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初,尚在臺北史語所訪學的沈衛榮君,特意囑人送來他新出的論文集一厚冊,名曰《西藏歷史和佛教的語文學研究》(以下簡稱《語文學研究》)。我與衛榮有師生之緣,深為他的成就感到高興。展讀此書,意興盎然,又多感慨。上個世紀八十年代,他從南京大學來京隨我學習藏文,從元史而入于藏學,自此立下投身西藏研究的志愿。是后十數年間,他負笈海外、游歷異邦,在波恩大學中亞研究所獲得博士學位,并在西方多個學術機構訪問研究。至二○○六年初,他回國就職,加盟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主持西域歷史語言研究所。以歷史語言研究為旨歸,重視語文的比較作用,以此正千年舊史之誤,糾異地譯語之偽,使研究立于堅實平妥的基礎上,這是近代中國學術的優秀傳統。衛榮毅然歸國,冀為中國西域研究尤其是藏學事業培育薪火,實為至佳的人生選擇。
衛榮的這部新書,涵括了他已經發表的有代表性的學術論文。我曾陸續拜讀過其中的絕大部分,對某些精彩篇章的印象尤為深刻。而今看到此書,對他的學術研究的全貌,自又多了一份真切的感受。在我看來,衛榮的研究領域及其成績,要在以下三端:其一,元明藏史研究;其二,漢藏佛學研究;其三,海外藏學評論。而他所樂道的語文學(Philology)理念,無疑是貫穿其始終的一條主脈。他在南京大學元史研究室求學期間,已經受到鮮明的歷史語言學方法的熏陶。而他的博士導師、我的老友K.Sagaster教授,也是一位嚴謹而博雅的語文學家。這二十年來,衛榮能夠持守斯道,不斷有以精進,實屬可貴可佩。這部《語文學研究》,與他近乎同時出版的《尋找香格里拉》(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二○一○年版)一書,堪稱互為表里、相映成輝。前者屬于嚴肅的專業論文,后者則是快意的學術隨筆。綜觀他近年發表的文章,能在論文、隨筆這兩條線上并行不悖、彼此生發,彰顯學術研究本身所應秉持的學理思考和精神關懷,自然能夠別開生面、令人嘆服。以至于年逾八十、隱在林下的我,竟也成了他的“粉絲”。
衛榮學術道路的起點,是對元代西藏歷史的研究。當年我應邀赴寧,參加他的畢業答辯的情形,至今猶在眼前。收入此書的《元朝中央政府對西藏的統治》、《元代烏思藏十三萬戶考》二文,在韓儒林、陳得芝兩代元史學者研究的基礎上,深化和拓展了對元代治藏方略及其史實的探究。正因有此根底,他關于元明拉堆洛(La stod lho)萬戶和靈藏(Gling tshang)王族的考證,尤其是對于史地和族系問題的討論,顯然多了一層超邁前賢的澄澈領悟。關于明代西藏歷史,他的《一世達賴喇嘛傳略》一文,是篇“知人論世”之作,成為西藏政教人物研究的一個范例。此后,他對于近代西藏利美(Ris med)運動的先驅人物的研究,實際仍是這一筆法的延續。元代文人筆下的番僧形象,明代漢藏政治文化的關系,皆是民族史、藏學領域的關鍵性課題。衛榮對這些問題的研究,固然根植于他早年的學術訓練和興趣所在。譬如,對于T.Wylie等西方學者關于明代西藏地位的解說,他在留德之前就已十分留意并曾有所辯詰。誠如有論者所言,關于明朝對西藏的治理,怎能以“控御之寬嚴”來否認“主權之歸屬”!到海外近距離透視西方學術之后,他對以上問題的把握和領會,顯然已經更具深度和自信。對于西方的中國邊疆研究范式,中國藏學家不僅不該視若罔聞,而且應當有所借鑒并積極回應。我還注意到,衛榮近年以來對“漢藏認同”問題給予熱誠的關注,并撰寫《說跨文化誤讀》、《說漢藏交融與民族認同》(收入《尋找香格里拉》)等文章加以闡釋。而他參編李巍所藏漢藏金銅佛像圖錄的真切體驗,更是他在國內學術土壤中考察漢藏歷史文化關系的新收獲。
先師于道泉(一九○一——一九九二)先生,自來反對“新聞記者”式的浮光掠影的學問。這與他在北平時以及留歐期間,受到實證主義學風的濡染很有關系。于先生最服膺的人物是陳寅恪,而陳先生主張以語文治史,叫做“以漢還漢,以唐還唐”。上世紀二十年代,流亡中國的帝俄學者鋼和泰(A.von Stael-Holstein),在北京組建起漢印研究所。鋼氏所著《大寶積經迦葉品梵藏漢六種合刊》(上海:商務印書館一九二六年版)首開宗風,以鮮明的姿態率先倡導梵、藏、漢佛典的比勘研究。當時在其周圍,聚集了陳寅恪、于道泉、林藜光等一批樂此道的學者。當時的陳先生,也已站在“東西學術”的高度,開始了藏、漢佛典的比勘研究。在其《金明館叢稿二編》所收的跋文中,既有將管·法成(vGos Chos grub)喻作“吐蕃之奘公”這樣的精彩宏論,又有經由藏文“Sems can”一詞的漢譯所闡發的微言大義。陳先生重視語文、精研佛學、強調實證,這即便在今天仍值得記取和弘揚。而在于先生為數不多的論著中,《乾隆御譯衍教經》(《國立北平圖書館館刊》第五卷,一九三一年)無疑是頗為重要的一篇。此文比勘藏、滿、漢三體《衍教經》的方法,實際就是鋼氏所引介的“比較宗教學”的思路。此后,由于時勢的變遷和學風的轉移,漢藏佛學在國內處于長期擱淺的狀態。其間,日本和西方學者反而走在前列。八十年代以來,我也曾對吐蕃譯師管·法成的譯品,以及《般若波羅蜜多心經》、《大乘無量壽宗要經》等佛典,做過初步的漢藏比讀和研究。深感這一課題之重要,慨于應者寥寥、難成氣象。幾年以來,在國內近乎中絕的漢藏佛學研究,又經衛榮及其一干弟子的踐行,日漸復蘇興旺起來。尤其在談錫永上師等的指導和支持下,國學院組建起漢藏佛學研究中心,這實在是一件無量的功德。收入《語文學研究》中的《漢藏佛學比較研究芻議》一文,不僅是為漢藏佛學研究發凡起例的開始,更是向學界展現其魅力與前景的宣言。憶及一九六○年頃,我在王森(一九一二——一九九一)先生府上,見到一部秘藏經年、裝幀華貴的漢譯藏傳密乘儀軌的匯編,題為《大乘要道密集》。據稱原本歷藏內府,乾隆時自熱河行宮流入民間,民國時燕京等地學密之風浸盛,乃經蒙古喇嘛辛上師發心重印五十部,僅分贈能閱此書之人。我當時驚以為稀有,遂假以歸,以旬日之功,翻覽一過。對其篇目之盛、修法之奇,印象頗為深刻,是后常覺意猶未盡。直至一九九○年,我講學香港,結識金剛乘學會劉銳之先生,得知學會叢書甲編中即收有此書。際此因緣,乃將若干思考草成一文,題為《元廷所傳西藏秘法考敘》。此文后來收入《韓儒林先生紀念文集》,以此殊勝的方式,暫時了卻一樁夙愿。對于《大乘要道密集》的研究,可以上溯到呂澂《漢藏佛教關系史料集》(成都:華西協合大學中國文化研究所一九四二年版)。呂澂(一八九六——一九八九)先生對漢藏佛學深有洞見,他于一九五三年仍在強調“漢藏佛學溝通”的意義。然而,漢藏佛學研究的門庭冷落,在當時已經不可避免。對于《大乘要道密集》的研究,則更是無人問津。直至二○○三年,陳慶英君勇于“再拾舊山河”,發表《〈大乘要道密集〉與西夏王朝的藏傳佛教》(《中國藏學》二○○三年第三輯)一文,邁出從歷史角度研究《大乘要道密集》的重要一步。此后不久,衛榮繼追前賢、踵事增華,對《大乘要道密集》展開了迄今為止最徹底的佛學研究。今觀《語文學研究》所收論文,以此為中心或與之相關涉者即有多篇。觀其論證之謹嚴、考訂之完善,已是青出于藍,讀者自可領略。他的《〈大乘要道密集〉研究》,據悉已經結成初編,盼其早日貢獻于學界。
明顯可以發現,衛榮書中屬于漢藏佛學范疇的論文,往往是他本人所說的“系列研究的開始”,這也正是他的研究計劃和學術創獲之所在。若說《〈大乘要道密集〉與西夏、元朝所傳西藏密法》一文,是他全方位研究《大乘要道密集》這個系統工程的緒論,那么《重構十一——十四世紀的西域佛教史》一文,則是他全面開掘黑水城漢文佛教文書的藍圖。他對《圣入無分別總持經》的比勘,充分利用了敦煌藏、漢文文書。并且已同談上師、邵頌雄先生的相關研究形成合璧,結為《圣無分別總持經對勘與研究》(中國藏學出版社二○○七年版)一書。他對《圣觀自在大悲心總持功能依經》的比勘,充分利用了黑水城藏、漢文文書。他對賀蘭山拜寺溝方塔所出西夏文《吉祥遍至口合本續》的同定,顯然得益于此前研究黑水城漢譯藏傳密教文書的執著和功力。他通過對《大乘要道密集》的深入研究,實際帶動了北京國家圖書館、臺北“故宮博物院”所藏藏傳密教法本的再發現。他的《藏譯〈首楞嚴經〉對勘導論》一文,則揭示出清代漢藏佛學交流的重要方面。僅就以上論文的時代范圍而言,已經極大地拓展了漢藏佛學研究的陣線。民國時期,漢藏佛學交流一度形成熱潮,這是中國近代文化史上的重要一頁。我曾就此撰文,紀念法尊(一九○二——一九八○)、觀空(一九○二——一九八九)等法師的無量功德。上世紀五十年代,我有幸親近他們,真是如沐春風、倍感親切。尊公、空公均曾在縉云山漢藏教理院授業,他們本人及其弟子輩留下不少譯品,為“溝通漢藏文化,聯絡漢藏感情”貢獻至巨。因此,漢藏佛學研究的陣線,還可以繼續下延。我還獲知,衛榮近來又將注意力及于塔波(Tabo)文書,這是在敦煌、黑水城等地所出文書之外,繼續采擷著漢藏佛學所賴以成立的文本資源。可以肯定,方興未艾的漢藏佛學研究,必有其不可限量的廣闊前景。
在我看來,衛榮選擇《我的心在哪里?》一文作為《語文學研究》的“代序”,不僅是回應個別不明究竟者的夫子自道,而且是對漢學研究某些趨向的有感而發。尤其是文中他與傅海博(Herbert Franke)先生的那段對話,聽來有趣但又發人深思。衛榮的博士論文(“華裔學志叢書”第四十九種,二○○二年),實際就是他那篇《一世達賴喇嘛傳略》的德文廣本。如前所說,這種“知人論世”的研究思路,當然不是所謂的就事論事、無“心”而為。一切有價值的人文學術,無論是文本解析還是理論闡發,幾乎在所有的層面上,都必須是也必定是以原典的實證為其基礎。在“代序”中,衛榮以E.Steinkellner教授所表彰的語文學,作為回應顧彬(W.Kubin)先生觀點的所依,則的確是再有力不過了。他的《我們能從語文學學些什么?》(收入《尋找香格里拉》)一文,對此更有系統而凝煉的表述。這種語文學理念,正是傅斯年等先生所倡行的“歷史語言研究”,可以說是樸學與理學、考證與議論的某種3Qu/KbTipYufozWTSk96qw==結合,通過發微知著、實在還原,得出具有普遍參照意義的觀念。在西藏佛教史上,“譯師”(Lo tsba)的地位之所以尊隆,蓋因其并不僅僅是所謂的“鸚鵡巧舌”,更是以真切傳譯而溝通文化的“語文學者”。衛榮的《西藏文文獻中的和尚摩訶衍及其教法》、《再論〈彰所知論〉與〈蒙古源流〉》二文,是對“吐蕃王統”和“頓漸之爭”問題在義理上的舊題新論,而考據的方法是其立論不可或缺的支撐。他的《初探蒙古接受藏傳佛教的西夏背景》一文,明顯是在漢藏文本的系列比勘基礎上得出的宏觀性認知。他對不少法本所做的樸學式的研究,其結果是深化并豐富了對于勝住(Rab gnas)儀軌、夢幻(rMi lam sgyu ma)瑜伽等具體問題的普遍認知。這些創獲的取得,正是語文學研究的價值和魅力所在。
有關海外藏學研究的思考與評論,也是衛榮學術成績的一個重要方面。他的《幻想與現實:〈西藏死亡書〉在西方世界》一文,于二○○四年載于我主編的《賢者新宴》第三輯,是我最為激賞的學術評論之一。西藏文化的世界影響及其回流,確實是個值得密切關注和深入思考的重要課題。在這個全球化、信息化的世界,任何兩者都將不再陌生(外在形式),需要的是彼此的深入了解(內在本質)。相互的借鑒和尊重,成為歷史與現實的必然。衛榮借玉攻錯、折沖西學,寫出《簡述西方視野中的西藏形象》等一系列評論文章,對于理解現代藏學的發生和發展、透視“西藏問題”的面向和實質問題,其學術價值和現實意義自不待言。另需指出,他的《大喜樂崇拜和精神的物質享樂主義》、《誰是達賴喇嘛?》(收入《尋找香格里拉》)二文,是以舉重若輕的方式,回答了西藏文化的西漸、達賴喇嘛的神格等敏感而有趣的問題。諸凡這類文章,大都視角新穎、文筆活潑。關切西藏文化的讀者,自可取來作為閱讀和思考的資糧。
(《西藏歷史和佛教的語文學研究》,沈衛榮著,上海古籍出版社二○一○年版,168.0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