大眾抗日愛國運動。作品也為羅選青使俠任氣、不講謀略、不識敵友、不辨真偽，終遭暗算而深感惋惜。羅選青這個復雜典型令人信服：他既是革命者，又是哥老會頭領；既是一代英雄，又帶濃厚的草莽氣；既勇于斗爭，又認敵為友。農民的本質，幫會的色彩，站在歷史前頭的矮子：這就是羅選青！
　　羅選青可貴之處是，在他中彈臨終前，要革命者唐彬賢（《草》劇增加的人物）轉告孫中山：千萬當心混進內部的雜種。作者較集中地升華了原型，讓人物在糊里糊涂中被殺，又在開始清醒明白中死去，思想有了較大的進步。《草》劇暗示了“資產階級的民主革命只有在無產階級領導下才能取得成功”（周恩來評語），在當時，對啟迪群眾揭露抗日統一戰線內部反動派的陰謀，有著鮮明的針對性。劇本寫成后，周恩來在重慶紅巖村主持了劇本討論會，結合當時農村建立游擊隊開展的武裝斗爭，給予此劇較高的贊許和鼓勵。周恩來還對《草》劇背景作了精辟分析，提出了一些修改意見。當作者改好送審時，卻遭到以潘公展為首的國民政府“審查委員會”“禁止出版，禁止演出，沒收原稿”的禁令，罪名是“鼓動四川人民起來暴動，妄圖推翻國民政府”。這一禁就將近三年，直到1945年10月，毛澤東在重慶與蔣介石談判簽訂了“雙十協定”以后，《草》劇才得以演出，獲得極大成功，幾乎場場爆滿，引起不小轟動。年底，《草莽英雄》由群益出版社正式出版。陽翰笙抗戰中寫的劇本因具有強烈的現實針對性和斗爭性，故屢遭國民黨審查部門的百般刁難和重重迫害，被稱為“石縫里長出的奇花”。其一些作品不僅思想性強，藝術性也是很值得借鑒的。1984，北京青年劇院重排《草莽英雄》，演出后引起強烈反響，使作品獲得了超越時代界線的強大藝術生命力。它不僅對抗日戰爭時期的斗爭現實具有強烈的針對性，而且對努力開創“四化”大業的當代人也具有深刻的教育意義。1986年在紀念辛亥革命75周年之際，峨眉電影制片廠與中國電影發行公司聯合將《草莽英雄》拍成寬銀幕傳奇故事片，由四川省人藝的蔣子龍導演執導，夏宗佑、王姬、張國立等著名演員主演，許多拍攝現場如翠屏山、真武山等就是當年羅鮮清活動的場地，羅家大院選在江安黨校。《草》劇的修改、籌拍都得到翰老的贊許和指導，拍成后他又先看了樣片，滿意地說：“這圓了我近半個世紀的《草》劇電影夢。昨天的‘保路救國’和今天的‘振興中華’，是我們偉大民族精神的延續，值得發揚光大。”
　　電影《草莽英雄》上映后，反響十分強烈，直到近年，一些電視臺播放此片，仍有較高的收視率。其根本原因是揭示的思想具有較強的認識價值。100年的歷史證明，資產階級民主革命只有在無產階級的領導下才能取得成功。這一結論是顛撲不破的真理。
　　作者：四川省文史研究館館員（成都）、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