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河生死行

　　一、共產黨員是什么人
　　
　　“共產黨員也是人，也是肉體凡胎娘生爹養，有著七情六欲的普通人！”
　　“不，共產黨員雖說也是人，但與普通群眾不一樣，他的思想境界、言行舉止就是要跟我們不一樣！”
　　“所以，你就認為沈土根平時對你們管理得緊了一點是錯的？他就應該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任由你們上班遲到早退任意曠工，下班后搓麻將打牌賭博了？”
　　“他這是黑夜里打手電，只照別人，不照自己。沈土根這樣嚴格要求我們，他自己就可以無法無天，山中稱大王了？”
　　就在312船隊發生激烈的爭吵時，船隊長沈土根滿面通紅、酒氣沖天、腳步歪斜地踩著跳板上船來了，人剛到船上，腳下還沒站穩，就怒氣沖沖地大吼一聲：“開船！”
　　隊長一聲令下，312船隊抽掉跳板，點燃引擎，徐徐離開了岸。
　　眾人忙前忙后的同時冷眼看去，但見沈土根不知什么時候早已和衣仰躺在船艙里，鼾聲如雷了。
　　李小俊見狀，不由向副隊長阿胡子撇了撇嘴，言下之意很明白：事實勝于雄辯，你自己親眼看見了吧？他不但武斷霸道，而且還很自私呢！
　　李小俊等人打算在下屆改選隊長時把沈土根選下來，這一想法由來已久。
　　為什么？就因為沈土根自私霸道。
　　這點從沈土根定下的三條規定上就可以得到體現：一是每趟船隊靠鎮傍岸，任何人上岸逗留時間不得超過半個鐘點，買些必需的日常生活用品后，就必須馬上打道回府；二是船隊在運河中航行時，任何人不得亂換崗位，嬉笑打鬧，必須堅守崗位；三是每個航次結束，船隊回到公司，船員回家過夜探親，任何人都不例外，必須在規定的時間內歸隊。凡違背這三條規定者，一律扣除獎金，連副隊長阿胡子也不例外。
　　所以，就憑這三條規定，李小俊和船員們就和沈土根鬧上了意見，認為他缺乏人性化管理，武斷霸道。
　　312船隊由一艘輪船和十二艘拖駁組成，連官帶兵二十七個人。這些人中，除沈土根是個近半百的老頭外，其他人都還是二三十歲左右的后生漢子。你沈土根執政后硬要來這個鐵三條，叫大家怎么接受得了？
　　事實確也如此，沈土根的爹娘早就過世，他也從未討過老婆，下面自是沒有子孫，所以他是枯廟前的旗桿——獨一根，一人吃飽，全家不餓。
　　而全船隊二十七個員工中，有一半人均已成家有妻室，還有一半人也正值青春期。所以他用這鐵三條對船隊進行管理，肯定會被船員們認為不懂人性化管理了。
　　當然，李小俊等要把沈土根換下來的理由還不止這鐵三條，還有剛才他們爭吵時提到的身為一船之隊長的沈土根，自己不能以身作則。
　　旁的不說，就說他看到年輕漂亮的女人就兩眼發直這一點，全隊上下都知道。
　　
　　二、共產黨員也是人
　　
　　說沈土根看到年輕漂亮女人就兩眼發直，倒是事實。這一點，就連一向偏袒他的副隊長阿胡子也不得不承認。
　　船在江河行，兩岸風光美，其中最美的要數那些來來往往的女人們了。
　　尤其是每逢春夏兩季，兩岸穿紅戴綠、光胳膊露大腿的女人們，更像是一塊塊磁石似的，牢牢地吸住了沈土根的目光，使他完全忘記了自己一隊之長的身份與尊嚴。
　　沈土根看女人時，兩只眼睛里恨不能生出一雙鉤子來，把女人們生吞活剝地吃進肚子里去。
　　當然，鉤子是不可能真生出來的，但天長日久，再加上“勤學苦練”，倒也讓他練出了一番本事。
　　例如有女人在河埠頭洗洗涮涮時，沈土根便采取居高臨下的辦法，站在船頭上，向下乜斜著兩眼，專門尋找那些女人因彎腰下蹲而大敞著的領口。他有這個本事，能順著女人細長的頸脖，一直看到里面那如凝脂白玉般的胸脯上，如果碰巧，還能有幸看到高聳著的那兩座粉紅色的山峰尖上。
　　假如那女人只是把后背沖向土根，也沒關系，沈土根就專門看那女人露出的腰臀。由于女人彎腰下蹲，上衣必往上掀，而褲子必向下繃緊，所以，在那女人的腰臀處就必然會暴露出好大一塊雪白雪白的皮膚來。
　　于是，沈土根自會巧妙地順著那女人后背往下搜索。
　　經驗告訴他，只要順著這條線索往下追尋，多少也有些收獲的。
　　就是船隊從人家樓窗下行過，沈土根也會千方百計尋找機會一飽眼福。
　　大熱天，市民家樓窗口與陽臺上會出現一些眺望風景乘涼的女子，這時，沈土根就會采取仰視的方法，巧妙地把視線從那女子的短衫下擺或花短褲的大褲管里鉆進去，一直鉆到人家那高聳的胸脯上乃至女性的最隱秘處呢！
　　當然，這一切都必須是盛夏酷暑之日才能享受的。一旦女人們被秋裝冬衣封起來，沈土根就只好干瞪眼了。
　　就為此事，李小俊他們背地里沒少跟阿胡子拌過嘴，指責沈土根這種行為，簡直是耍流氓，丟盡了整個312船隊的臉！
　　這也是李小俊他們認為沈土根不像一個共產黨員，不能以身作則的另一個原因。
　　但阿胡子還是偏袒沈土根，說沈土根年近半百未近過女色，這種反應很正常?？纯磁擞衷趺戳耍靠纯磁司瓦`背原則了？就得換位讓別人當隊長了？你們這是飽漢子不知餓漢子饑！
　　爭來爭去，阿胡子扔下一句話：共產黨員也是人！沈土根喜歡看女人沒錯，他沒有違背原則！
　　李小俊爭不過阿胡子，就甩出殺手锏，問阿胡子說：“就算你說得有理。那我問你，他剛才上班遲到，而且還喝得醉醺醺的，這是不是違背原則？”
　　這句話，頓時把阿胡子問了個兩眼翻白。
　　阿胡子向船艙里望望，有心過去問個明白，但見沈土根一頭扎在簡易鋪上睡得正香，就沒忍心前去打擾他。
　　但今天沈土根為什么遲到？在外又和誰喝了個爛醉？這畢竟是疑問。
　　阿胡子打算等沈土根醒來后再向他問個清楚。
　　
　　三、共產黨員就是頂天立地的
　　
　　沒等阿胡子向沈土根追問呢，大家就開始忙碌地收拾起行李了。因為這最后一個航次即將跑完，他們就可以各自回家與妻兒老小團聚了。
　　所以，當這支船隊航行在茫茫的三萬六千頃太湖之上時，他們每一張黑黝黝的臉上都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期盼的笑容。
　　然而，天有不測風云，人有旦夕禍福，這些憨厚樸實的漢子們誰也沒有料到，就在這時，一場飛來橫禍正悄悄降臨在他們身上。
　　這支船隊的船是八十年代初期打造的。
　　公司老總為多賺錢，硬是讓這支早到了維修保養期的水泥船隊繼續運行，致使其中一艘駁船再也承受不了風浪與重載，在船底悄然裂開了一條縫。
　　恰巧，裂縫的那艘駁船是李小俊的。
　　本來，這艘駁船還不致沉得這么快，由于李小俊當時正一邊和熱戀中的情人用手機情話綿綿，一邊漫不經心地掌著舵，所以致使這艘醉酒似的駁船在通過太湖中的主航道時，船底在一塊暗礁上磕碰了一下，當即讓已軟成泥巴似的水泥船底裂了一條縫。
　　然而，沉浸在愛河中的李小俊還渾然不知，倒是剛好巡邏到他前邊的沈土根最先發現的。
　　沈土根先是發現整支船隊的行進速度不知為什么突然一下子慢下來，緊接著，他聽見鋼絲繩發出一種異樣的“吱吱”呻吟聲。
　　這是一種可怕的信號，當年沈土根在家鄉辦廠跑運輸時，曾經經歷過一次：也是一支由十多艘駁船組成的船隊，也是重載航行在運河中。
　　忽然，不知為什么，位于船隊中間的一艘駁船漏水了，并開始迅速下沉。
　　有經驗的船工知道，一旦遇上這種險情，唯一的辦法是丟卒保車，迅速用鋒利的、每艘駁船都有的太平斧果斷而又猛力地砍斷駁船兩端的鋼絲繩，放棄這艘沉船。
　　要不，整支船隊將在一瞬間產生強大的多米諾骨牌效應，被這艘因漏水而迅速下沉的駁船牽連著一起沉沒水底，導致全軍覆沒！
　　但遺憾的是，當時整個船隊沒有一個人懂得這個道理，居然涌到那艘破船上亂成一團，采用舀水、堵漏等補救方法。
　　結果，反而加快了整個船隊的沉沒速度。當時，幸好沈土根年輕、水性好，所以在落水后死里逃生，幸免于難……
　　
　　今天，使沈土根萬萬沒有料到的是，他最恐懼的災難說來就來了，而且迫在眉睫！當時，沈土根只覺得腦“轟”的一聲，一片空白。
　　這只船隊滿載著超千噸的水泥，自重早已到了極限！
　　一場船毀人亡的慘局即將在沈土根的面前重現！
　　如果當時沈土根只顧自己逃命，他是完全來得及的。
　　但是，沈土根沒有這樣做，因為他是一個頂天立地的共產黨員！
　　“船漏水啦，快逃命呀！”沈土根驀然清醒過來的瞬間，就沖著后面駁船艄艙里李小俊咆哮了起來。
　　可是，李小俊正拿著手機大聲說著話，所以根本沒聽清沈土根在沖他吼叫什么，只是呆呆地望著對面船頭上不知為什么突然朝他發火的沈隊長發愣。
　　“哇”一聲驚叫，倒是同船的另一位年輕船員首先發現了險情，頓時驚慌失措地大叫了起來，那張年輕英俊的面孔因恐慌而嚇得變了形：“快，快！船底有水，船進水了……”
　　“水？”李小俊這才從混沌中清醒過來，發現了正在緩緩下沉的駁船。
　　“嘎吱吱——”連接著整條船隊的鋼絲繩發出了更為可怕的、刺耳的呻吟聲，整條船隊已開始下沉，兩端隨著中間李小俊的那艘駁船的下沉而徐徐下沉。
　　“你他娘的想害死大家呀！”沈土根一聲狂吼，一個箭步躍到沉船上，然后不等李小俊與那個年輕船員清醒過來，當胸一把抓住那個年輕船員，把他扔到了前面那艘駁船上。
　　這時，混沌而又洶涌的水已涌進船艙，漫向甲板。
　　沈土根哪敢怠慢，他像頭發瘋的獅子似的咆哮著，抓起一把鋒利的太平斧，跳舞似的沿著窄窄的船幫，從船頭奔到了船艄。
　　在太平斧的寒光里與鋼絲繩的斷裂聲中，連在船艄的兩根鋼絲繩先已斷了，后面的幾艘船脫離了下沉駁船的牽扯，頓時如釋重負，一只只船頭猛地從水中抬了起來。
　　但是，沉船仍一直在下沉，湖水已淹到了艄棚里。更為可怕的是，前面一連串駁船也跟著下沉。
　　“你他娘的還在等死呀！”沈土根不顧一切沖到呆若木雞的李小俊面前，目眥欲裂，一聲大吼，反手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李小俊這才從恐怖的噩夢中清醒過來，連忙扔掉手機，手足并用，攀住了前面那艘駁船的尾舷，并在沈土根的幫助下，翻身脫離了險境。
　　由于受到沉船近百噸的負重牽扯，李小俊剛爬上去，那艘駁船船尾也浸到湖水中去了，嚇得船上那兩個沒有經驗的船員慌不擇路，只是一個勁地怪叫著，直往高高翹起的船頭上攀爬。
　　最多再有半分鐘，多米諾骨牌效應即將發生！也就是說，半支船隊包括前面那艘輪船，將一起葬身湖底！
　　這幾十秒鐘對身處沉船上的沈土根來說，還是足夠可以逃生活命的。但是，他只是瘋了似的拎著太平斧，順著已傾斜成四十五度的舷幫，拼命地爬向了已沉向水中的駁船頭。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這千鈞一發的時候，只聽伴著沈土根虎嘯獅吼般的嚎叫聲與鋼鐵的脆響，最后聯結在沉船頭上的那兩根鋼絲繩也被斬斷了。瞬間，脫離了羈絆的沉船“呼”的 一下全部沉沒在了湖水中。
　　“轟”一聲巨響，湖面上沖騰起一股巨大的浪花，眾人定睛看時，只見卷著團團漩渦的湖面上，沉船與沈土根瞬間沒了蹤影，只有漂浮旋轉著幾塊散亂的船板與雜物。
　　“土根——”
　　“沈隊長——”
　　回答人們呼喊的依然是湖面上飛轉的漩渦。
　　
　　尾聲
　　
　　沈土根是被瞬間迅速下沉的駁船卷入湖中的。
　　半個多鐘頭后，沈土根才被人們打撈起來。打撈起來時，大家發現，有十幾包水泥正死死地壓在他的身上。
　　在清理沈土根隨身的遺物時，人們發現，在他貼身口袋的塑料袋中夾著一張餐飲發票，一看日期，正好是沈土根醉酒遲到的那天。
　　土根昨天到底和誰喝酒了呢？
　　人們正猜測，不早不遲，公司生產部經理給阿胡子打來了電話，說沈土根申請修理駁船的批復下來了，公司老總同意撥款了。
　　阿胡子強忍怒火問對方：“昨天中午沈土根和你們喝酒時，酒風怎么樣？”
　　尚不知情的生產部經理哈哈大笑著答道：“要不是沈土根昨天酒風好，態度誠懇，公司老總會這么快就批復撥款修船嗎？”
　　手機免提鍵把生產部經理說的話，清晰地傳到了在場每一個船員的耳朵里，頓時，大家“哇”的一聲，悲憤交加，哭喊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