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把書田付子孫

　　思槐堂賀歲年歷每月有劉奇晉先生手書劉門諸先生的詩作。其三月份所錄為“祖父晦愚公《恭謁先伯祖先祖讀書處》詩”。劉晦愚（咸）先生有序和附記云：“板橋僧寺，鄉人重建，并于讀書舊址為祠宇、肖像焉。”“庚申（1920）祠宇落成，辛酉（1921）仲春月偕鄉人致祭。”此說明作詩緣起。
　　首聯“千畝書田付子孫，黌宮寂寞梵宮存”可謂“鳳頭”。歷來為尊長者，總想為子孫留下遺產，于是多有積攢房舍多處、良田百畝之舉；可是真正有識之士都懂得教育子孫讀書，勤耕書田。古云“書中自有千鐘粟”，即指讀書獲取知識，猶今人所謂獲取精神糧食。朱熹《觀書有感》以“半畝方塘”比喻書本，晦愚先生“書田”之喻，亦非無本之木。
　　黌宮與泮宮皆為古時的學堂，此處借指晦愚先生的伯祖劉芳皋（濖）先生和祖父劉止唐（沅）先生讀書的地方——當時是寺廟，故用“梵宮”（原指梵天的宮殿，后多指佛寺）一詞。
　　頷聯“塤箎有和新詩碣，鐘磬無聲舊廟門”，寫出先祖舊時讀書寺廟“前幾絕香火”，故而“鐘磬無聲”。今“僧寺重建”，“板橋唱和詩新鐫于石”。于是《塤箎集》（芳皋、止唐二先生的詩歌唱和集，取義于《詩經·雅·何人斯》：“伯氏吹塤，仲氏吹箎。”）中以“舊板橋”為題的唱和詩作得以鐫石立碣留念，讓子孫永記“勤耕書田”的至理名言。
　　頸聯“同氣文章論歲月，傳心道德認淵源”，闡述雙江劉門的傳家宗旨——以詩書育人。芳皋、止唐二公兄弟同心，文章傳世，光耀日月；道德品質源遠流長，定能遺惠子孫。
　　尾聯“星廬西望高曾壟，繼起吾家重弟昆”，是晦愚先生遙望祖先墳塋（墳冢：《戰國策·齊策》“由是觀之，先王之頭，曾不若死士之墳塋也。”）油然而生的聯想：我家后嗣（弟昆，即昆弟。《禮儀·喪服》：“昆弟，四體也，故昆弟之義無分。”《史記·荊燕世家》：“當是時也，高祖子幼，昆弟少，又不賢，欲王同姓以鎮天下。”）都能繼承祖業，勤耕書田，有所作為。這是何等高尚的教育思想！終生從事教育事業的晦愚先生以這種精神教育后人，也為我們作父兄者提供了榜樣。
　　讀晦愚先生的律詩，首先必須認真研究他駕馭文字表達相思的素養，遣詞造句方面容易理解，茲不多敘；但如何選擇押韻字，如何安排平仄，對于今天的中青年讀者來說尤為重要。故特贅語如下——
　　這首七律通篇押韻字依次是“孫、存、門、源、昆”，或有初學者以為按普通話讀音，“源”的韻母是-an，與其他字的韻母-en不同類。其實這是誤解。以上諸字原屬詩韻上平聲“十三元”。請人高心夔曾因考試誤押“十三元”而被兩次降等，被人嘲為“平生雙四等，該死十三元”。如今有些詩人誤以“魂、文”通押，也是不明“十三元”與“十二文”有別的緣故。我們應該學習晦愚先生這種認真的治學精神。
　　律詩講究聲律和諧，所以平仄安排應該嚴守規格。請看平仄字樣：
　　千畝書田付子孫，平仄平平仄仄平 起
　　黌宮寂寞梵宮存。平平仄仄仄平平 對 首聯
　　塤箎有和新詩碣，平平仄仄平平廣 粘
　　鐘磬無聲舊廟門。平仄平平仄仄平 對 頷聯
　　同氣文章論歲月，平仄平平平仄仄 粘
　　傳心道德認淵源。平平仄仄仄平平 對 頸聯
　　星廬西望高曾壟，平平仄仄平平仄 粘
　　繼起吾家重弟昆。仄仄平平仄仄平 對 尾聯
　　據此，我們可以理解此詩采用“首句仄起入韻式”，即“頂節”是首句的“千畝”，此節落腳字（第一字不論）是仄聲，故為“仄起”；尾字即“腳節”押韻。因此，此句“頭節”的“書田”必須是平聲字，才符合“交替（遞換）”的規則。其“腹節”的“付子”必須是仄聲字，以合“交替（遞換）”要求。句式平仄安排為：平仄平平仄仄平。
　　偶句（二四六八）與奇句（一三五七）的關系是“對”，奇句（一三五七）接偶句（二四六八）得用“粘”。為了保持押韻字的需要，平仄安排略有變化，但亦有規律可循（詳細情況容后討論）。
　　頷聯和頸聯是兩組對仗工穩、平仄協調的律聯（有時還可以抽出獨立運用，成為對聯）。頷聯根據平仄安排需要，不用“新詩碣塤箎有和，舊廟門鐘磬無聲”，而改用倒裝句以葉韻合律。晦愚先生自注“論讀平聲”是教育家隨處施教的高明點撥。同理，用“黌宮”、“梵宮”、“弟昆”也與協調聲律有關，讀者可以反復推敲，體味道理。
　　作者：四川省文史研究館（成都）館員
　　鏈接：
　　劉晦愚詩《恭謁先伯祖先祖讀書處》
　　板橋僧寺，鄉人重建，并于讀書處舊址為祠宇、肖像焉。
　　一
　　千畝書田付子孫，黌宮寂寞梵宮存。
　　塤箎有和新詩碣①，鐘磬無聲舊廟門②。
　　同氣文章論歲月③，傳心道德認淵源。
　　星廬西望高曾壟，繼起吾家重弟昆。
　　二
　　誰寫燈窗并坐圖，丹青舊夢已模糊。
　　青云早卜聯翩雁，白首還嗟反哺烏④。
　　五嶺頌聲啟猶子⑤，二江學說邁諸儒。
　　直愁事業難繩武，不及祠前荷鍤夫。
　　三
　　孝友從來政所因，千秋出處共精神。
　　枌榆祭社風仍古，桃李分陰氣更新⑥。
　　黎火西京明可乞，珠光南斗燦相陳⑦。
　　衣冠座上瞻遺像，如見姜衾合覆身。
　　庚申祠宇落成，辛酉仲春月偕鄉人致祭。因紀以詩。咸
　　注：①板橋唱和詩新鐫于石。②僧寺重建，前幾絕香火。③論讀平聲。④“白云今日望迢遙”，先祖八旬后重經板橋詩也，注詳見詩中。⑤先伯祖服官廣西，先君繼之。⑥先祖年十九為童子師。⑦寺祀文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