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當的戰爭

　　阿布格萊布監獄虐囚丑聞6年之后，美軍的新一撥士兵又得為其違反法律的行為負責：一幫美軍駐阿富汗士兵組成“殺戮團隊”肆無忌憚地獵殺阿富汗無辜平民，他們中的一員因實在難以承受巨大的心理壓力，向其父親說出了事情的真相。
　　
　　下午接近3點鐘時，佛羅里達州珊瑚角的克里斯多夫·溫菲爾德收到一條他兒子發自阿富汗的消息。他的第一反應是下午3點鐘是一個非常滑稽的時間，竟然在這個時間接到來自阿富汗的信息。
　　事情發生在他的工作室，他正坐在自己那臺老式的電腦前打開Facebook頁面。當時在阿富汗已經臨近午夜。他的兒子告訴他，打算通過Facebook給他寫信，因為需要保密，所以不打電話，這樣就不會被別人聽見。
　　他是不是情緒不好？克里斯多夫心想。亞當·溫菲爾德是他的最大的兒子，現年21歲，是美軍目前在阿富汗最危險和最偏遠的前方基地之一的輪式裝甲車駕駛員。但是現在克里斯多夫感到高興，因為他的兒子還活著。之前的3周，他沒有得到兒子的任何音訊。
　　2010年2月14日，下午的屋外驕陽似火，這是一個周日，情人節。早上克里斯多夫剛剛慶祝完節日，他妻子給他買了一個蒂凡尼戒指。當他開始與兒子聊天時，時間是當地時間下午3點18分，以下是克里斯多夫與亞當的聊天記錄。
　　亞當：“我被恐嚇。”
　　克里斯多夫：“誰恐嚇你？”
　　亞當：“我們部隊的年輕人。他們槍殺了一個跟我同齡的無辜的阿富汗平民。他們把一切都計劃好了。我知道了這一切，但不相信會發生這種事。幾乎所有我們部隊的士兵都知道并且習以為常。只有我不能。我想接受一些事物，但是我沒法相信自己。”
　　父親在隨后的數分鐘里沒有回復。
　　亞當：“你沒有明白我給你寫的東西嗎？”
　　克里斯多夫：“明白，謀殺。”
　　克里斯多夫注視著與兒子的聊天日志，他沒大弄明白兒子寫的意思。他得到兒子回復的時間總要晚一些，因為亞當在阿富汗的網絡狀況很糟糕，電腦常常顯示他兒子“掉線”。他問亞當那個被殺害的人的情況。
　　克里斯多夫：“他們是不是無緣無故襲擊他，然后把他殺了？”
　　亞當：“那些人表面上說是那個阿富汗人向他們投擲手榴彈，然后他們才把那個人殺掉。”
　　克里斯多夫：“你不能向任何人說這件事，因為你不知道，誰是可信的。”
　　亞當：“我必須確定應該做什么。我應該做正確的事還是僅僅把嘴巴閉上。軍隊把我派到這兒，我以為是來做正確的事。但事實上這是一個謊言，這里沒有正確可言。”
　　克里斯多夫：“你必須讓你自己的嘴巴閉上。你必須想到，一切得按規矩辦，你也得知道你的立場。你就當什么也沒有發生。”
　　克里斯多夫知道自己的兒子不是一個愛講故事的大嘴巴。當亞當用這樣嚴肅的態度跟他說話時，事態已經非常嚴重。他向兒子保證，會給他提供幫助，并且讓亞當相信他會想辦法讓政府介入：“小心點，不要相信任何人。”他給他兒子寫道，但是亞當已經“掉線”。
　　馬上，克里斯多夫拿起電話。首先他給軍隊負責監察工作的將軍打電話，然后跟陸軍監察部門聯系，之后是佛羅里達州的聯邦參議員比爾·尼爾森。他給每一個能聯系上的郵箱寫信。最后他找到他兒子所在部隊在國內駐地劉易斯堡軍事基地的電話，跟值班的詹姆斯·貝克軍士通了12分鐘電話。克里斯多夫告訴貝克，有一個無辜的阿富汗平民死了，這也許不是僅有的一次謀殺，必須要有人去阻止繼續發生類似的事情。貝克記下了他的電話，然后向他承諾，會跟他進一步了解情況。當他放下電話時，已經是下午4點18分。
　　他在等待，一個小時，一天，一周過lEnanakSkxPya1A8u31eHfe7PtZVmOZaLhpGcj38eHg=去了，還沒有得到貝克軍士的回復。不過亞當的事引起了媒體的關注，亞當的戰友所拍攝的照片也落到了媒體（比如《明鏡》周刊）手中。在強大的輿論壓力下，本想不了了之的美國軍方不得不介入調查。
　　10個月之后，亞當在軍事法庭上做旁證時，他與父親的網絡對話成為證明年輕士兵們是惡人的呈堂證供。因為在對話中顯示，在阿富汗有些人違背他人的意志作惡，最終變成戰爭罪犯。他們上了美國報紙的頭條，因為他們僅僅出于取樂便輕易殺死無辜的阿富汗平民。這是令人難以置信的罪行和丑聞，幾乎可以與幾年前美軍在伊拉克阿布格萊布監獄的虐俘丑聞相提并論。他們組成一個包括12個人的“殺戮團隊”，一起殺人取樂，一起相互掩護，欺瞞戰友和上司。這些作案士兵的罪行可以通過他們自己拍攝的圖片來確定：一圈人圍起來把阿富汗人當靶子射擊，或者把人捆起來吊在坦克炮上，先進行羞辱，然后一槍一槍地把人打死。
　　這些慘絕人寰的照片能夠證明，他們當時在阿富汗是多么沒有人性。
　　這些照片也許比當年阿布格萊布監獄的照片稍好，沒有那么令人惡心。但是當年的文檔證明了美國人對伊拉克人的冷漠和輕視，而現在的這些照片則證明了殺戮團隊對阿富汗人生命的踐踏。當亞當向他父親說這件事時，距離事件真正發生已經有一個月了。事后，調查人員發現，2010年1月15日，殺戮團隊犯了第一起案件。而后，他們一而再地獵殺無辜阿富汗平民。
　　對于在阿富汗進行的戰爭，年輕的士兵亞當一度認為是一場有意義的戰爭。他沒有懷疑，因為這是一場國內共和黨人和民主黨人多年來都認可的正義戰爭。亞當是美國總統奧巴馬2009年做出向阿富汗戰場增兵的決定后，抱著拯救阿富汗人民的理想來到阿富汗的。奧巴馬也認為阿富汗戰爭是一場“必要的戰爭”，與他的前任在伊拉克發動的戰爭性質不同。亞當僅僅是一名在前線沖鋒陷陣的士兵，對于戰爭意義、國與國之間關系的理解，他只能從上司和總統的口中獲得。但是，在阿富汗所經歷的一切，讓他疑竇叢生：這場戰爭到底是為了什么？或許，有類似想法的士兵不只是亞當。
　　[譯自《明鏡》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