辨象尋味 以味論詩

　　“以意逆志”是一種鑒賞詩文的方法，語出《孟子·萬章上》。文中有這樣一句：“故說《詩》者，不以文害辭，不以辭害志；以意逆志，是為得之。”意思是說，理解詩、欣賞詩的人，不能用表面的意思理解字詞，要看說話的情景；不能用個別字義理解詩歌的思想感情；而要用自己的經(jīng)驗和想法揣測詩人的本意，這才算是讀懂了詩歌。這里說明了讀詩兩個重要的方面：一是認真研讀詩歌的語言，特別是意象，即包含作者情感的一個個物象；二是結(jié)合自己的生活經(jīng)驗，整體領(lǐng)悟詩歌的意味、趣味、畫味和情味，從而理解作者的思想感情。
　　1.品意味。就是用想象和經(jīng)驗揣摩物象中的意味。如果我們能從“象”的形象特點去聯(lián)想品析，詩歌的意味便會浮現(xiàn)出來。例如王維的《山居秋暝》：“空山新雨后，天氣晚來秋。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竹喧歸浣女，蓮動下漁舟。隨意春芳歇，王孫自可留。”全詩選取了豐富的意象——空山、新雨、晚秋、明月、青松、清泉、山石、竹林、浣女、蓮葉、漁舟等，從選景的特點看，突出了山村景色。細品象中之意，便覺充滿恬靜、安寧、干凈、祥和的意味。聯(lián)系社會生活，便會發(fā)現(xiàn)其顯示的是政通人和的意味。這樣一來，我們也就品出了詩人的政治理想和歸隱山林的意味，“象”對“意”具有暗示和象征的功能。又如《衛(wèi)風(fēng)·氓》中的兩處比興：“桑之未落，其葉沃若。”“桑之落矣，其黃而隕。”一是借物象寫兩人的交往經(jīng)過與時間，二是以桑的“沃若”與“隕”比喻了自己的容貌，使詩的內(nèi)容耐人品味：“象”對“意”也具有暗示與比喻的功能。
　　2.品趣味。“詩趣”偏重于內(nèi)容的描寫或語言表現(xiàn)上的純真、天然、生動、哲理、諷諧等。品趣味可從內(nèi)容的特點與語言的特點兩個方面進行分析。如辛棄疾的《南鄉(xiāng)子·登京口北固亭有懷》，這是一首典型的懷古壯詞，其憂國憂民的慷慨與高昂讓后世文學(xué)評論家敬贊不已。詞中一問一答：“天下英雄誰敵手？曹劉。生子當如孫仲謀。”問，問出橫生的妙趣；答，答得明快而饒富樂趣。這一問一答詩意彰顯，蕩氣回腸，直入趣境。這是由內(nèi)容而生出的趣味。而語言在表現(xiàn)詩詞主旨和意境中有“潤物細無聲”、“云破月來花弄影”之妙，它或直接或間接地烘托出詩意，或白描或濃墨重彩地豐潤著詩意。如司空曙的《江村即事》：“釣罷歸來不系船，江村月落正堪眠。縱然一夜風(fēng)吹去，只在蘆花淺水邊。”詩人用“不系船”和“蘆花淺水邊”的風(fēng)韻天然，把江村的寧靜幽美及主人公閑適放浪的生活寫得情景交融、和諧生趣，詩意隨淺近的語言而逐漸鋪開，耐人把玩。這是由語言生出的趣味。
　　3.品畫味。中國古代詩詞特別講究詩畫統(tǒng)一，所謂“景語”，便是詩中畫語，它是“情語”的載體。甚至詩家干脆將“景語”和“情語”合而為一，兩相融化，使“一切景語皆情語”成為詩歌審美的一條規(guī)律。詩中的畫語自然橫生畫味，將詩中情語表現(xiàn)得形象生動，情理俱美。品畫味，就是根據(jù)詩的時、地、景、情進行經(jīng)驗性的、體悟性的想象，以自己的經(jīng)驗和感受來解讀詩中的情景。王維“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一句，讓詩與畫渾然融會。讀者詠之，如果用生活的經(jīng)驗解讀它，就能獲得雄闊的體驗。正像香菱與黛玉“研究”王維詩時說的：“據(jù)我看來，詩的好處，有口里說不出來的意思，想去卻是逼真的。有似乎無理的，想去竟是有理有情的。”黛玉笑道：“這話有了些意思，但不知你從何處見得？”香菱笑道：“我看他《塞上》一首，那一聯(lián)云：‘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想來煙如何直？日自然是圓的，這‘直’字似無理，‘圓’字似太俗。合上書一想，倒像是見了這景的。若說再找兩個字換這兩個，竟再找不出兩個字來。”
　　4.品情味。“情味”牽涉到詩歌品讀的深度和經(jīng)驗切入的廣度，牽涉到對作品內(nèi)容中生活況味的想象和人文氣息的感悟，是“意”與“志”的接軌。“尺水興波”的短短篇章，往往會讓讀者在品讀中感受到凝練而綿長的情思。當然，情味有時是一種可以意會而難以言傳的心理體驗，是難以用文字表述的，因此，才會出現(xiàn)讓鑒賞者流連忘返、愛不釋手的感覺，細品之后，內(nèi)心獲得豐富的體驗。如韋承慶的《南行別弟》：“淡淡長江水，悠悠遠客情。落花相與恨，到地一無聲。”詩人采用比興手法，借江水興起客情，順勢敘說怨恨無從訴，如落花墜地?zé)o聲。短短四句，言簡蘊藉，深長感人。看似別弟離情，卻將詩人因依附張易之獲罪流放嶺南的凄苦心境表現(xiàn)得入木三分。此詩之“味”在形象（意象）的綿厚中。又如杜甫的《蜀相》“映階碧草自春色，隔葉黃鸝空好音”一聯(lián)，看似普通的過渡，實則凝聚了詩人的一片詩心。庭草自春，何關(guān)人事；新鶯空囀，祗益?zhèn)椤Ｃ鎸艔R荒庭，詩人寫出了諸葛亮鞠躬盡瘁、死而后已的“兩朝開濟老臣心”，而“出師未捷身先死”的千古遺憾，讓那階前林下徘徊的詩人老淚縱橫——“長使英雄淚滿襟”。詩味含蓄婉轉(zhuǎn)卻又深厚濃郁，詩意的沉甸和深刻穿透了詩言的華艷哀婉而直入讀者的內(nèi)心。詩味于詩意表達中的“功績”由此可見一斑。
　　“以味論詩”是中國古代文論中的千古妙語。劉勰、鐘嶸、司空圖等大文論家提出“趣味”說、“滋味”說等理論，為我們用藝術(shù)思維（意象思維）賞析古詩詞提供了思想武器。總之，在品玩詩詞的時候，意味、趣味、畫味、情味的審美實踐同樣是需要用經(jīng)驗和體悟去理解的，它是我們“以意逆志”品讀詩歌時，可以獲得審美快樂的一條風(fēng)景秀麗的小徑。
　　
　　（作者單位：資陽市教科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