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留金:一個可恨又可憐的小人物

　　教學《變色龍》一文已好幾個來回了，一次又一次地感覺到眾多教參和教輔資料對其中赫留金這個人物形象的分析有些偏頗，要么只字不提，要么語焉不詳。普遍是對警官奧楚蔑洛夫形象的分析連篇累牘，認為本文的主題是：小說通過對見風使舵、趨炎附勢、媚上欺下的警官奧楚蔑洛夫這個沙皇忠實走狗的刻畫，揭露了沙皇專制統治的黑暗腐敗。
　　我認為作者并不是如此“單純”，作品所要表達的也非如此“簡單”。只要我們加深對文本的解讀，加深對諸多細節的解讀，尤其是加深對本文次要人物——赫留金的解讀與分析，我們就不難發現，次要人物赫留金不僅在小說一開始就粉墨登場，故事發展中也有相當 “露骨”的許多“精彩”的表演，而且貫穿小說始終。由此看來，赫留金不僅僅是一個線索人物，他顯然是作者刻意刻畫的一個典型人物，是當時俄國社會中的不可或缺的“這一個”，或強調點說他是某一類人的代表，即一個當時俄國社會中平民的代表。這毫無夸大其辭之嫌。我認為作者對其應該也有魯迅對孔乙己這一人物的感情，即：哀其不幸、怒其不爭。他是一個可恨又可憐的小人物。
　　讓我們先從小說的創作背景來看。本文寫于1884年，19世紀80年代的沙皇俄國，正是反動勢力猖獗橫行的時期，社會處在一片消沉死寂與恐怖氣氛下，當時社會上見風使舵、迎合現實、背叛變節之風盛行，這痼疾是反動社會的產物。過去那些自詡進步的資產階級自由派，都急于去“適應”現實，拼命宣揚“規規矩矩”的生活哲學。生活在其中的小市民當然也不可能幸免其污染，更是軟弱消極，猥瑣鄙陋，滿足于“和平恬靜”、“奉公守法”的庸俗生活。契訶夫是一個杰出的現實主義作家，其善于觀察生活、忠實地描寫生活。不難看出，他對小說中次要人物赫留金顯然也是精心刻畫的。這樣就更能真切地反映當時俄國社會的面貌，表現出一類人——市民階層的精神狀態。就連小說中的那些圍觀者，作者都作了如實地描繪：“有人……臉上還帶著睡意。木柴場很快就聚了一群人，仿佛一下子從地底鉆出來的。”“睡意”一詞與一個“鉆”字，以及文末的“那群人就對著赫留金哈哈大笑”，充分體現出他們對是非曲直喪失了最基本的辨別能力，對變色龍拙劣可笑的“變”顯得麻木不仁。正因為有這樣的“觀眾”，才可能有變色龍肆無忌憚的表演。他們也是魯迅筆下“愚弱的國民……也只能做毫無疑義的示眾材料和看客”而已。赫留金是群眾（“愚民”）中的一丑角，自然也是一個可恨之人。
　　赫留金在“半醉”中出場，連那被咬傷的手指頭“也像一面勝利的旗幟”，目的是“我干的是細致的活兒，這得叫他們賠我一筆錢才成”。他多次提到的“法律”與“平等”，只能說明其愚昧與無知，甚至得意地表白“我的兄弟就在當憲兵”，這些只能更進一步地揭示其麻木，骨子里也包含著欺壓別人的病害。對于無權無勢的“獨眼鬼”，赫留金以謾罵來封人嘴巴；而對于警官奧楚蔑洛夫，態度謙恭，“他老人家是明白人，看得出來到底誰在胡說，誰像當著上帝的面一樣憑良心說話”，肉麻的稱呼，這是公開的拍馬。從這些我們不難看出，這是一個典型的無事生非的好事之徒，一個嫻熟于玩“敲竹杠”把戲的無恥之徒，一個慣于溜須拍馬、欺軟怕硬的非善良之輩。他身上有著濃烈的小市民粗陋庸俗市儈氣息，慣于說謊，嫻熟于耍無賴、仗勢要挾，也習慣于見風使舵。這皆是他的可恨之處。
　　難道這一切是他的本性使然么？難道他一直是過著這種靠訛詐、敲竹杠等手段而謀生嗎？這當然是不可能的，而是有另外一種力量逼迫他這樣做的。確切地說，是“社會”讓他由一個首飾匠變成了一個無賴。社會混亂，經濟蕭條，生活壓抑，人們無所事事、百無聊賴，只有通過不正當的手段去撈取錢財。甚至可以不擇手段，泯滅良心！赫留金只是千萬俄國平民中的一個。他正是處于社會底層的代表，他的生活直接反映的就是俄國平民的生活。人民為了求得生存和發展，卑鄙的伎倆在適當的時候也會應運而生。在那樣的社會中，在惡劣的狀態中，好人也會成為壞人，壞人也會成為惡人。這是社會的錯，從這方面來說赫留金也是一個受害者、被欺壓者。赫留金的悲哀，是俄國百姓的悲哀，是社會的悲哀。作者塑造這樣一個人物，是為了讓他與奧楚蔑洛夫一起演繹這個荒唐的故事，為的是揭露沙皇專制統治的黑暗腐敗，揭示小市民階層麻木、庸俗、愚昧的社會病苦，以求刺痛這些麻木的心靈，喚醒人們的覺悟，從而改造這個黑暗的社會（這也是一個有良知的作家應負的社會責任）。
　　所以說，赫留金是一個既可恨又可憐的小人物。
　　（作者單位：贛州市文清實驗學校 贛州市第三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