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記憶真是奇特。好幾十年過去了,這間屋子的一切細枝末節竟然都還貯積在腦海的最底層,一見面全都翻騰出來,連每一縷木紋、每一塊污斑都嚴絲密縫地對應上了。我癡癡地環視一周,又伸出雙手沿壁撫摩過去,就像撫摩著自己的肌體,自己的靈魂。
終于,我摸到了窗臺。這是我的眼睛,我最初就在這兒開始打量世界。母親憐惜地看著成日趴在窗口的兒子,下決心卸去沉重的窗板,換上兩面推拉玻璃。玻璃是托人從縣城買來的,路上碎了兩次,裝的時候又碎了一次,到第四次才裝上。從此,這間屋子和我的眼睛一起明亮。窗外是茅舍、田野,不遠處便是連綿的群山。于是,童年的歲月便是無窮無盡的對山的遐想。山上有一條隱隱約約的路,常見農夫挑著柴擔在那里蠕動。山那邊是什么呢?是集市?是大海?是廟臺?是戲臺?是神仙和鬼怪的所在?我到今天還沒有到山那邊去過,我不會去,去了就會破碎了整整一個童年。我只是記住了山脊的每一個起伏,如果讓我閉上眼睛隨意畫一條曲線,畫出的很可能是這條山脊的起伏線。這對我,是生命的第一曲線。
(選自《文化苦旅》1991年3月第1版,有改動)
哈星丁賞析
懷舊,是一種共通的情感。幾十年之后作者重回老屋,所有關于它的記憶在一剎那間全都復蘇了,墻壁上的污斑、熟悉的木紋……都對應著一個個讓“我”難忘的故事。透過窗口,作者曾經無數次地遙望那一座座茅舍、一片片田野,最吸引他的還是那連綿的群山,山那邊未知的一切,讓一個孩子的好奇心和想象力得到了最充分的伸展:集市、大海、廟臺、神仙和鬼怪……這暢想中的神奇,誘惑著“我”的整個童年,成為開啟“我”快樂童年的又一扇窗。于是,老屋、窗臺、山脊、山那邊的遐想……成了“我”童年記憶中最鮮亮的部分,繪成了“我”生命的第一條曲線。
【王華星/供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