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

　　那個晚上令人恐懼，風像一位憤怒的復活者，來大地尋找它丟失的東西。
　　沒有樹被吹動的聲音，沒有車行駛過的聲音，只有憤怒的風聲橫沖直撞。這樣的風聲可不是好的催眠曲，我恐懼地在黑暗中睜開眼睛，看見身邊的玩具熊亮閃閃的眼睛，突然覺得安詳，突然覺得風可以找到它丟失的東西，可以安靜下來。
　　溫暖的毛絨玩具經常具有這樣的效果。
　　風之所以復活是因為它在前幾天曾死去過，那時沒有風，只有陽光，會令許多人揚起手遮遮眼前的陽光，說，這天氣真是反常……是啊，早春就令人想起融化的冰激凌，真是件奇怪的事情。
　　在最奇怪的那一天的晚上，風就復活了。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么。
　　
　　1
　　
　　早春的顏色很淡很淡，就像一個孩子剛剛用淡綠色的彩色鉛筆寫下的……那天走在不高的圍墻邊時，突然覺得身邊有一只蜜蜂上上下下翻飛，稍稍一瞥，發現墻上有一個很亮很亮的點，還帶著翅膀，我立刻會意那是由我腕上的表反射而成的。我抬頭看見燦燦的陽光對我微笑，他開了一個小小的玩笑，確切地說，他送給了我一只小蜜蜂，多么美妙的禮物。這樣的景象真的應該拍攝下來，遠處一間平房的房頂上鋪著一些青黃不接的葉子，但一旁那棵樹已經發芽了，稀稀疏疏的，陽光紛紛滑落，它們和我一樣，看見了樹葉中那只慵懶的貓。
　　我想起我曾經確乎在那房頂上還見過成群的小喜鵲，是我怎樣喚都喚不來的。現在城里的貓，應該可以和鳥兒友好相處了吧，它們似乎只用對固定的人群張開小嘴，“喵”地叫一聲，就可以得到豐厚的款待。
　　也許，還有哪一只家養的貓咪在小小的窗子里充滿期待地向外眺望，望著屋檐上那些貓，說不出的自由和愜意……
　　
　　2
　　
　　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我十分喜歡追逐那些落下的葉，我覺得那些葉子落在你的肩上都并非巧合，說不定它很喜歡你，說不定它想告訴你什么。大自然送給我的禮物總是很多。
　　遠遠地看見有葉子落下，我也會跑過去盡力接住它，說不上原因，也許純粹是為了快樂，但也說不上為什么快樂。
　　現在落葉繽紛已不再形容秋天，而是冬天，或者春天，因為春天樹葉們發芽的愿望不得不催促舊年的葉子離開，那時才會看到一個人于起風時在巨大的梧桐樹間跑來跑去，她有時什么都抓不到，但有時會有葉子落在她的帽子上，她也不會察覺。當有人笑嘻嘻地從她的帽子里拿出一片完整的枯葉，她以為是誰的惡作劇，但誰也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么……
　　
　　3
　　
　　有時清晨的欣喜是因為背著書包去車站時被一只狗用尖尖的嘴吻了吻手心。
　　我一直認為牽著一只或兩只或者三只很大的狗在路上走是最幸福的事情之一，原因也很模糊，并不是想博取路人的回頭率，即使他們回頭了，也不一定認得我牽的是什么狗。曾經一次我牽著一只拉布拉多，聽見一個人對另一個人說：“好漂亮的金毛！”
　　經常在早晨見到的這只狗是一只蘇格蘭牧羊犬，它的主人是個似乎很老很老的老爺爺，拄著拐杖，這是一只很乖很乖的狗，見到其它的狗往往置之不理，似乎不是因為傲慢，而是不想讓過快的步伐影響了老爺爺走路。立春的那一天，我在清晨和它相遇，它很友好地扭過頭來用嘴挨了挨我的手……
　　于是我開心了好久。可以得到植物或動物的眷顧，要比得到人類的眷顧更不容易，更覺神奇。
　　這些細小的感受都是禮物啊，是大自然送來的。后來我還見過那只狗，它像一位善良的微笑者，每次都會嘗試和我交流一下，讓我由衷感到開心。身邊就像流動著鋼琴暖色調的和弦，這是春天內心深處的音樂吧，我為我的聆聽而感到慶幸。
　　
　　4
　　
　　杜鵑鳥有一種魅惑的力量。不是因為它的長相，我認為我應該不認識飛過我身邊的鳥兒哪一只是杜鵑，更不是因為它將蛋產在別的鳥兒的窩里，別的鳥還發覺不了地幫它孵蛋、養育孩子。鳥兒之間的這種奇怪的生存方式，在人們看來應該成為怨恨，但它們連人類的錯誤都原諒了，這點“習慣”又算得了什么呢？但我也常常為在杜鵑鳥孵化后會將窩中其他幼鳥擠出去而感到悲哀，是為它們血液中流動的這種習性感到悲哀，但不能稱之為錯誤。
　　我說的杜鵑的魅惑，是它的叫聲。那種“布谷——布谷”的鳴啼，把大地唱空了！身邊沒有樓，沒有人類，似乎全都是高聳的山谷，只為給它的鳴啼造成回聲。
　　它不間斷地鳴唱著，早晨學校集會時我站在那里，仰頭向聲音的來源處望著，我看不見一只鳥兒的影子，但聲音在繼續，讓我想起簫聲，多孔的空洞，像竹葉用手指的側面撫摸弦月的臉頰。音符之間有那樣的感覺流逝。
　　雖不到啼血的哀愴，卻把我的心再一次唱空了，無論是喜悅還是哀愁，都空了。
　　一直在仰望，剎那間突然看見前上方的枯枝上，一懸掛的小球隨風晃動了一下……
　　
　　5
　　
　　天氣像風中搖曳的風箏上下翻動，最后趨于穩定。
　　我至今懷疑風要尋找的是路邊的花，風怒吼了一晚，第二天清晨，我瞧見路邊的滿樹繁花，淡粉色，像毛茸茸的雪花落滿枝頭。所有開花的樹都是一個表情，都是一樣的幸福。
　　花朵從來不會謊報季節的消息。
　　
　　6
　　
　　我喜歡空曠而漆黑的夜晚，像站臺一樣的土堆從身后一直蔓延到盡頭，仿佛真的會有列車開過——窗框阻隔了燈光，忽明忽暗地閃爍，我望著里面，里面是哪里，外面又是哪里呢？路燈越暗越好，漸漸讓我和列車都消失在鏡頭里。
　　然后路過公園柵欄般的圍墻，刷上紅漆的欄桿將細細的影子晾在里面歪歪斜斜的草地上，我走過，越走越快，于是我看不見紅柱子了，只看見它們的影子像過生日時椅背的影子整齊而筆直，在只有微光的夜色中我越走越快，也不知怎么了那些影子竟然橫豎交錯起來，像鐵絲網緊貼大地，那網下似有大地深處的生命，就像被關在籠子里，向外渴求！我跑過去，又只剩下欄桿的影子沉默寡言，誰要給大地畫上窗子呢？那些習慣黑夜的影子又怎能習慣光明呢？我握著欄桿，向里傾側，我看見了我的影子，像一個被關在籠子里的小動物。到底哪里是里面，哪里是外面呢？
　　我放開欄桿，恍惚間，一盞路燈閃了一下，像一項秘密的隱退。
　　我真的不知道發生了什么，生活越來越奇跡化了。是不是因為風，這位魔術師他丟了太對太多道具。
　　這個春天像在試劑瓶中進行的化學實驗，冷熱交替。
　　我的手掌有欄桿的銹跡，手腕有陽光給我的禮物，布谷鳥的鳴啼在平時隱喻在冰涼的風里，但我依然會用目光尋找它。
　　遠處突然升起一只紅色的氣球，也許遠處還會有小孩子的哭泣，我卻只看到，那氣球載著秘密遠去……又是一個恍惚的瞬間，有陽光落在我的手上，我想到了自己曾經寫的詩，微笑了，墻上那只小蜜蜂也笑了，它懶懶地晃了晃，我知道它一定觀賞了太久窗外的貓咪。
　　我想起《小王子》中那只狐貍的馴化理論，我確信我和大自然或許就是這種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