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陽剛的僧侶
2002年5月,泰國曼谷的國會大廈曾發生過一段有驚無險的劫持案。
犯罪嫌疑人是一名僧侶,當時議員們正準備舉行會議。這名僧侶走進了大廈,由于他的僧袍寬大,沒人注意到里面藏著一支沖鋒槍。隨后,他沖進保安室,把里面包括記者和工作人員在內的30人劫持了。
因為這名僧人被控犯有“非法侵入罪”,在被逮捕時遭到警方毆打,并且沒有得到妥善解決,于是在與警察對峙的過程中,他不斷要求和當時的總理他信對話。盡管最后在3名化裝成記者的警察努力下,這名“防彈武僧”被制服,但他“勇猛的事跡”,一時間竟為曼谷市民津津樂道。
沒過幾年,現在泰國的許多寺廟卻開始為年輕僧侶缺乏陽剛之氣而發愁。泰國男人有被要求出家的傳統,但也就是幾個月而已,因此,幾乎每個年輕人都會去寺廟待上一陣,無論是中規中矩的老實孩子,還是平日里游戲人間的混世魔王。這其中不乏女性化的少男。
泰國男人本就舉止斯文,性格優柔。在民間,有一種說法甚至套用了中國風水學,認為泰國的地理位處極陰,在這種地方,很容易出現物極必反的事情;生活雖然繁華喧鬧,生活節奏卻相當之慢,到處充滿了陰柔之氣。
在一幅網絡流傳的熱門圖片里,有人別出心裁地把各國60年前的年輕一代和現在的年輕一代放在一起,發現的共同特點就是:無論男性還是女性,都在向中性化發展。這一點在年輕人的偶像中最能體現。在全球化的今天,泰國年輕人深受影響,這一點也反映到年輕的僧侶群體中。
為此,許多泰國寺廟的老僧侶都選擇了向女性化的少年灌輸男性意識,希望將他們從中性化的性別邊緣拉回正軌:“你不可能成為你真實性別以外的任何東西,你是一個男人。作為一個新晉僧侶,你只能是一個男人。”
女性化男孩
在佛堂后的小屋里,15歲的查納金達旺正偷偷地往自己的臉上撲胭脂。對于在泰國一座寺廟內學習如何成為“真男人”的他而言,這個動作是不被允許的。在曼谷家中時,查納金達旺的裝扮與女生無異,他甚至服用雌性激素,這使他的胸部開始隆起。但如今,他已停止服用藥物和裝扮,只是偶爾偷偷涂上一些胭脂水粉。他不想順從家人的意愿,當個堂堂正正的男子漢。
查納金達旺所處的寺廟臨近老撾。他介紹說:“這里有太多的禁忌,所有前來的修行者都不能唱歌、不能聽音樂,更要命的,是不能化妝和使用香水?!?br/> 這些規矩都是寺廟里定下來的,寺廟內的老僧人教導這些娘娘腔男孩應該有男子漢氣概。可盡管規矩定下來了,寺廟住持維查拉托在真正的實施過程中卻發現了不少問題。因為對于查納金達旺這樣的男孩,即使再多的規矩也形同虛設。例如:有時寺廟會給他們一些零用錢買零食,但這些男孩卻都存起來,用來買睫毛膏。
和其他寺廟一樣,在這所位于邊界的寺廟里,所有修行者每天須在天亮前就早早起床,出外化緣和學佛;不一樣的是,到了星期五,全廟的所有注意力則會轉移到這些在寺廟附屬學堂上課的女性化男孩身上。
維查拉托在一次周五的集會上喝問坐在講壇之下的年輕僧侶:“你出生為男性或女性,還是你可以不必表明自己的性別?你無法改變你的性別。身為僧侶,身為修行者,你只能當個男人!”這樣的演講和訓導常常在這座廟里舉行。
相比于許多泰國男童都曾經歷的出家生活,這家寺廟的行為準則更為嚴格:禁止使用香水和化妝品,就連唱歌、玩音樂都不行,甚至奔跑也被排除在外。維查拉托覺得,這樣做即使不能改變他們的一切,但可以控制他們的行為,讓他們意識到他們生來就是男人,而不能做出和女人相似的行為舉止。
在泰國,多數家庭若有個成為變性人的兒子會很失望,法律則完全不承認變性女人。即使在變性手術之后,變性人也不能更改其法定性別。
1996年,一支大半由男同性戀者與變性人組成的排球隊贏得泰國排球大賽冠軍。但是泰國政府以影響國家形象為由,禁止其中兩名變性人參加國家隊出征國際比賽。變性人排球隊的事件在2000年被改編成電影《人妖打排球》,反響還不錯,隨后還順勢推出續集。
好心的錯誤?
維查拉托其實也只是蕭規曹隨,這些令男孩們惱火的規定都是寺廟的前任住持瓦奇拉摩詰提出來的。
瓦奇拉摩詰在任的時候就認為,女性化的僧侶會影響泰國佛教的根基,于是設計了這個方案。這家寺廟自2008年起就開始有針對性地輔導那些11歲到18歲之間的“問題少年”。他一直希望這樣的教導方式能傳到其他的寺廟去,以便“改掉僧人們的不當行為”。
不過,這些“出于好心”的行為卻正在引發外界的爭議,甚至激怒了泰國的同性戀人權組織。提拉左是一位同性戀維權人士,在他眼中,寺院嘗試改變一個人的性取向是“極度危險”的。
提拉左說,孩子會因為被備受尊敬的高僧灌輸“同性戀等同邪惡”的觀念,而對自己產生憎恨。這對他們來說是很可怕的,會令他們永遠快樂不起來。
在泰國,盡管沒有任何一部法律規定佛教為國教,但是從皇室到貧民,佛的影響力高于一切。即便是泰王室,在地位崇高的僧侶面前,都會禮讓上座。所有的節日和慶典的首要步驟便是邀請僧侶誦經、祈福。
這個遍布佛教徒的國家的另一面,是擁有著全球最多的變性人人口。同性戀文化已經非常透明和普遍,在這里,就連宣揚同性戀之美的電影《暹羅之戀》也能登上大雅廳堂。因此,提拉左認為寺廟的這項計劃非?!斑^時”。
對于社會是否接受女性化這一回事,寺廟中的年輕僧侶自有自己的理解。例如,28歲的阿披旺諾并不覺得社會如何寬容,當初他就是因為周圍的人無法接納他的性取向才出家的:“我當和尚,就是為了改變我的習慣和控制情緒,可是我并不想變成那樣。”
僧侶們縝密的計劃似乎也沒有取得太大的成功:查納金達旺所在的寺廟重歸社會的6個“問題少年”中,只有3個“雄風再起”,其余3個都做了變性手術成為女人。
查納金達旺表示,在寺廟里,他曾對自己的性取向非常掙扎。不過,現在,他豁出去了,他相信自己離開寺廟以后會去曼谷接受變性手術,那時,他將成為一個真正的女人。他說:“我會讓他們為我感到驕傲,即便我無法成為一名真正的男人?!?br/> 他已放棄成為“空姐”的愿望,現在的目標是到銀行工作。他顯然對廟里的生活十分抵觸:“一旦我離開這里,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高喊:‘我可以回到從前那樣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