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編者按]
他在《社交網絡》中把“Facebook”的創始人馬克·扎克伯格稱為“猶大”;他從不遵照奧斯卡偏愛的路數拍片卻受到眾多影評人的擁戴;他說:“你們別指望在芭芭拉·沃特斯或奧普拉的脫口秀節目里看到我。”
在剛剛落幕的83屆奧斯卡頒獎禮上,他執導的《社交網絡》完敗于《國王的演講》——但這不防礙他成為2010年度好萊塢最受關注的導演之一,就像斯匹爾伯格所言,“奧斯卡獲獎陣營里有《獵鹿人》,但也錯失過《憤怒的公牛》這樣的大作。”
他是本該循規蹈矩的處女座卻離經叛道,天然地蔑視權威。
他是大衛·芬奇。遺憾之處是,《好萊塢報道》采訪在前,奧斯卡開獎在后,我們因此錯失了一些“芬奇式”的有趣回應。
對大衛·芬奇的采訪地點約在他2002年購置的一間工作室,這是好萊塢這塊地盤上惟一能稱為芬奇“私人財產”的東西。超過一千平米的工作室被他布置得如同一座堡壘般嚴整,內部寬大廣闊,一如芬奇的天賦和想象力。但他好像還是沒有完全滿意:“我還想把墻壁都拆掉,讓所有人在同一個空間里工作。”他直直地看著我:“你覺得這主意如何?”
然后,他嘴角泛起一個狡黠的微笑,側過臉,帶點挑釁似的看我敢不敢反駁他的意見。此時,他的新片《社交網絡》正在每年的頒獎季坐“過山車”——拿下若干重要的影評人大獎,卻在導演工會(DGA)、制片人工會(PGA)和演員工會(SAG)等業內人士評選的獎項中數次落馬——大部分都是輸給《國王的演講》。但顯然,芬奇本人對這些起起伏伏并不在意。
細節完美主義者
他指指墻壁上掛著的一桿用作裝飾的來復槍,“考慮清楚,后果很嚴重哦。”這個人連開玩笑都一語雙關,而這句玩笑話也許并無特指,也許是針對某些獎項的投票者,也許是針對某些想跟他合作的電影公司。一年半之前,當他成功把億萬富翁兼電腦呆子馬克·扎克伯格創建社交網站“Facebook”的經歷拍成電影后,48歲的大衛·芬奇前所未有的炙手可熱,大把電影劇本涌到他面前,只等他的青眼。《龍紋身女孩》就在其中,這個故事的主角是一個身世神秘、雌雄莫辨的黑客,幫助一名記者揭露兇殺案件。對于始終喜歡和好萊塢主流路數保持距離的芬奇來說,這劇本頗有點合他的胃口。
參訪前,芬奇帶我參觀他的工作室,包括數個后期制作室和錄音棚,還有一間小型放映廳。在美術部門的房間中,滿眼都是《龍紋身女孩》相關的圖片。
此外,芬奇的工作室還包括一間獨立的屋子用于動作場面拍攝,以及一個地下室,墻上排列著演員們的大量照片,通常以多種色調拍攝,便于芬奇和他的拍攝團隊汲取鏡頭靈感。地下室里還有一張巨大的圖表用來標示《龍紋身女孩》的劇情,電影每段情節之間的關聯發展都有細致標注。芬奇沉迷于這個錯綜復雜的迷宮,他研讀斯提格·拉森原著小說中的每個細節,樂此不疲。芬奇是一絲不茍這個詞的最佳詮釋者,之前在電影業界他就以要求苛刻著稱,一場戲拍攝50條以上是常事,經常讓演員叫苦不堪,即使如此,過后他還是會輕描淡寫地聳聳肩:“最多也就達到我要求的六成吧。”
本次參觀的終點是芬奇的個人辦公室,面積不大但風格簡練,居中放置了一張木質辦公桌,如他本人般沉穩嚴謹。芬奇拿出iPad,找出一張原本準備拿來做《龍紋身女孩》海報的照片給我看,照片中,男主角丹尼爾·克雷格半藏在直視前方的女主角羅妮·馬拉身后,馬拉滿臉的桀驁不羈,裸露的上半身覆滿紋身。這張黑白照片確實非常美,但沒有哪個電影公司膽大包天到把它印到海報上,芬奇當然也清楚這點。
電影界的無政府主義者
比爾·麥坎尼克(Bill Mechanic),前任FOX公司主席,1999年芬奇的成名作《搏擊俱樂部》就是他親手批準的拍攝項目。麥坎尼克曾說過:“芬奇是電影界的無政府主義者,他天生喜歡挑戰權威,挑戰做決定的人。”
大衛·芬奇喜歡挑戰由來已久。他在加州馬林郡度過的少年時代就并不安分,21歲以拍攝商業廣告得到關注之后也不安分,拍攝自己的第一部電影《異形3》時還是不安分。因為總是較勁嗆聲,芬奇曾經被氣急敗壞的電影公司解雇過三次。
但至少如今的芬奇會表示一點點后悔:“我當然不喜歡看到那些人來對我的片子指手畫腳,不過當時我傻了吧唧地相信只有拍了這部電影才能讓自己得到認可。”當時的芬奇竭力想在《異形3》中灌輸進更多個人風格,可惜電影公司并不這么想,他們認為有前兩部的名氣在前,這部電影只要多多砸錢使勁吆喝就能成為一部賣座大片。這樣的爭執令雙方都不甚愉快。
那年芬奇27歲,因為導演麥當娜和史密斯飛船樂隊的MV聲名鵲起,前途似乎一片大好。但《異形3》上映后,如果以詹姆斯·卡梅隆和雷德利·斯科特分別拍攝的前兩部作為對照,這第三部簡直是慘不忍睹,影評人一邊倒的口誅筆伐和僅僅5550萬美元的美國本土票房也讓雄心勃勃的芬奇大受打擊。
“芬奇年紀輕輕就有了成就,心高氣傲,那次打擊也沒能讓他就此乖乖聽話。”《社交網絡》制片人斯科特·魯丁(Scott Rudin)認為:“他內心無法無天,就是喜歡不按常理出牌。”即使芬奇明知按常理出牌能贏得盆滿缽盈。
我行我素在繼續。芬奇拒絕為宣傳影片接受采訪和參加宣傳活動,甚至不惜得罪那些跟自己站在一條戰線上的人。“我厭煩社會規則要求我做的事情。”不怕失去觀眾?芬奇聳聳肩:“愛我電影的人跟討厭我電影的人從來都一樣多。”
“去他的權威”
誰也不知道為何芬奇對壓抑陰森的氣氛情有獨鐘。
芬奇的父親是美國著名雜志《生活》的記者,母親是一位精神科護士,他的童年生活堪稱和睦美好。父親最初啟發了芬奇對電影的興趣:“我爸熱愛電影,那時我們常常開車到舊金山去看下午場。”七歲那年,芬奇的父母給他買了一臺手提小攝像機,他開始拍攝自己的生活片段,這個小玩意兒讓他在索然無味的學校生活中找到樂趣。芬奇回憶自己的學生時代:“我是個始終處于狀況外的學生,我從不惹麻煩,但也從不認為某些人掛著個破徽章就代表他們是權威,就能要求我遵守這樣那樣的規定。”
14歲時芬奇隨父母和兩個姐姐搬到了俄勒岡州,異想天開的少年芬奇夢想著跑回舊金山,在剛剛成立的工業光魔公司里找個工作。這個公司的創始人正是他家以前的鄰居——以《星球大戰》系列電影蜚聲好萊塢的喬治·盧卡斯(George Lucas)。
業余時間,芬奇在當地電影院作放映員,這段經歷讓他對《花街殺人王》(Klute)、《驚天大陰謀》(All the President's Men)和《妙人奇跡》(Being There)等等那個時代的影片爛熟于胸。然后芬奇跑去電視臺當助理,還在一家動畫公司找了份工作。“我總想著如果喬治·盧卡斯能在舊金山干成什么,換我肯定也可以。”芬奇回憶這位“大人物”:“雖然以前住得很近,但我其實不太認識喬治·盧卡斯,只記得他不太愛說話。”
終于,19歲那年,芬奇如愿得到了一個在工業光魔公司工作的機會,職位是攝像助理和見習攝影師。開明的父母容忍了芬奇拒絕念大學的決定。而在工業光魔工作的經歷讓芬奇深切地意識到了他的天賦,他深知在這一行里面,自己比大多數人要優秀。
三年后,大衛·芬奇開始對商業廣告產生了濃厚興趣,不久后就拍攝了一條讓他自己甚是得意的作品:“那天一個朋友讓我幫忙想個美國癌癥協會的廣告創意,我們就在一大堆情節串聯圖版中間坐下來開始寫寫畫畫,沒用多久我就有了個主意。”芬奇以一個吸煙的胎兒作為這篇廣告的主角。這個廣告片讓他得到了7000美元的報酬,也成為他開啟商業廣告和音樂電視領域的鑰匙——最初是為歌手瑞克·斯普利菲爾德拍攝MV,后來芬奇搬到洛杉磯,有了越來越多的客戶。
單干
可他仍然不快樂。
“請我拍攝MV的價錢很快漲上去。”芬奇抱怨:“我跟一家廣告公司簽約專職做這個,可畢竟替別人工作前景有限,我很快就意識到自己不可能再有什么上升空間。有人告訴我,以這種方式工作,能掙到100萬就算相當稀罕了。”
“我的反應?我說,去他的吧,老子成立公司單干。”
1986年,和斯蒂夫·格林、斯古隆·塞瓦特森和多米尼克·塞納合伙,芬奇成立了一家集影視投資管理、廣告制作和宣傳于一身的公司,為麥當娜、邁克爾·杰克遜和九寸釘樂隊拍攝MV和其他商業廣告,業績斐然——由于正趕上MV和電視廣告這些新生事物的爆炸式發展期,市場巨大,幾乎在一夜之間,公司的年收入就從2百萬美元飛升到7千萬美元。
這個時期,很多商業廣告導演開始接觸電影拍攝,這也是促使芬奇接拍《異形3》的原因之一。即使到今天,芬奇還是不情愿提到這部當年的失敗之作。“我甚至不算真正擁有對影片的掌控權,”他大聲抗議,但很快又補充了一句:“我不是不喜歡電影公司,我只是對他們的官僚作風深惡痛絕。”
電影公司的感覺也不遑多讓,一位和芬奇合作過的內部人士說:“芬奇在業內是出了名的難搞,他不配合市場營銷和發行的環節,在人際關系上也不太吃香。”
對于不好相處和狂妄一說,芬奇自己更樂于這樣解釋:“你知道,大多數時候人們對自信的理解不盡相同,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尺度。我認為自己算不上難搞,但有時候人們在某件事上對我抱有很高的期望值,那意味著我和一起工作的人要相互施加壓力,這樣才能做到最好。”所以也難怪有很多合作過的同行都對芬奇贊賞有加。制作人阿諾德·科佩森(Arnold Kopelson)就曾為芬奇對每個鏡頭和每個情節的精確掌控五體投地:“毫無疑問,芬奇是我見過的最出類拔萃的電影人。”
1993年,芬奇拍攝了犯罪驚悚題材的影片《七宗罪》,這部片子被很多人認為奠定了芬奇式電影的基調——黑暗、大膽和直透入骨的冷酷。主演之一摩根·弗里曼說:“我是第一個確定的主演,我記得大衛·芬奇跟我描述他將以怎樣的手法讓影片氛圍顯得壓抑陰暗,他立刻把我迷住了。芬奇能分秒不差地掌控攝像機的位置,分秒不差地掌控演員的表演,分秒不差地掌控光線的變化,然后在讓所有這些元素在鏡頭中協同運作。”
《七宗罪》之后的1997年,芬奇拍攝了邁克爾·道格拉斯主演的《心理游戲》(The Game),2002年,他拍攝了朱迪·福斯特主演的《戰栗空間》,2007年又完成了根據羅伯特·格里史密斯所著小說改編的電影《十二宮殺手》,影片講述了發生在舊金山的連環謀殺案,有至今尚未破解的真實案件背景為依據。這部幾乎全靠對白推動情節的影片在北美僅僅收獲到可憐的3300萬美元票房,但卻得到了影評人們的一致青睞。大衛·芬奇也憑借《十二宮殺手》正式穩固住自己的聲望——所有人都知道,這個導演才華橫溢但卻傲慢過人。正如他作品中的氣質,兼備超凡的精彩和冷酷。
《社交網絡》讓索尼妥協
芬奇永遠不會按常理行事,所以他的影迷也永遠不擔心缺乏驚喜。2008年,他宣布著手拍攝影片《返老還童》,讓芬奇迷們大跌眼鏡:這樣一位以陰暗手法聞名的導演為何接手一部柔情似水的愛情片?
“感性和多愁傷感可不是一回事。”芬奇爭辯:“你們別指望在芭芭拉·沃特斯(美國著名早間節目主持人)或奧普拉的脫口秀節目里看到我。我壓根不是會上這種節目的人。我當然有感性的一面,但我不喜歡把自己弄得多愁善感。”
那一年《返老還童》獲得13項奧斯卡提名,賣出1.27億美元的本土票房,還得到了涇渭分明的評論口碑。但不可否認的是,好萊塢注意到一件事,《返老還童的》主演布拉德·皮特——他之前也曾主演《搏擊俱樂部》和《七宗罪》——把自己最精彩的表演呈現給了大衛·芬奇。
拍攝《返老還童》后,芬奇陷入了倦怠期。《十二宮殺手》仿佛耗盡了芬奇的大部分精神:“我花了六年的時間才覺得真正走入了一道門,然后就精疲力盡了。”
倦怠一直延續到《社交網絡》劇本的出現。
這部電影原本計劃由編劇阿倫·索爾金(Aaron Sorkin)兼任導演,但制片人魯丁把劇本拿去給芬奇看,
結果芬奇的興趣居然一發不可收拾:“我周五收到了劇本,周六開始看??周一我就跑到索尼的董事長艾米·帕斯科( Amy Pascal)的辦公室里,主動請纓。”
征得阿倫·索爾金同意后,芬奇又照舊開始列舉讓電影公司頭疼不已的條件:“我想拍這個電影,但是不想明年春天就拍,我希望盡可能回到事情發生的起始點,所以必須等到秋天到劍橋大學取景。”
索尼公司向芬奇一貫的我行我素妥協,同意延后開拍,但拍攝預算只給他2500萬美元,芬奇不干,堅持要4200萬美元才能拍,索尼再次屈服。三個月后《社交網絡》如期開鏡。和之前的《十二宮殺手》不同,索尼在演員陣容的挑選上完全尊重芬奇的意愿。“我跟公司說要全部用20-25歲之間的演員,你們必須全力支持我找到最適合片中角色的人選。艾米希望我盡量選用索尼自己的藝人,我回答不行,我需要更廣闊的選擇范圍。不久后艾米就跟我說:‘行,沒問題,你看著辦吧。’”
“看著辦”三個字意味著芬奇有權按照自己意愿拍攝這個162頁的劇本。68天后,在波士頓和洛杉磯,索尼公司高層觀看了影片的粗剪版本,所有人沒有提出任何異議。
影片的藝術總監尼爾·凱勒豪斯拿來海報上的宣傳語給芬奇定奪。幾個月前,這個宣傳語被設計成“你不能這么干!我們不能被卷進官司里”,這個溫吞水般含混的版本遭到芬奇的斷然否決。后來這句宣傳語變成“朋克、先知、天才、億萬富翁和小偷”,芬奇微笑著:“再改一個詞——朋克、先知、天才、億萬富翁和猶大。”
掌控一切?
在參觀過芬奇的工作室后幾周,我又在派拉蒙的片場看到了他。劇組正在補拍《龍紋身女孩》的幾場戲,跟芬奇合作多年的制片人、也是和他一起生活了15年的伴侶希恩·查芬(Cean Chaffin)跟他擠在窄小的拖車里討論細節問題。盡管現在可以輕易拿到大筆投資預算,也可以不被干涉地挑選演員陣容,但芬奇的挑剔看起來仍然不比以前少——因為要模擬北歐的寒冷天氣,攝影棚里幾臺強力空調都在拼命運轉,主機排出的熱氣讓影棚之外都悶熱不堪。
“我今天一大早就對所有人大喊大叫了一個遍。”看不出芬奇是不是在開玩笑,旁邊的希恩抬頭看了一眼他,眼神頗為關切和憂慮。希恩是個看起來親切開朗的女人,跟芬奇的冷漠和疏離正好互補。“她和我就像水和油。”但這句玩笑卻正讓人從希恩身上看到了芬奇的另外一面——他對好萊塢那些虛以委蛇套路的厭惡、對自我的忠誠、對家庭的重視和對工作的全情投入。曾與倆人一起工作過的同事說:“希恩一向對大衛的工作全力支持,沒有她,大衛就不可能像現在這樣把精力完全投入到電影里。”
“如果事情出了錯,可能有很多原因,但歸根結底是導演的責任。很多時候我們反而被自己嘗試創造的素材牽制或削弱,如果這樣的事情發生,那還是我的責任。”芬奇把手指插進頭發,陷入沉思。我想起他工作室里那桿來復槍,誰知道他有天會不會發瘋真的用上它,畢竟每個人都有極限。“你全權負責,但實際上往往控制不了整個事情。”這位總在不斷嘗試達到完美的導演抬起頭,認真地對我說出他的感悟:“以為能掌控一切的導演都是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