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陸游的蜀中詩

　　南宋著名詩人陸游今存詩集《劍南詩稿》八十五卷，詩作逾萬首，是歷代詩人中作品最多的詩人。他的詩以言志、抒情和寫景為主，很少應酬或唱和之作；尤其是在作品中，始終貫穿著深厚的愛國主義的主題，使之成為陸詩最大的思想特點。宋人羅大經說：“其詩號《劍南集》，多豪麗語，言征伐恢復事。”（《鶴林玉露》卷四）陸游出生于中原，3歲時即值靖康之難，北宋滅亡，隨父母南渡。南宋紹興三十二年（1162年）六月宋孝宗趙眘即位，九月任陸游為樞密院編修官，賜進士出身。當時政治局勢發生變化，十一月陸游進呈孝宗的《上殿三札子》里說：“臣將見陛下福祿川至，治效日見，年谷屢豐，四夷率服，慶歷、皇祐之盛，復見于今。雖遐方絕埌，皆當梯航而至矣，況中原故地，其有不復者哉！”（《渭南文集》卷三）他希望孝宗皇帝革新政治，收復中原故土。陸游正是懷著恢復中原的愛國熱情，于乾道八年（1172年）應四川宣撫使王炎之召權四川宣撫使司干辦公事兼檢法官，到了當時的抗金前線南鄭（陜西漢中）。在南鄭短短八個月的軍戎生活是陸游一生中最重要的經歷，也是他未能實現恢復事業而深感遺憾的。他在《自閔賦》里說：“宕渠葭萌兮，石摧車舟；云棧劍南兮，險名九州。遂戌散關兮，北防盛秋。登高以望兮，慷慨涕流；畫策不見用兮，寧鐘釜之是求？”（《放翁逸稿》卷上）他在《東樓集序》里記述：“歲庚寅始溯峽，至巴中，聞竹枝之歌，后再歲，北游山南，憑高望鄠、萬年諸山，思一醉曲江、渼陂之間，其勢無繇，往往悲歌流涕。”（《渭南集》卷十四）陸游關于出兵關中的軍事謀劃未被采納，空望漢唐長安故地而悲痛。此年十一月，陸游離開南鄭到了四川首府成都。因有這一段經歷，使他的思想境界廣闊宏大，而愛國的熱情因壓抑而更為強烈，對其詩作產生了非常重要的影響，成就了他為愛國詩人。中國近代遭受西方帝國主義的侵略，中華民族處于危難時刻，陸游詩的意義被重新發現。近代政治思想家梁啟超在《讀陸放翁集》的詩后注云：“中國詩家無不言從軍苦者，惟放翁則慕為國殤，至老不衰……放翁集‘胡塵’等字，凡數十見，蓋南渡之音也。”（《飲冰室文集》卷四十）中國抗日運動開展后，許采章首先在《北大學生周刊》第二卷二期發表《愛國詩人陸放翁》（1931年11月），繼而萬啟煜在《津逮季刊》第二期（1932年6月）、孫仰周在《青年文化》第二卷三期（1935年7月）、陳松英在《學術世界》第一卷十期（1936年4月）、坤垕在《天津益世報》1937年5月12—14日、振甫在《讀書中學》第一卷三期均發表了同名的文章，認定陸游是愛國詩人。在中國詩史上被譽為愛國詩（詞）人的只有屈原、辛棄疾（詞人）和陸游，他們是中華民族愛國精神的象征。
　　從南宋乾道六年（1170年）五月陸游赴夔州通判任入蜀，至乾道八年（1172年）至南鄭抗金軍事前線，這是其詩歌創作的重大轉折點。陸游在《九月一日夜讀詩稿有感走筆作歌》里自述：
　　我昔學詩未有得，殘余未免從人乞。力孱氣餒心自知，妄取虛名有慚色。四十從戎駐南鄭，酣宴軍中夜連日。打球筑場一千步，閱馬列廄三萬匹。華燈縱博聲滿樓，寶釵艷舞光照席。琵琶弦急冰雹亂，羯鼓手勻風雨疾。詩家三昧忽前見，屈賈在眼元歷歷。天機云錦用在我，剪裁妙處非刀尺。（《劍南詩稿》卷二十五）
　　他認為在南鄭的軍戎里才悟得了詩歌創作的奧秘，自己始展示了詩才。這段不平凡的經歷使陸游離南鄭入蜀后的詩歌里恢復中原的愛國主題得到了最成功的表現，并且成為其蜀中詩的思想的核心。自唐代以來入蜀的詩人皆會在詩的風格方面發生巨大變化。南宋學者周必大在《跋黃魯直蜀中詩詞》里說：“杜少陵、劉夢得詩，自夔州后頓異前作。世皆言文人流落不偶，乃刻意著述，而不知巫峽峻峰激流之勢有以助之也。山谷自戎徙黔，身行夔路，故詞章翰墨日益超妙。”（《周益國公文集·省齋文稿》卷十七）陸游入蜀也有此感，他的《劍門道中遇微雨》云：“馬上征塵雜酒痕，遠游無處不銷魂。此身合是詩人未？細雨騎驢入劍門。”晉代詩人張華、唐代詩人杜甫經劍門關時皆有無限詩思。陸游于細雨中騎驢經此，才真正感到自己可能是詩人了。
　　陸游于南宋乾道八年（1172年）十二月初到了成都，任成都安撫司參議官；次年春，短時任蜀州（四川崇州）通判，旋即任嘉州（四川樂山）地方官職；淳熙元年（1174年）三月再任蜀州通判，九月離蜀州回成都；十一月被命攝知榮州（四川榮縣），在任七十日再被命任成都制置司參議官，于淳熙二年（1175年）離榮州。此年六月友人范成大帥蜀，任陸游為成都府路安撫司參議官兼四川制置司參議官。淳熙四年（1177年）八月，朝廷任命陸游知敘州（四川宜賓）；次年二月末，奉孝宗皇帝之詔自成都東歸。陸游自乾道六年（1l70年）入蜀，至淳熙五年（1178年）離蜀，計在蜀九年，但他自稱“十年裘馬錦江濱”（《風入松》）。他在蜀中到過劍閣、梓潼、綿陽、羅江、廣漢、崇州、樂山、青神、榮縣、灌縣、郫縣、彭山、眉山、井研、雙流、新津、大邑、邛崍、宜賓、瀘州、合江、涪陵、忠州、奉節等處，而在成都則游歷了所有名勝。
　　關于陸游奉詔東歸之事，宋人葉紹翁說：“游宦劍南，作為歌詩，皆寄意恢復，書肆流傳，或得之以御孝宗，上乙其處而韙之。旋除刪定官。”（《四朝聞見錄》乙集）這記述了陸游在蜀中所作的詩在當時廣為流傳，宋孝宗讀后，認為它很好，于是詔命陸游回到朝廷。孝宗皇帝為陸游蜀中詩的愛國熱情所感動，并欣賞其詩歌藝術，于此可見蜀中詩在陸游創作中的意義。
　　自乾道八年（1172年）十二月陸游到成都以來的六年間，在蜀中的生活相對安定，山水奇麗，社會繁榮富庶，他因而有許多閑情逸致，詩思涌現。從戎南鄭的軍旅生活感受與失落的恢復中原的愿望，這時經過沉思、追憶與想象之后產生了種種強烈而復雜的情緒，真正成為了創作的靈感與沖動；愛國主義的情感在詩歌里得到非常成功的表現。乾道九年（l173年）九月陸游在嘉州聞知北方金國發生內亂，他甚為激動，以為這是恢復中原的大好時機，當即作了《聞虜亂有感》，對未能投身前線而悲憤：“儒冠忽忽垂五十，急裝何由穿袴褶？羞為老驥伏櫪悲，寧作枯魚過河泣。”同月，由于強烈的恢復中原的情緒，陸游在夢中實現了多年的愿望，其《九月十六日夜夢駐軍河外遣使招降諸城覺而有作》云：
　　殺氣昏昏橫塞上，東并黃河開玉帳。晝飛羽檄下列城，夜脫貂裘撫降將。將軍櫪上汗血馬，猛士腰間虎文帳。階前白刃明如霜，門外長戟森相向。朔風卷地吹忽雪，轉盼玉花深一丈。誰言鐵衣冷徹骨，感義懷恩如挾纊。腥臊窟穴一洗空，太行北岳元無恙。更呼斗酒作長歌，要遣天山健兒唱。
　　詩中抒寫了招撫北方降將及掃滅金兵的壯志，描述了北方嚴寒環境下宋軍將士取得勝利的歡快情形。詩人以宏大的氣勢和豐富的想象表達了多年被壓抑的愛國情感。淳熙元年（1174年）夏，陸游在蜀州作《曉嘆》，追述北宋滅亡50年來的恥辱的歷史，感到自己未能報國，“容身有祿愧滿顏，滅賊無期淚縱橫”。他盼望宋軍北伐：“王師入秦駐一月，傳檄足定河南北。安得揚鞭出散關，下令一變旌旗色。”此年秋，陸游于夜晚忽聽秋聲，不是引起悲秋情緒，而是忽然想象自己在抗金戰爭中立下赫赫戰功，特寫下了《秋聲》：
　　人言悲秋難為情，我喜枕上聞秋聲。快鷹下爪嘴健，壯士撫劍精神生。我而奮迅起衰病。唾手便有擒胡興。弦開雁落詩亦成，筆力未饒弓力勁。五原草枯苜蓿空，青海蕭蕭風卷蓬。草罷捷書重上馬，卻從鑾駕下遼東。
　　詩人想象是熱烈而奇特的，其愛國的情感十分感人。然而自隆興二年（1164年）南宋與金國和議以來，宋金雙方勢均力敵，南宋朝廷宴安江南已成定局。陸游對此局勢是有清醒認識的。淳熙四年（1177年）正月在成都，他在用樂府古題《關山月》作的詩里，對現實狀況感到憂憤和沉痛：
　　
　　和戎下詔十五年，將軍不戰空臨邊。朱門沉沉按歌舞，廄馬肥死弓斷弦。戎樓刁斗催落月，三十從軍今白發。笛里誰知壯士心，沙頭空照征人骨。中原干戈古亦聞，豈有逆胡傳子孫。遺民忍死望恢復，幾處今宵垂淚痕。
　　這種種復雜而強烈的愛國情緒，我們在陸游的蜀中詩里隨處可見，例如：“千年史冊恥無名，一片丹心報天子”（《金錯刀行》）；“雁來不得中原信，把劍何人識壯心”（《秋思》）；“三秦父老應惆悵，不見王師出散關”（《觀長安城圖》）：“劉琨晚抱聞雞恨，安得英雄共著鞭”（《蜀州大閱》）。寄意恢復，報效朝廷是陸游蜀中詩的基本主題。詩人是真正按照詩歌的藝術規律來表現的，是將愛國思想予以情緒化和藝術化之后以奇妙的想象和抒情的方式表達出來，這是陸游詩的高超的藝術境界。
　　陸游的學識在南宋諸詩人中是較為深厚廣博的，他曾在《上執政書》里自述：“自上世遺文，先秦古書，晝讀夜思，開山破荒，以求圣賢致意處，雖才識淺暗，不能如古人迎見逆決，然譬于農夫之辨菽麥，蓋亦專且久矣。原委如是，派別如是，機杼如是，邊幅如是，自六經、左氏《離騷》以來，歷歷分明，皆可指數，不附不施，不誣不紊，正有出于奇，舊或以為新，橫騖別驅，層出間見。”（《渭南文集》卷十三）可見陸游不僅學養豐厚而且明于識辨，具有自己的思想觀念，這樣他在詩歌中時常能藉某種題材表達極深邃的思想。淳熙三年（1176年）三月二日陸游在成都作的《題明皇幸蜀圖》，揭示了安史之亂發生的歷史教訓：“天寶政事何披猖，使典相國胡奴王。異權楊、李不足怪，阿瞞手自裂紀綱。八姨富貴尚有理，何至詔書褒五郎。盧龍賊騎已洶洶，丹鳳神語猶瑯瑯。人知大勢危累卵，天稔奇禍如崩墻。臺省諸公獨耐事，歌詠功德卑虞唐。一朝殺氣橫天末，疋馬西奔幾不脫。”這將批判的對象直指皇帝，描述朝政腐敗現象，帝王及重臣在政治上的愚暗，以致事變發生而倉皇無以應對。詩人對歷史事實非常熟悉，所以能匯列典型史事，以作政治的批判，體現了對歷史教訓的深刻認識，其現實意義是很明顯的。此年五月在成都作的《書嘆》是對有宋一代的政治批判。詩人堅信“文章有廢興，蓋與治亂符”，從而歷述北宋慶歷新政以來，直至衣冠南渡的國恥，試欲總結盛衰的歷史原因。陸游習慣于即興抒情與寫景時偶爾自然地表露出關于人生哲理的認識，使全詩達到一種深微的意境，令人從中獲得感悟。例如下面的句子：“邊月空悲新雪鬢，京塵猶染舊朝衣”（《感事》）；“四海道途行太半，百年光景近中分”（《雨后登西樓獨酌》）；“功名已判初心負，豪俠都無故態狂”（《連日扶病領客殆不能支枕上懷故山偶成》）；“高標不合塵凡有，尤物真窮造化工”（《梅花》）；“無心已破浮生夢，有力聊輕造化權”（《累日倦甚不能觴客睡起戲作》）；“本來信手忘工拙，卻為無心少怨恩”（《離嘉州宿平羌》）；“人才自古要養成，放使干霄戰風雨”（《苦筍》）；“萬里因循成久客，一年容易又秋風”（《宴西樓》）；“吾道將為天下裂，此心難與俗人言”（《離成都寄公壽子友德稱》）；“故應身世如團扇，已向人間耐棄捐”（《秋興》）。這些詩句是含蘊對人生的體念的感慨，雖是說理，卻并不枯燥乏味，而是有一種理趣，構成陸游詩的又一特點。
　　在蜀中的悠閑生活里，陸游作了大量的描寫自然景物的詩，其中有的詠物詩的寓意幽微而深遠，最富于詩情畫意。詩人很欣賞梅花孤高的品格，在蜀中多次詠梅，淳熙三年（1176年）冬在成都作的《梅花》的寄意特別明顯：
　　冰崖雪谷木未芽，造物破荒開此花。神全形枯近有道，意莊色正知無邪。高堅政要飽憂患，放棄何遽愁荒遐。移根上苑亦過許，竹籬茅舍真吾家。平生自嫌亦自許，妙處可識不可夸。金尊翠杓未免俗，篝火為試江南茶。
　　詩人觀物細致，著重描寫了梅花的品格，而實際上表現的是作者自己對高標人格的寫照與追求，贊美了梅花的精神。陸游在蜀州曾作有一首小詩，題為《太平花》：
　　扶床踉蹌出京華，頭白車書未一家。
　　宵旰至今勞圣主，淚痕空對太平花。
　　此詩的含意很費理解，幸好作者在詩題下注云：“花出劍南，似桃四出，千百包駢萃成朵。天圣中獻至京師，仁宗賜名太平花。”這樣我們可以理解詩的含意了。太平花是蜀中特有的花。北宋仁宗皇帝天圣年間，蜀人將它獻于朝廷，因得此名。詩人見到太平花無比感慨。陸游于北宋宣和七年（1125年）出生于中原淮上舟中，3歲時扶床行步未穩便經靖康之難，北宋滅亡，全家自壽州（安徽壽縣）南渡，但到淳熙元年（1174年）50歲時尚未見到“車同軌，書同文”的國家統一。詩人曾受到孝宗皇帝的賞識，特賜進士出身。他為此想象孝宗現在為國事操勞而宵衣旰食。作為臣子他對著象征太平的太平花而禁不住流下熱淚。此小詩巧妙地寄寓了愛國之思，而情感尤為自然和真摯。陸游在蜀中詩作里所表現的觀物細致，體察入微，對藝術技巧的努力追求，尋求最優美的意象，在此得到集中表達。他寫景體物的其他名句，如：“敗墻慘淡欲無色，老氣森嚴猶逼人”（《嘉祐院觀壁間文湖州墨竹》）；“青萍葉動知魚過，朱閣簾開看燕歸”（《秋日懷東湖》）；“月痕澹澹侵苔砌，云葉蕭蕭覆水臺”（《夜思》）；“簾疏夜雨侵燈暈，枕冷秋風遞角聲”（《夜雨感懷》）；“山從飛鳥行邊出，天向平蕪盡處低”（《游修覺寺》）；“花藏密葉多時在，鶯占高枝盡日啼”（《雨后集湖上》）；“怪藤十圍蔽白日，老樹千尺干云霄”（《宿杜氏莊園晨起遇雨》）；“云葉又生高處外，雨聲初到亂荷中”（《池上晚雨》）；“千年雪嶺闌邊出，萬里云濤坐上浮”（《登灌口廟東大樓觀岷江雪山》）等等，都是優美的對偶工穩而自然的詩句。它們標志詩人在藝術上的精進與成熟。
　　陸游在蜀中九年，作詩九百余首，因有南鄭不平凡的軍戎經歷，蜀中山水的奇險和蜀中充滿詩情畫意的環境，從而激發了詩人的創作靈感與詩藝天才。恢復中原的而又強烈壓抑著的愛國情感是成就陸游蜀中詩的重要和基本的推力。他在蜀中詩藝的精進與藝術風格的成熟，使寓蜀時期成為他整個創作過程中最輝煌的階段，亦奠定了他在詩史上的愛國詩人的光榮地位。也正因為如此，陸游蜀中詩篇在當時便盛傳；而詩人亦特別珍惜在蜀中的歲月，故將其全部詩篇集為《劍南詩稿》以作紀念。
　　作者單位：重慶教育學院中文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