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談周禮對醉酒的約束

　　中國禮儀文化源遠流長。其中周禮對醉酒行為的約束，于今頗有借鑒意義。
　　《禮記·曲禮上》記載有陪同長輩喝酒時的禮儀：
　　侍飲于長者，酒進則起，拜受于尊所。長者辭，少者反席而飲。長者舉未釂，少者不敢飲。長者賜，少者、賤者不敢辭。
　　這是說，陪同長輩喝酒，當長輩遞酒給晚輩時，晚輩要起身到置放酒尊處去向長輩致拜禮，之后方可接酒。但長輩一方則要對晚輩的拜禮表示不敢當，這樣晚輩才能返回到席上去喝酒。不過在長輩酒尊里的酒沒有干完時，晚輩還不能喝酒。長輩如果向晚輩或下人賜食物，后者不可推辭。
　　《禮記·玉藻》還講了陪同君王用餐的禮儀：
　　若賜之食而君客之，則命之祭，然后祭；先飯，辨嘗羞，飲而俟。若有嘗羞者，則俟君之食，然后食；飯，飲而俟。君命之羞，羞近者，命之品嘗之，然后唯所欲。凡嘗遠食，必順近食。君未覆手，不敢飧。君既食，又飯飧。飯飧者，三飯也。君既撤，執飯與醬，乃出授從者。
　　這段話講，如果君王賜命臣下一同進餐，并待臣以客禮，但臣下卻不可以客自居，即飯前仍須得到君王準許才能行祭禮。在君王進食之前，臣子要先遍嘗菜肴，確信沒問題后再飲水凈口，請君王先吃，然后自己才能吃。要是有膳宰代嘗飲食，臣下自然就不必品嘗了，等君王開始吃了就可以吃，只是吃飯前也須飲水以等候君王。君王命臣下吃菜時，要先吃近處的菜。君王如果要臣下品嘗菜肴時，則須每種菜都嘗一點，然后才能依自己的愛好來選食。凡是想吃遠處的東西，必須先由近處開始，逐漸去吃遠處的。在君王沒有用手揩嘴之前，不能作水泡飯去勸君王再吃（按：此即為“飧”，勸君飽食之意）。待到君王吃飯后，臣下要勸君再食，但只可勸三次作罷。君王的飯菜撤下去后，臣下要把吃剩的飯醬，拿出來分給隨從吃。
　　在周代，君王（包括周天子與諸侯國國君）請臣下（主要是卿大夫與士）聚會吃飯叫“燕飲”，其禮儀稱“燕禮”；燕（同宴）罷要比賽射箭，其禮儀稱射禮。二者合稱“燕射禮”。“燕射禮”是與“鄉飲酒禮”相一致的，只不過前者屬于統治者高層間的飲食禮儀，后者則屬地方基層——鄉間紳士的飲食禮儀。《禮記·射義》說：“燕禮者，所以明君臣之義也；鄉飲酒之禮者，所以明長幼之序也。”即都是為了明確上下尊卑之義，以維護奴隸主階級、地主階級的等級制度；當然在此基礎上還有一個根本目的，即加強統治階級內部（包括地方基層）的聯系，溝通與交流感情，以利于國家與社會的安定。而吃喝玩樂（即燕、射），不過是為達到前舉兩個目的的形式或手段而已。誠如《詩經·小雅·鹿鳴》詩序所言：“既飲食之，又實幣帛篚筐以將其厚意，然后忠臣嘉賓得盡其心矣。”
　　我們從《禮記》以及《儀禮》與《周禮》的記載可以看出，貫穿于兩千多年封建社會的宴飲禮儀，早在周代即已相當規范化；而后的相關禮儀，包括現代社會生活中的許多宴請禮儀，都可以在周禮里找到淵源。我們還注意到，“三禮”在規定宴飲禮儀時，將主客雙方的容儀擺在十分突出的位置，最典型的例子就是《禮記·玉藻》中的飲酒不過三爵（杯）：
　　君子之飲酒也，受一爵而色灑如也；二爵而言言斯；禮已三爵而油油，以退。退則坐。
　　鄭玄注說：灑如，“肅敬貌”；言言，“和敬貌”；油油，“說（悅）敬貌”。這一段話大意說，有德行的人飲酒，當以三杯為限。（因為一般人在三杯之內還可保持理性，酒過三杯，則應該自覺放下杯子，退出宴席。）這也就是《論語·鄉黨》所說的“唯酒無量不及亂”以及《詩經·小雅·小宛》所言“人之齊圣，飲酒溫克”的意義所在。
　　按我們前面的理解，宴飲本是好事，但飲酒過量而導致失態，則會亂禮，也就是亂了君臣名分，進而危及社會安定、國家安定，那問題就大了。所以周代的各種宴會，都有專人來監督席間因酒失態而違規亂禮之事。這監督者就是閭胥。《周禮·地官》說：
　　閭胥，……凡春秋之祭祀役政喪紀之數，聚眾庶，既比，則讀法。書其敬教任恤者；凡事，掌比觵撻罰之事。
　　這段話講明：閭胥這個職官，負責監督春秋祭祀、勞役、燕射禮、鄉飲酒禮以及大喪等公眾聚會、宴席活動的禮儀，宣讀有關法規。如有失禮、亂禮的，情節輕微者，要罰酒；情節重大者，則處以杖擊的處分。
　　《周禮·秋官》上還有“萍氏”一職，稱其“掌國之水禁，幾酒、謹酒。”所謂“幾酒”，就是稽查國人買酒是否適量適時；所謂“謹酒”，就是節制民間用酒。為什么掌管這事的叫萍氏呢？鄭玄注說，酒是水一類，萍取其浮在水面，象征不沉溺酒。也就是說，萍氏這職官是在酒宴之外的對酒實行管制監督的。這是從酗酒亂禮的源頭管起。它與閭胥等一起，構成一個比較完善的監督酒德的約束機制，以使人們自節自律，遵守禮儀規范。
　　《禮記·樂記》還記錄了當時人們對酒與禮的關系的理性看法：
　　夫豢豕為酒，非以為禍也；而獄訟益繁，則酒之流生禍也。是故先王因為酒禮。壹獻之禮，賓主百拜，終日飲酒而不得醉焉，此先王之所以備酒禍也。故酒食者，所以合歡也。……禮者，所以綴淫也。
　　《樂記》這段話講，養豬釀酒是為了給人享用的，不是為了制造事瑞的；而酗酒鬧事的事訟紛繁，這是飲酒無節制所造成的禍患。所以前代圣王為此規定了飲酒的禮法，規定賓主之間只敬極少量的酒，彼此間要行許多拜禮，舉酒只是表示一下禮節，這樣即便整天都是宴會也不致于喝醉。這就是先王用來防止酒禍的辦法。本來，酒會是為了聯絡人們的感情，使大家高興而舉行的。……因此，就需要用禮來約束、規范人們在這方面的行為，使之有度，不越禮。
　　《詩經·小雅·賓之初筵》笫三、四兩章，也反映出周人對社會上（主要是上流社會）飲酒之禮行為的批評態度：
　　（原文）（譯文）
　　賓之初筵，最初賓客登筵席，
　　溫溫其恭。溫文爾雅不失禮。
　　其未醉止，賓客尚未醉倒時，
　　威儀反反。謹慎莊重有威儀。
　　曰既醉止，一到已經喝醉了，
　　威儀幡幡。威儀當即全拋棄。
　　舍其坐遷，隨意離席無禮節，
　　屢舞躚躚。四處舞蹈無間隙。
　　其未醉止，有的還未入醉時，
　　威儀抑抑。威儀一表很慎密。
　　曰既醉止，一到已經喝醉了，
　　威儀怭怭。威儀統統掃蕩盡。
　　是曰既醉，一旦已經喝醉時，
　　不知其秩。起碼禮節也不知。
　　賓既醉止，賓客已經喝醉了，
　　載號載呶。大呼小叫沒規矩。
　　亂我籩豆，席間籩豆亂糟糟，
　　屢舞僛僛。堂上酒客醉醺醺。
　　是曰既醉，一到已經喝醉了，
　　不知其郵。亂禮失態不知行。
　　側弁之俄，頭上歪戴小皮帽，
　　屢舞傞傞。手舞腳蹈止不停。
　　既醉而出，醉漢如果能自去，
　　并受其福。賓主雙方是福音。
　　醉而不出，醉漢如果不自去，
　　是謂伐德。禮儀不顧壞德行。
　　飲酒孔嘉，飲酒本是美好事，
　　維其令儀。卻須禮儀來維持。
　　《賓之初筵》的描寫，一方面說明有周一代雖然有比較嚴密的禮制約束，但社會上仍有不少人不顧禮法，酗酒鬧事；而另一方面則說明在較為嚴密的禮制約束（包括禮制宣傳）的氛圍與機制下，這些喪失酒德，以酒亂禮的行為是不得人心的，是為一般人所不齒的。
　　當然，從根本上看，周代禮儀是為了嚴格奴隸社會或封建社會的階級區分與等級秩序而制訂和使用的，因而周到得近乎繁瑣，其中有許多侍奉君王用餐之禮在今天看來很是荒唐。可是，我們也要看到，周禮里有不少仍有積極意義，因而得以長久流傳，至今不難見到，如吃飯要有吃相，賓客互相尊重，要對尊長者謙恭、禮敬并予以關心、照顧等等。當今社會遵守的“飲酒不開車，開車不飲酒”的規定以及對“醉駕”的入刑懲處，應是對周禮關于約束醉酒行為的部分借鑒，是對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一種繼承、發揚和光大。
　　作者：四川省民政干部學校（成都）高級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