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一菲老師是一個我不熟悉的名人。編輯轉來了她的《鄉關何處——鄉愁詩鑒賞》課堂實錄,拜讀再三,然后,又認真翻閱了董老師的背景資料,感覺這堂課是董老師教育理念和語文課堂教學主張的一次成功實踐。從她的《鄉關何處》實錄,想到了如下幾個問題,愿與同行一起討論。
一、對語文課堂本質的理解
什么樣的課堂是理想的課堂?我們大家一直在思考和追問。其實,這么簡單問題的答案,不是每個語文老師都清楚的。印度大詩人泰戈爾曾經說過:“教育的目的是應當向人類傳送生命的氣息”,說得真好,對我們理解語文教學的本質,會有幫助。在閱讀董一菲老師的教學實例以后,我又查閱了一些她的有關資料,她曾經說過這樣的話:“面對人文價值的‘流失’,面對個體生命的‘不在’,當務之急是要讓教學回歸生命本體,回歸教師生命本體、學生生命本體、文本生命本體,不形式化,要‘將心比心’,用生命去解讀生命,還原語文教學的生命意識,還原語文天地的生命叩問”。董老師的話讓我產生共鳴,語文課堂首先要洋溢生命的氣息。這種生命的氣息,我的理解是——尊重人性、體察人情、秉持人道、耕耘人心,簡而言之,就是敬畏生命,敬畏語文課堂里每一個活生生的生命,包括文學的生命,呈現活生生的語文課堂的生命氣息。我認為,她的這節課是她的語文教學主張的一次成功的實踐。
教育是“造心”的藝術,但修造的過程是因勢附形,而非推翻重塑;這個過程,是順其自然,以無厚入有間,最終渾然天成。學生好比美玉,但不經雕琢就是頑石,而這個雕琢的過程要順應玉石的紋理、質地,巧用它的玉色、皮色,然后構思、施工,完成一件作品。過度的雕琢或輕描淡寫的打磨,都無法展露玉石的質地,同樣無法彰顯玉石的價值,所以,讓教學回歸生命本體,是對“玉質”的尊重,對教育“造心術”而言,就是尊重人性、體察人情。在董一菲老師的“鄉愁詩”鑒賞課的實錄里,我感受到了生命的氣息。從詩歌的字詞中尋找文學的生命,演繹出一場視覺、聽覺的盛宴;然后在唯美與詩意中,尋找創作與感動。這也是董老師的教學追求。難怪隨著教學思路的一路展開,我們沒有感受到文學的“被肢解”,沒有生澀的鑒賞手法的生搬硬套,而是如行云流水,由表及里,在詩句的感受、思考、演練中形成對鑒賞技巧的認知。
董一菲說過:“文學可以拓展我們的生命長度,讓我們活得永恒,即使人類消失,地球也會留下生命的一瞥。人類留下的最為寶貴的是文明,今天我們坐在這里,與幾千年前《侍坐章》中描寫的孔子與弟子之間的那次談話何其相似,這就是一種文化的傳承。”是啊,文化的傳承豈止是靠技巧、原理、訓詁來完成的呢?那是一種對生命的感覺、感知與感悟;不是能用效率與分值來估價的。為師者都想把學生打造成千里馬,于是,修剪馬毛,鏟削馬掌,在馬身上烙印;然后饑之、渴之、整之、齊之;再然后,套個馬嚼子把它拴上,拿根鞭子驅趕它……莊子說,這時,馬已經死傷過半了。最后,馬被訓練出來了,伯樂成名了,但那些本性歡暢、蹦跳、馳騁原上的馬呢?不但失了性情,還被分成了駿、劣、駑等,社會的價值體系捆住了他們手腳。“治馬”還有另一個極端。愛馬如楚莊王,讓馬住在豪華的廳堂里,身上披著美麗的錦緞,“席以露床,啖以棗脯”,馬因肥胖癥而死,莊王竟命令全體大臣向死馬致哀,并用安葬大夫的標準來葬馬……生命的過度雕琢,人性的本真、美好得不到教育的尊重,這是教育的失敗;同時,我們不客觀的贊美、無度的激勵,也一樣戕害了馬的天性,教育在迎合中失去了“生命意識”。所以,生命的氣息是什么?是“尊重”與“體察”。我認為,董老師的課,最寶貴的就是體現了這一點。
那么,語文課堂應如何傳遞生命的氣息呢?那就需要“秉持”與“耕耘”了。董一菲老師說“耕耘自己的果園吧!”課堂,不僅僅教會學生技能、知識,更是把“人”的發展放在第一位。語文課,如同一塊生長果樹的土壤、一片飛翔雄鷹的天空,課堂,應還原他們一個自由成長的天地,細心耕耘每一個無憂無懼的心靈。什么是人道主義?這就是教育的人道主義!孔子說“不憤不啟,不悱不發”,學生如果不是經過冥思苦想而又想不通時,就不去啟發他;如果不是經過思考并有所體會,想說卻說不出來時,就不去開導他。孔子教育學生,可謂“惜言”如金,但往往一語中的,使人醍醐灌頂,所以他說“智者不失人,亦不失言”,一個聰明的老師他不會錯過那些可教之人,但是他也不會對牛彈琴,追著尚不可教之才多話。這種“惜言”,不急不慢,還給學生一方碧空,讓他們潛心感悟;這種“耕耘”,不逼不迫,賦予老師一份淡定,讓他們從容施教,當感悟在學生的血液中流動起來的時候,那種內心的歡欣,就是對教育最高的致敬。
前蘇聯教育家蘇霍姆林斯基在《把整個心靈獻給孩子》一書中給教育下的一個定義是:“教育——首先是人學!”確實,每個人都有生命的尊嚴,都有讓生命得以張揚的權力,這是誰也不能剝奪的。教育只有關注生命,才能走進學生的心靈。在老師的引領下、在浩瀚的文學殿堂里,能“窺”得一角奧義,那便是給一個個活潑潑的生命注入了鮮氧與血液,這也就是語文課堂活生生的氣息。“窺”,真是個好字,不是強行灌輸,而是主動攝取;同樣,孔門弟子也以為他們只能在墻縫里偷看一眼夫子的深厚,“窺”這個字最早表達了對老師的敬畏,回歸教師的生命本體,不也是敬畏生命嗎?生命課堂原來是師生間的相互敬畏啊!泰戈爾說:“生命的萌動、發展、成熟與無盡之美全在耕耘之中,將生命的律動根植于學生的心里,我們就完成了語文教育最偉大最神圣的部分。”——的確如此。
二、對語文課堂之美的追求
首先,我想談談語文課堂教學美的本質。董老師的課給我啟發:教與學是互相關聯的,教學美的本質就是教師善教和學生樂學。在教與學的一對矛盾中,學生的學起主要的和決定性的作用。學生對學習的渴求和愿望,主動勤奮的學習狀態正是教學美的具體體現。教師的教,若能夠尊重和適應學生的認知規律和心理特征,激發學生學習的愿望和興趣,也是教學美的體現。如何讓學生樂學呢?這是一個千古以來的教育命題。愛因斯坦說過:“興趣是最好的老師。”那么,又如何來激發興趣呢?有人說:認可與鼓勵。我以為然,但不以為盡然,因為除此還有其他種種,例如,“浸染”與“體驗”就是必不可少的要素,而教學的“浸染”與“體驗”必然建立在美學的基礎之上,具體而言,就是——給予審美感知、激發審美情感、深入審美想象、獲得審美理解。
語文課堂之美的要素有哪些呢?同樣,董老師的課給我觸動:課堂的唯美追求,對語文課堂之美的要素發起追問。寬泛點來說,語文課堂之美應是和諧之美。包括師生關系的和諧美:平等對話;學習方式的和諧美:合作共享;教學過程的和諧美:通曉流暢;學習內容的和諧美:豐富有效。落實到細節上,包括:教學對話之美、視覺聽覺之美、內容形式之美、思維情感之美、布局節奏之美,等等。語文教學的過程應是“詩歌”的創作過程:鋪墊、襯托、入題、呼應、聯想、渲染、歸類、開拓……在詩歌的創作手法中完成語文課堂蕩氣回腸的“詩性”教學,并且不斷給予激發與鼓勵,給學生以信心。我們認為基于詩性教育的有效課堂應該是道德的、審美的,也是直達人心的,它必然超越功利,直指人心靈中最美妙的東西,本真、愉悅又充滿理想,并且具有深刻的思維品質。
我們不妨以董一菲老師的這堂“鄉愁詩鑒賞課”為例,來談談設置這些課堂審美要素的審美原則。讀完董老師的課堂實錄,腦際就浮游出歐陽修的一句詩——“庭院深深深幾許”,充滿蘊藉深邃之美。整堂課的教學流程可謂曲徑通幽,從于右任的《國殤》,一步步推演出邊塞懷鄉詩的特點、詩歌煉字方法的鑒賞、意象承載法的鑒賞,以及表現手法的鑒賞;不但用語言表現了詩歌的視覺之美,而且還表現了詩歌意象的聽覺之美,在審美想象中,完成審美理解,使有限的課堂教學,延展為無限的自學空間,觸類旁通、舉一反三,讓學生在唯美的詩境中,作了一次“逍遙游”。說到“有限”與“無限”,我不禁想到江南的湖石假山之美。在有限的“芥子”天地里,這太湖石疊加出的恰是象征了中原大地的萬古河山。米芾提出了“瘦、皺、漏、透”的賞石觀,我們十中的“瑞云峰”便是集大成者。瘦,是清秀勁拔,石體有傲骨清瘦之處,堅毅執著骨氣凜然;皺,是奇崛多姿,石表皺褶起伏多變,歲月磨難歷經滄桑;漏,為紆曲明朗,石體玲瓏上下有通洞,道義相通天地可鑒;透,為空靈剔透,疏可跑馬,石體剔透洞孔透光映景,虛懷若谷光明磊落。這“皺、漏、瘦、透”評判湖石的標準,是不是可以作為我們構建課堂、校園文化的教育美學原則呢?瘦,是干練輕簡。課堂教學語言精練、教學過程流暢、教學目標明確,沒有旁逸斜出的枝節、沒有“非語文”的干擾。一堂課,不是停留在咫尺“可觀的物”,而是指引我們走向真正的“山林”,我們看到的是一幅清靈的畫卷,一路延展開去。皺,是奇崛多變。課堂教學不是平鋪直敘地滿堂灌,而是在鋪陳、渲染中曲徑通幽,自成天然之趣。通過由點到面、織線成網的教學流程;有主次、有詳略,有曲有深、有峻有懸的結構情感線索,來探詢教育空間里的“無盡藏”。漏,是紆曲明朗。太紆曲的課,如佛道玄機,難以參破;而太明朗的課,則如桃花放艷,流于浮淺。一堂好課,應是二者的相得益彰,是沿著春日的津渡撐篙而上,林盡水源,得山復行,方豁然開朗。知識的獲得、情感的體驗,是在踏歌尋芳后的柳暗花明。透,是通透空明。教育應該是至真、至誠的,是順應自然的法則再現天然的野趣。帶有“自然天成”品格的教育者,自當看透一切名利的紛擾,遠離一切世事紛繁,甘食粗糲,不染粉華,修美于內,探求師道,用心聆聽教育“造心”在一觴一詠間寄寓的情懷。
這樣的審美課堂,應該是理想的課堂了。感謝董老師為我們作了這種課堂,實現了情和景的交融,處處是景,處處有情。董老師做到了,教師把蘊藏在科學知識中的積極向上的人生態度、從容雅致的生活情趣、和諧發展的生存意識、頑強拼搏的進取精神,以及滋養了人類文明幾千年的精華和經典挖掘、呈現給學生,把有著鮮活的思想內涵、豐富的情感因素的知識在靈活、主動、多樣的學習過程中交給學生。
三、對詩歌教學與詩歌寫作教學的感悟
什么是“詩”?詩,是引日光穿林作夸父秀,是隨竹風搖曳送逸士歸,是作影沉荷塘、梧桐棲鳳的入世期盼?詩在哪里?是題在壁上,或留在軒齋館室的青瓷廣口的矮缸里,或藏在扇中,或隱匿于書卷軸掛之內?不是的。詩,其實是一組破解心靈的密碼,它永遠駐足在寫詩人與讀詩人的心里。它是佛陀初生,每走一步即地涌金蓮。
詩課的第一步,是開卷而讀。所謂“讀”詩,其實是“品”、是“涵泳”,是不能“意緒匆匆,常若有所奔走追逐……”(朱熹)的,否則就“無從容涵泳之樂”了。曾國藩在給兒子的家書中更是把這一傳統教學經驗解釋得十分透徹,他說:“涵泳者如春雨之潤花,如清渠之溉稻……泳者,如魚之游水,如人之濯足……”是啊,善讀詩者,須視此“詩心”“如花、如稻、如魚、如濯足,庶可得之于意之表。”(曾國藩·《諭紀澤》)所以,讀詩萬卷,不如細品其一、涵泳其二;開卷而讀,是重要的,但不等同于機械重復、木然長歌,
開卷而讀,是獲取信息,但這種“獲取”需要有口有心。對這個“讀”字,董一菲老師歸納得好,叫做“低徊微吟”。吟讀,不是認讀,而是在理解的基礎上,跟著感覺讀,熏然其中,讀出情味與個性;并結合“知人入詩”,感受體味。比如:讀《歸園田居》會通達豁如;讀《兵車行》當慨然淚下;讀《將進酒》悲歡難自持;讀《國殤》即使不愴然,也該默然久之吧……這樣的“開卷”才叫做“有益”。
詩課的第二步,則是掩卷而思。思,是一個內化的過程,是人的思維“掘地為泉”的過程。當進入“思”的境地,我們將五內驚動,人內心的靈感、喟嘆將如泉流奔涌。詩如醇酒、如澧泉,是愈思愈甘醇的。如董老師帶領學生品讀“胡笳一聲愁絕”句。好的詩不僅像畫,而且絕不缺少音樂的元素,所以詩人選取“胡笳”這樣一個音樂形象。表達鄉愁,伴奏的是那胡笳。我們未必聽過胡笳,但是我們可以想象,那是一種什么樣的樂器,演奏的是什么樣的樂音、曲調——悠長、凄婉。那份綿長,那份悲痛,都可以表達。“笳”字寫盡了鄉愁。
“笳”的修飾語,是個什么詞?是個名詞“胡”。胡,是邊地的少數民族的總稱。暗示了這是異域的音樂,異域的音樂喚起的更是沉重的鄉愁。這讓我們想起楚兵能夠在一夜之間軍心渙散、潰不成軍,是因為“四面楚歌”……
原來“胡笳”二字蘊涵了如此深重的故國之思,原來“愁絕”,真是可以摧心撼腑。課上引導學生想象、類比,靜思古人的顛沛流離,足以令人掩卷失神了。
但“失神”“入境”的還不應僅僅是學生,因為,課堂之上師生間進行的是一場生命的對話。我校曾有一位老師,每上林覺民的《與妻書》、一讀開篇“意映卿卿如晤,吾今以此書與汝永別矣!”句,便痛哭失聲撫膺號啕,學生們則掩卷肅容,而這堂課很可能難以為繼。
或許能條清縷析、冷靜分析該文的老師有很多,而努力記筆記的乖乖學生也有很多,但又有誰能比這位老師、比下面那群肅容的學生更有生命感和幸福感呢?
詩課的第三步,就是伏卷而書了。董一菲老師《鄉關何處——鄉愁詩鑒賞》的最后一個環節,是“就詩改詩”。練筆是對課堂所學的綜合考量,各人攝入有深淺,下筆自然仁智各見,雖呈現不同的層次效果,但綜合把握了詩歌鑒賞的原則。整堂課在詩意與審美演練中結束。蘇霍姆林斯基說:“沒有一條富有詩意的、感情的和審美的清泉,就不可能有學生全面的發展。老師所做的這件事,都要像‘清泉’”。我在想,老師不僅要做一道“詩意的、感情的和審美的清泉”引領學生前行,更應做一個泉源,以己之綿延深遠,滋養學生。文以“師”為先,模仿是我們學習語文的最原始、最有效的手段,模仿名士大家固然是一種方法;但老師如能“下水”,現場寫作,也許更能體會學生的憂、喜與困惑。我們的靈感、思路、技法,都是動態生成的,這是詩歌鑒賞與創作最可寶貴的資源,我們的前輩們如胡適、徐志摩、季羨林、余光中等,都做出了很好的榜樣,我們只有回歸傳統,才能走上回歸本源之路。
老師進行創作實踐,“以手寫我心”,不僅與學生同為甘苦,是師生智慧、才能、情感、理想、信念的直接碰撞,更是課堂之上對生命的彼此尊重。讀詩,要與寫詩結合起來。讀完董老師《鄉關何處——鄉愁詩鑒賞》的課堂實錄,我不禁想做一做學生,于是伏卷而書,作了一首似鄉愁非鄉愁的詩,每個人都有家鄉,家鄉是每個人心中的圣地。無論在與不在家鄉,對家鄉的依戀都是美好的。我寫這首詩,以表達對董老師這堂蕩漾著美麗詩性的鄉愁詩鑒賞課的敬意:
江南之遇
我是江南的一個孩子/人說江南是水/我可是水邊/那條小路/通向翠翠竹林/那個萋萋傍晚的/綿綿細雨/你遇見我的/那個傍晚/飛來江南的/所有燕子/都被細雨/濕了翅羽
我是江南的一個孩子/人說江南是橋/我可是橋下/那條小船/搖向水中小島/那個凄凄秋夜的/月涼如水/你遇見我的/那個秋夜/長在江南的/所有紅蓮/都被月色/浸下淚漬
我是江南的一個孩子/我是清清純純的風/我是柔柔弱弱的雨/我遇見你的/那個早晨/那個春天的季節/那樣幸福快樂的時刻/我也會多愁善感/暗自悲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