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教版高語必修三的第二專題“號角為你長鳴”中選編了高爾斯華綏的短篇小說《品質》。小說寫的是靴匠格斯拉恪守職業道德,寧可餓死也不偷工減料,堅持做出高品質的靴子,最終破產而死的故事。作者帶著無限的傷感,塑造了堅守傳統美德的靴匠格斯拉這個人物形象,用這個執著而本分的靴匠在殘酷的現實社會被淘汰、被毀滅的悲劇,警醒世人,在文明的倒退中呼喚品質,表達了他對底層勞動者的尊重。
但是,掩卷沉思,我們不禁要問:是誰致使格斯拉破產的?
是顧客嗎?
是啊,有可能。雖然格斯拉用最好的皮革、最好的手藝能做出最好的靴子,可是那個“長著英國人面貌的年輕人”說,“顧客可不愿等待呀。結果,他失去了所有的顧客”。
在服務行業的人看來,顧客就是上帝。是顧客把格斯拉逼上絕路的嗎?從小說里我們不難看出,格斯拉原本有著很不錯的生意,有固定的客戶,有足量的訂單,顧客訂制一雙靴子至少要半個月后才能拿到。可以看出顧客是很信賴、很欣賞他的,顧客們不會有意與他為難。那么,為什么“顧客不愿等待”呢?這恐怕不全是顧客自身的原因,更多的是社會的原因。大機器生產的變革,大幅提高了生產效率,也大大加快了社會生活的節奏,在這樣高效率、快節奏的社會里,人們無法不快節奏地生活,因此他們也就沒有時間更沒有耐心去花那么長的功夫等待一雙靴子了。所以格斯拉破產不能歸罪于顧客。
是那個“長著英國人面貌的年輕人”嗎?
是啊,有道理。因為他由一間而兩間,一步步擠兌、吞并著格斯拉的店鋪,最終把整個店鋪過戶了。
俗話說,同行是冤家,那個“長著英國人面貌的年輕人”是格斯拉的同行,而且把制靴店開在了他原來的店鋪的一間里,形成了對峙的局面,顯然有奪走格斯拉生意的嫌疑。但是,我們也要看到,這個年輕人雖然最終兼并了格斯拉的店鋪,但是他沒采取惡意的手段去與格斯拉競爭,去搶奪格斯拉的生意和顧客。其實,他與格斯拉是一根藤上的苦瓜——同是大機器生產下的受害者,他的到來其實是減輕了格斯拉的開支,延緩了格斯拉破產的進程。而且從小說最后的對話“在倫敦,沒有一個人可以做出比他更好的皮靴”、“但是他做了頂好的靴子”中可以看出,這位年輕人對格斯拉給予了應有的尊重和極高的評價,因此也不能說他是致使格斯拉破產的黑手。
是大公司嗎?
是的,很可能。因為格斯拉就是這樣認為的,他說:“他們(大公司)利用廣告而不靠工作把一切壟斷去了。我們熱愛靴子,但是他們搶去了我們的生意。事到如今——我們很快就要失業了。生意一年年地清淡下去——過后你會明白的。”
幾乎能看到的評論都認同,是大機器生產的大公司擠垮了格斯拉的手工靴店,因為機器生產,使人與人之間的關系變得冷漠,使人性變得功利與浮躁。然而,大機器生產時代的到來畢竟是社會進步的標志。不錯,大機器生產方式的變革是給手工業者以沉重的打擊。但是我們要看到,時至今日,不是依然還有手工作坊的存在嗎?同樣是制靴店,為什么格斯拉的同行、那個“長著英國人面貌的年輕人”非但沒有被擠垮破產,反而在格斯拉生意清淡的過程中逐漸擴張,最后兼并了他的店鋪呢?為什么獨獨這個品質高尚的格斯拉卻被擠垮而破產呢?所以,大機器生產的大公司導致他破產的理由并不充分。
那么到底是誰把他推向絕境的呢?
其實就是格斯拉自己。讓我們來反思一下格斯拉的生產方式吧。
首先,格斯拉低調的經營方式不能滿足人們社會等級方面的需求。小說第2段開頭就寫道:“那座店房有某種樸素安靜的特色,門面上沒有注明任何為王室服務的標記,只有包含他自己日耳曼姓氏的‘格斯拉兄弟’的招牌。”通常,自古以來,在人們心中,總潛有一種對高貴身份地位追求的虛榮,在人們看來“為王室服務”既是地位的象征也是質量的保證,人們都會為自己能得到王室等級的服務而榮耀。格斯拉顯然具有了為王室服務的水準,也可能為王室服務過,但并沒有在店房門面上標記,因而除了老主顧之外并不能吸引更多的顧客。這是他生意萎縮的一個重要原因。
其次,格斯拉的僵硬和遲鈍不能滿足人們對于時尚潮流的追求。小說第5段對格斯拉進行肖像描寫的時候寫道:“他本人有點兒像皮革制成的人:臉龐黃皺皺的,頭發和胡子是微紅和鬈曲的,雙頰和嘴角間斜掛著一些整齊的皺紋,話音很單調,喉音很重;因為皮革是一種死板板的物品,本來就有點僵硬和遲鈍。”事實也是如此,格斯拉幾乎從不走出他的店鋪,天天在樓上沉浸在他的靴子夢中,有客到門,“他竟像剛從靴子夢中驚醒過來,或者說,像一只在日光中受了驚動因而感到不安的貓頭鷹”。這樣的生活方式,使他必然遠離社會,跟不上時代的步伐,櫥窗中永不更換的樣品也在向顧客說明著這一點。當然,后來他也認識到了這一點,在小說后半部分,格斯拉與“我”對話的過程中,他說:“我可以做時新的式樣。”我們可以想象,一個足不出戶的人,即使具有了做時新式樣靴子的能力,他又怎么能知道什么樣的靴子是時新的呢?從這一點上來看,他失去顧客是一種必然。
再次,格斯拉低效耗時的工作方式不能滿足人們快節奏的社會生活。在這樣的社會里,行色匆匆取代了悠閑舒緩的步履,功利浮躁取代了沉靜平穩的生活。而格斯拉依然固守著他一慣的工作方式:“他不讓任何人碰他的靴子,他接了一份定貨后,要費好長時間去做它。”顧客或許也知道他有著一流的手藝,用的是一流的皮革,能保證一流的質量,但是快節奏的生活方式讓顧客沒有等待的時間與耐心,因此,他失掉顧客也是社會造成的必然。格斯拉以這樣的方式堅守著他的職業道德是一種崇高,更是一種悲壯。
如果格斯拉能與時俱進,在保證質量的前提下去滿足社會發展的需求,他就不會走入生活的絕境。所以我們在解讀格斯拉的悲劇時不能只看到他誠實守信優良的品質,還應在反思他破產原因的時候,看到他品質中不能適應時代需求的一面,這樣的解讀才更完整。
(作者單位:連云港市新海高級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