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身體之后

　　如果不是難以自拔的感受到被囚禁的痛苦，如果不是強烈到忘我的對自由的向往，如果不是在自由、更自由的向往之后，卻又遭遇了失望、更失望，恐怕我們就很難看到這場近乎慘烈的靈肉之爭。
　　當然，接下來的問題就是：被誰囚禁？又到底渴望什么樣的自由？廖一梅、孟京輝這對神仙搭檔，這一次，在《柔軟》這部戲里最直截了當地回到了身體——說到底，這世界上古往今來只有兩種人：女人和男人。可是，當一個滿心幻想、生機勃勃的陽光男孩兒，一門心思要把自己割掉，要把自己改性，要把從內到外都顛倒的陰陽世界再顛倒過來回到真實的時候，整個世界都在他面前崩塌了。就像徘徊在生死之間的哈姆萊特一樣：做，還是不做，就成了一個問題，成了一個糾纏不休，痛苦萬分，叫人發瘋的問題。
　　你到底被誰囚禁？被自己的身體。
　　你到底渴望什么樣的自由？渴望打破被強加的命運，渴望改變被上帝之手安排的生命身份。
　　改變了命運，改變了身份，改變了男女你就自由了，你就幸福了嗎？
　　說不定?？筛淖儽旧砭鸵呀浭且环N由衷到令人發抖的自由和幸福。
　　可是，相信自由，依賴幸福的人豈不是給了自己一道更難以跨越的鴻溝？
　　更何況，當身體的性別確定、情感發生最終都是來自染色體和荷爾蒙，最終都是來自身體自身的時候，靈魂這碼事豈不是一場誤會？
　　坐在燈光變幻的舞臺下面，聽著那些糾纏不休的爭論，看著一個醫生用手術刀精準無比地把一個女人從一個男人的身體里剝離出來，看著還原了本來面目的男人、女人到頭來還是又落入了永恒的相互需要，上面的問題也一次又一次地浮上心頭。這一切，都是因為一把寒光襲人又柔腸似水的手術刀。當人云亦云無所不在的日常道德的虛偽性被剝離凈盡的時候，你會看到“人類更本質的善意和欲望”。說到底，人之為人，不是因為高尚，是因為只配做人，只能做人，也只好做人。
　　從《戀愛的犀?！?，到《琥珀》，再到《柔軟》，三部作品歷時十一年。你可以清楚地看到創作者從燃燒的火炬到冰冷的手術刀的風格轉變。在我看來，這更是作者看透人生的立場轉變，這更是一場創作者的自我追問。讓我感動的是，創作者如此誠實勇敢地把自己的困惑、追問拿出來和大家分享。
　　其實，還有一個更有趣也更難解的問題。孟京輝、廖一梅這對劇場里的夫妻搭檔本身就是一場持久的男人、女人角色不斷轉換的過程。每一次廖一梅完成的劇本，都是在經過了孟京輝的導演手術刀反復剝離、刪節、增補、裁剪之后而呈現給觀眾的。這一次，在同時經歷了閱讀劇本原作，和觀看舞臺演出的雙重欣賞之后，對于身份不同的體會尤為強烈。當他們各自走出身體之后，卻又必須合而為一。本來無限想象的自由，卻又不得不放在舞臺有限的空間之內。更不要提還有種種的限制和禁忌，種種的身不由己和非此即彼。
　　在看透了所有的別人和自己之后，在毅然走出身體之后，你遇到的肯定不是完美的幸福和自由，你會遇到許多并不幸福也并不自由的男人和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