課堂是師生對話的生命場,這里有激情的閃爍,有美的陶醉,有理性的沉思,靈動的飛揚,靜穆的升華,沉醉的超拔,思維的碰撞,匯成涓涓的細流,潤物無聲,有時像驚濤拍岸,雪浪千重。
喜歡那個詞:生成。
生成是產生是生長是長成。充滿了生生之美、生命之美、智慧之美。中國人喜歡這個詞。“海上生明月”,“白云生處有人家”,“生”飽含著對生命的敬畏和渴望。
錢穆說:“西方文化主要在對物,可謂是科學文化,中國文化重要的是對人對心,可稱之為藝術文化。”其實這正體現了中國藝術的生命精神。
教育的對象是人,教育就是要做到眼中有人,心中有人。
初做教師之時,每節課關注的更多的是所謂的教材,教材的知識點,還有大量的有時甚至是漫無邊際的關于文本的聯想和想象,于是就無序地無奈地將這一切拋給學生,學生真的成了某種知識的容器。總以為只要教師辛辛苦苦地裝進去了,就會在某一個時刻按一按按鈕它們就會在學生腦海中呈現出,否則就是挫敗。
有時把教學流程設計得很精致,很細膩,招招式式都追求一個“講究”。留給學生的空間太逼仄,太狹窄,不懂得圓融和圓通。
“中國人視天地大自然為一大生命,一流蕩歡快之大全體,生命之間彼攝相因,相互激蕩,油然而成盎然之生命空間,生生精神周流貫徹,渾然一體。”(朱良志語)
教學就是要使學生睜開眼睛觀世界,觀內心,打開靈氣之門,讓學生的生命得到舒展。
宗白華把自己的美學思考稱之為“美學散步”。那么語文課又何嘗不是師生自由自在、無拘無束的美的散步。
好的語文課應該像好的文章那樣:行云流水。行當其應行處,止于當其應止處,揮灑自如。走進一節好的語文課,如同走進一座空山,是一個空靈廓落的世界,是靈氣往來的空間。
因此一節課不宜設計太多的問題,要遵循“空山效應”,甚至是“空筐效應”。唯有貌似輕松灑脫的曲問,才會舉重若輕,乃至四兩撥千斤,唯有這時課堂才會有最靚麗的生成。
《鄉關何處》是一節詩歌專題鑒賞課,授課的班級是大慶市東風中學高二的理科班級的學生,在教學的第一個環節中,我已經對孩子們厚實的古詩詞底子已經有了初步的了解了。雖然只有一個問題,雖然只有幾分鐘,就像江湖的武功高手只須過幾招就會知道對方的功力,于是在進入到第二首詞《調笑令》的鑒賞階段我就臨時調整了問題,其實是隨機應變,增加了一個問題。
師:這首小令有幾個意象?分成兩類,怎么分好?
生1:分為視覺的意象和聽覺的意象。
師:有視覺形象的意象,也有聽覺形象的意象。聽覺形象的意象是那胡笳聲聲,談談你對這一意象的理解。
生2:它應該有著悠揚的聲音。
生3:在邊塞中顯得格外的柔和。
生4:胡笳應該是類似于簫的一種樂器。
生5:我覺得是悠長、凄婉的那種。
生6:“胡”是個名詞。
生7:胡代表的是邊塞這個地域。
生8:胡笳可能是一種邊塞的樂器。
生9:他可能是用邊塞這種樂器來表達他遠離家鄉的情感。
這就是課堂可貴的生成,孩子們由一個“笳”的意象,走進詞的精神世界,走進那份意境。有的在沉思,有的在述說,都有了生命的感發,由“胡笳”開始發散,想到聲音,想到環境,想到質地,想到地域,想到情感,由發散到聚攏,直指詩魂詞骨。
課堂的生成是令人感動的,因為那是學生和教師共同的生命成長。
這是臺灣詩人非馬《醉漢》這首小令的一個教學片段:
師:鄉愁是借助一個什么形象表達的?
生1:鄉愁是一條直巷。
生2:是一條曲折的直巷。
師:是一條曲折的直巷,真是很糾結啊!
生3:它是說,詩人在回家的路上遇到很多的艱難,就是為了突出他對家鄉的思念,想要回到家鄉然后一直在曲折的路上回蕩,一直沒有能回家。“向母親努力地走來”,卻一直沒有回到家。
師:噢,鄉愁是一個動態的過程。
生4:通過回家的路途。
生5:作者回家很艱難。
師:作者,是嗎?這首詩的題叫什么?
生6:《醉漢》。
師:我們可不可以說通過一個醉漢的形象,“左一腳,十年;右一腳,十年”,多夸張的手法,表達對故國的思念的……(對站著發言的學生說)加個詞兒,孩子!
生6:悠長。
師:啊,是一種悠長悠長的思念,我看這位同學的感覺挺棒。
生7:沉醉。
師:哦,是一種沉醉,醉漢嘛,有一種別樣的執著,醉中也執著的想家,狐死首丘。
這個教學環節是意外的精彩,是錯誤的美麗。“《醉漢》這首詩中的鄉愁是借助一個什么形象表達的?”這個問題我本想一帶而過,不想再做停留,可是孩子們的理解卻千差萬別,其實每一種理解都有一定的道理,于是我就放慢了腳步,我和孩子們一起品味、欣賞,終于達成了共識,提升了認識,這個教師環節處理的是較為從容,氣定神閑的。
在一次次的對話中走向詩歌的深入,孩子們靈動的思緒也促成了教師的成長。
教學是藝術,是遺憾的藝術。首先這節課拖沓。上課的時間為一小時十分鐘,本應刪繁就簡,節奏明快,可惜一味地沉醉不懂得超拔。
其次,教師的講解過多。教師有打斷孩子發言的現象,后來看錄像“慘不忍睹”,看來教師在課堂上說什么,怎么說,說多少,的確是我應著重思考的問題。
再次,所有旁逸斜出的地方,教師一定注意分寸的拿捏。有時順著學生已經跑偏的思想走,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不能作一個非常出色的課堂組織者、醒者。
傾心于課堂的生成之美,追求向往那份靈動和生命的美麗,雖不能至,心向往之。
(董一菲,黑龍江省牡丹江市第二中學,牡丹江師范學院名譽教授,語文特級教師,1570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