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自然拒絕空白

　　當人們把不安與焦慮全部投向日本福島核電站之際，記者重新造訪了25年前就慘遭不幸的切爾諾貝利。強輻射物質泄漏致使核電站方圓千里成為無人之境，而植物和動物卻全然不顧所謂的污染，在人類退出的領地肆意蔓延。讓我們跟隨記者走入禁區……
　　
　　1986年4月26日，凌晨1點23分，工作人員在對設備進行安全檢測時四號核反應堆突然失控起火，進而爆炸。事故在10天內釋放入大氣中的放射性物質總量達到1200億億貝可勒爾，相當于全球所有核電站1年總排放量的3萬倍。25萬人被迫遷移。在上千輛被臨時征用的公交車的幫助下，普里皮亞季鎮（離切爾諾貝利核電站4公里）3小時之內變為空城，2044平方公里的土地迅速成為無人之境。
　　2011年4月，切爾諾貝利
　　汽車剛剛行駛過隔離區檢查點200米就開始狀況頻出，輪胎動輒被路上融化的瀝青粘住，隨時隨地被迫停車。車窗外，盡管陽光燦爛如春日少女，氣溫仍可與冰窖一比高下。野馬們在悠閑自得地吃草。馬群由十來匹母馬和小馬組成，它們與領頭的公馬保持著一定距離。公馬顯然沒有母馬和小馬的那份淡然，它抬著頭、鼻孔噴著氣，時刻準備著驅逐入侵者。處于春季脫毛期的野馬們身上盡是栗色的斑點，但它們的英氣絕不依賴于外表，健碩體魄散發出的力量讓人敬畏。人類退走了，瀕臨滅絕的野馬終于可以在這里營造棲息的港灣。
　　大自然拒絕空白
　　在人類遺棄的土地上，大自然重拾支配權。動物、植物紛至沓來，以異常繁榮的姿態向脆弱的人類示威。駝鹿、猞猁、熊、鹿、狼，各自占地為王。枝頭，一對紅尾鳥兒在練習高音，樹干上，喜鵲相當配合地以低聲部聒噪應和。貂在白樺樹的枝杈間悄悄跟蹤幾只田鼠，敏銳的小田鼠發現了獵食者，吱溜一下鉆進樹洞；樹干上的鹿角刮過的痕跡向我們講述著雄鹿途經時的景象；一群兔子正要回窩，卻在家門口遭遇狐貍的伏擊……盡管災難使自然環境變了面貌，野生世界卻好像絲毫不在乎輻射的影響，全速搶占人類讓出的小片空間，任是威脅、變異也無法阻擋它們前進的步伐。
　　藐視也好，無視也罷，生態環境的巨大改變仍是不爭的事實。森林成了放射物質的儲存罐，90%的放射物質匯聚于落葉和干草。由于地表這一層枯草落葉恰恰是苔蘚和菌類的養分場，所以它們體內的放射物含量相當驚人。樹木對輻射的適應性不強，針葉樹木的抗輻射能力比不過闊葉樹木，所以松柏不是死亡就是發生突變，取而代之的是頑強的樺樹。當松柏、果樹、山毛櫸一批接一批倒下時，樺樹依舊不畏一切地屹立著。據說這是由基因大小決定的：基因越小，抵抗輻射的能力越強，樺樹基因相較于其他樹種要小得多。最頑強的植物重新占領這片貧瘠的土地，勾勒出森林全新的面貌。
　　切爾諾貝利消防隊的營房早已有新業主入駐，這里野生動物各據一室的景象倒是與動物園有幾分相像。一只長著紅棕色尾巴的狐貍受到了驚嚇，正在柵欄旁用頭鉆洞。不遠處，一頭毛上沾滿泥巴、體型龐大的野豬正用它有力的嘴不停地拱墻。
　　為了拜訪這些無視政府驅逐令、毅然返回切爾諾貝利鄉間生活的老人（共50人左右），記者充分領會了旅途的艱辛。公路已經完全被植物霸占，橫在面前的是一堵堵厚厚的、無法逾越的幕墻。披荊斬棘闖出一條路后，映入眼簾的是一座又一座荒蕪的村莊。木頭房子在藤蔓的步步進逼下逐漸消失了蹤跡，惟有房中的鐵床，挨過了1/4個世紀的落寞，訴說著曾經存在的生活。盡管寒冷無比，84歲的薩瓦還是敞著外套，頭戴一頂早就過時的男士帽子，用一種威脅的口吻向我們說明每次被驅逐后又返回家鄉的原因：“我和老婆一起翻過隔離區的圍墻，然后逃到森林里躲上一陣，繞一個大圈后才回到自己的家。這是我的家，我的土地！”薩瓦和艾蓮娜夫婦倆過著完全自給自足的生活，他們要在自己出生的土地上安然地死去。籠子里的雞咕咕叫著，籠子外美麗的雌火雞積極地應和。管他什么不準吃受污染動物的禁令，這些家禽都會被主人毫無顧忌地吃掉。
　　格里瓦·維克多是一名獸醫，負責本區域的防疫工作已有12年。工作迫使他每年2次開著直升機到處宣傳為家禽、家畜接種疫苗的重要性。其實當動物患上比禽流感、口蹄疫更嚴重的疾病后，那些疫苗還有什么意義？和區域內所有居民一樣，格里瓦也深信動物比人更能抵抗輻射：“村子里的所有女性的婦科狀況都發生了改變，其中大部分都無法生育。可住在電線桿上的母鸛卻依舊每年都來，并且相當健康。”這片區域里生活著280種鳥。像其他地方一樣，燕子會在春天準時到來。但是這些只在切爾諾貝利度過一季的候鳥也同樣受到基因突變的困擾。觀察發現，許多家燕的翅膀、眼睛、爪子不是癌變就是局部白化。到底鸛是個特例，還是人類的認知在哪里出錯了呢？
　　無論如何，有一個事實無法被推翻：銫和鍶的放射性釋放需要200年，而钚則需要24萬年。在這些稀有金屬緩慢釋放能量的漫長歲月里，切爾諾貝利的動、植物們描繪著一副獨特的自然畫卷。如今，這幅畫卷成了旅行社宣傳的籌碼。“機會難得！走進切爾諾貝利，走近第四號核反應堆，探訪鬼城普里皮亞季，看生活如何在一日之內停止。還等什么？趕快抓住這惟一體驗20世紀技術大災難的機會吧！”莫斯科人的熱情被大大調動。大巴車每年運送來8000名膽大好奇的觀光客。他們在普里皮亞季荒蕪的街頭游蕩，一些人穿著高跟鞋，一些人喝著伏特加。190噸燃料的水泥“棺材”前不乏喧鬧拍照的人群。組團而來的有親人、有朋友，也有新婚小夫妻，這幾百歐元的新婚旅行要的就是刺激。
　　距離這些靠直覺行事的兩足動物幾百米外，是四足動物躁動不安的生活。“飯點”到了，它們陸續爬出巢穴，開始覓食，這意味著森林里的一半動物已經做好吞食另一半的準備。夕陽漸漸消失在切爾諾貝利的西方，所有游客要在20點之前從檢查點撤離。人類再次消失，隔離區重新成為動物的王國。
　　[譯自法國《費加羅雜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