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是一個具有悠久人本主義傳統的國家。孔子說“仁”者“愛人”[1],《尚書》將壽考列為“五福”[2]之先,就是強調以人為本,重視人的生命與生活質量。與此相應,同生命、生活質量密切關聯的醫事制度、醫藥衛生制度也最早在中國確立。這從《周禮》、《左傳》、《史記》、《通典》的相關記載即可看出。
隋唐時期,特別是唐代,中國政治相對清明,國力空前強盛,人民生活水平空前提高。隨著唐太宗提出“以人為本”[3]的基本國策,國家上下都普遍重視生活質量,注意提高生命質量,從上古“巫醫一體”中分離出來的中國傳統醫學獲得空前發展,使得包括醫科學校建制在內的醫事制度、醫療衛生制度在這期間趨于完備。
一、太醫署的分科及教學
隋唐之際,朝廷在中央設立尚藥局,由門下省(唐為殿中省)掌管;設立太醫署,由太常寺掌管。前者負責宮廷中的醫藥事務,設有典御、侍御師、尚藥監、侍御醫、直長、醫師等;后者負責國家的醫政事務與醫學教育,設有太醫令2人(從七品下)、太醫丞2人(從八品下)、太醫府2人、太醫史4人、主藥8人、藥園師2人、醫監4人以及醫博士、助教、按摩博士等。在隋朝,太醫署共有200余名人員,唐朝(唐太醫署設立于公元624年)則擴大至300余人。它不僅是負責全國衛生保健工作的“衛生部”,而且也是國家醫科大學——這是世界上的第一所醫科大學。倘從唐初算起,它比西方最早的醫科大學——意大利薩勒諾(Salerno)醫科大學(成立于公元884年)要早200多年。不僅如此,它在組織結構、教學內容等方面,也比后者完備與進步。
據《新唐書·百官志》記載,唐朝在完成醫事制度的同時,還承隋制,對醫科設置進行科學劃分,在太醫署內設醫學和藥學兩部。醫學為四科,包括醫科、針科、按摩科、咒禁科。它們分別由各科博士及助教執教,擁有統一的教材如《黃帝內經》、《神農本草經》、《脈經》、《針灸甲乙經》等和相應的考試制度。
具體來說,其醫科設醫博士1人(正八品上)、助教1人(從九品上)、醫師20人、醫工100人,學生20人,典藥2人。《唐六典》卷十四介紹醫科說:
諸生既讀諸經,乃分業教習。率二十人,以十一人學體療,三人學瘡腫,三人學少小,二人學耳目口齒,一人學角法。體療者七年成,少小及瘡腫五年,耳目口齒之疾并角法二年成。
這段資料說明:醫科的學習課目分作基礎醫學與應用醫學兩部分。學生在學完基礎醫學(教材即《黃帝內經》等)后,便分科學習應用醫學。其中體療指內科,瘡腫即外科,少小是兒科,耳目口齒系五官科,角法謂火艾燒灸等。學習期限從7年至2年不等。
針科設針博士1人、助教1人、針師10人、針工20人、學生20人。它培養學生運用各種針法,利用經脈、孔穴部位,治療各種疾病。其常用針法有镵(chán)針、員針、鍉(chí)針、鋒針、鈹(劍)針、員利針、毫針、長針、大針等9種,系補瀉之法。
按摩科設按摩博士1人、按摩師4人、按摩工16人、學生15人,學習科目主要為消息導引之法,即用按摩推拿治療風、寒、暑、濕、燥、火、勞、逸等八疾;還治療損傷折跌等骨傷科疾病,以正骨處理為主。
咒禁科,設咒禁博士1人、咒禁師2人、咒禁工8人、學生10人。課程主要學習祈禱咒禁之方,以驅除邪魅。咒禁科是醫學中的最小一科。它顯然是上古時期“祝由”治疾的遺存,具有濃烈的宗教迷信色彩;但有些于今天來看,乃與醫學心理學相合,也不能一味否定。
醫科教學強調與實踐相結合,以實踐檢驗教學。以針科為例:為使學生掌握針灸穴位,課堂上掛有繪成正面、背面和側面三種方位的針灸穴位圖,有的還帶彩色,以使學生準確掌握針灸穴位、經絡走向。課堂講授后,教師又帶學生在病人身上實習,傳授具體操作方法。實習成績也作為對學生的考核內容之一。
太醫署的藥學實際負責培養藥園師。唐朝在京師設有藥園,由藥園師(相當于今天的藥劑師;又擅藥草種植,其技能、職責高過藥劑師)分管,負責培養學生種藥、采藥、制劑和用藥的知識和技能。學生學成畢業后,太醫署會擇優留用,升為藥園師。藥園一般維持在300畝的規模,種植藥物達800多種。當然有些藥材還需外出采購,經過整治后貯藏于“藥藏庫”。藥園不僅以豐富的實踐培養大批藥學人才,而且還為唐代藥物學的發展,為中國第一部國家藥典——《新修本草》的修撰與頒布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二、太醫署的考核制度
唐太醫署的醫學生入學考試及錄取按“國子監”(太學)規則及方法辦理,入學后按照教學進程給予常規考核:月考由各科醫學博士主持,季考由太醫令負責,年終總考則由太醫署的主管單位——太常寺組織。按《唐六典》卷十四的說法,學生的升遷、降黜均由考核成績而定;倘連續兩年考核不及格,則除名退回原籍。
太醫署不僅對醫學生實行嚴格的考核制度,而且對一般教職員工也有一套嚴密的考核辦法。太醫署的醫科按醫技分為醫師、醫正、醫工、醫生四級職稱(針科、按摩科、咒禁科及藥園亦如此),醫師為最高一級。高級別者還負有指導低級別者的職責。醫師等不僅承擔教學任務,還要參與治病救人。對其考核,則以后者為主。《唐六典》卷十四說:“醫師、醫正、醫工療人疾病,以其痊多少而書之,以為考課。”考課合格達一定次數者,可晉升高一級別的職稱。其俸祿因職稱高下而有區別。太醫署的考核制度鼓勵上進,注重實績,優勝劣汰,獎懲分明。這對廣大教職員工起了積極的激勵作用,從而確保國家最高醫科學府的教學與學術的領先水平。
除中央太醫署外,貞觀三年(629年),唐朝還在各州府分設醫學,擁有規模不等的教學機構,由各州府醫藥博士(開元元年即713年改稱醫學博士)與助教負責教學,并“掌州境巡療”。當時,在遙遠的西部邊地沙州(治今敦煌市西)也設立有醫學,既負責當地的醫療衛生保健,又為其培養醫療醫藥人才。
有唐一代,從中央到地方已形成一個較為完善的國家醫學教育體系。這個官方體系與民間師徒授受的結構方式相互促進,相得益彰,確保了中國于以后長達一兩千年的時間里在醫學教育與醫療衛生領域的長足發展,使之一直居于世界領先地位。武周長壽二年(693年),朝鮮半島的新羅學習唐太醫署教學方式,設醫學博士等職,亦以《素問》、《本草》等中醫典籍教授學生。大足元年(701年),日本頒布《大寶律令》,其中《疾醫令》完全仿照唐制設置醫事制度、醫學教育體系及醫藥職官制。可以說,唐代的醫學教育同唐代的其他精神文明與物質文明成果一樣,極大地推動了世界文明的進程。
三、重視醫學與醫療衛生管理
作為“貞觀之治”主持者的唐太宗雖不懂醫藥,但對治病救人的醫師十分尊重。他即位之初,即召見“藥王”孫思邈,言“有道者誠可尊重”[4];又親訪百歲名醫甄權,“視其飲食,訪以藥性,因授朝散大夫,賜幾杖衣服。”[5]。他頗尊重醫學,在覽《明堂針灸圖》,知曉“人之五藏(臟)皆近背”后,“遂詔罪人無得鞭背”[6],表現出濃郁的人本關懷。
武則天當政時也很重視醫學,注意對醫方的收集整理。侍御醫張文仲是醫治風疾的高手,武則天因此詔令他“集當時名醫共撰療風氣諸方”,共得“四時常服及輕重大小諸方十八首表上之。”[7]
唐朝還比較重視全民醫療保健,皇帝每年都針對當時情況給藥于民,以預防或治療常見病和流行病。如開元十一年(723年),唐玄宗便親制開元《廣濟方》五卷,頒示天下,以示體恤民疾。天寶五載(746年),又令各地長官就當地情形選《廣濟方》中適用者公布于村坊要路,頒于通衢路口,廣施醫藥于天下。就連西部相對荒漠貧瘠的沙州及毗鄰地區,也沐浴到唐帝國體恤民生的陽光雨露——這從敦煌莫高窟壁畫里可以觀察到。如在初唐第321窟南壁《寶雨經變》圖里,就有病人就醫得藥的情景;在盛唐第217窟中,則有一幅《得醫圖》,生動地再現了唐代醫生的出診情況。
武周時期,朝廷還在各州郡設立“養病坊”,又動員或支持佛教徒設立“悲田坊”與之相呼應,以收養貧苦患者和老年無靠者。《唐會要》卷四十九《病坊》說:“悲田養病,從長安以來,置使專知。國家矜孤恤窮,敬老養病,至于安庇,各有司存。”
與此相應,國家還注意提高醫療質量,為此頒布了嚴厲的醫藥律令。據《唐律疏議》卷二十六《雜律》載,當時法律規定:“諸醫為人合藥及題疏、針刺,誤不如本方殺人者,徒二年半。其故不如本方殺傷人者,以故殺傷論;雖不傷人,杖六十。即賣藥不如本方殺傷人者,亦如之。”(按:所謂“不如本方”,指藥方、療法及藥物違反古今藥方及唐《本草》而致過失害人,不包括以行醫、售藥為名故意殺人者。)法律的規定,使廣大行醫者加強了醫療責任,有效地防止了濫竽充數的庸醫視人命如兒戲,相對地純潔了當時的行醫隊伍,樹立起新的醫風醫德。
注釋:
[1]《論語·顏淵篇第十二》。
[2]《尚書·周書·洪范》。
[3]《貞觀政要》卷八《務農》:“貞觀二年,太宗謂侍臣曰:‘凡事皆須務本。國以人為本,人以衣食為本’。”
[4]《舊唐書》卷一百九十一《方伎·孫思邈列傳》。
[5]《舊唐書》卷一百九十一《方伎·甄權列傳》。
[6]《新唐書》卷五十六《刑法志》。
[7]《舊唐書》卷一百九十一《方伎·張文仲列傳》
作者單位:成都大學醫護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