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代中國最早一起偽鈔案發生在民國時期的東北奉天(今遼寧沈陽市)。
1924年9月下旬的一天傍晚,奉天小東門附近一家回族面館里來了一位十分闊綽的商人。當時正值第二次直奉戰爭時期,過去比較繁華熱鬧的小東門此時顯得格外蕭條冷清。這家回族面館顧客寥寥,突然來了一位特殊客人,滿口天津口音,很讓店主生疑。奉天人都知道,自從9月21日張作霖親自去山海關督戰以后,京奉鐵路的車輛幾乎全是運輸軍械的,沒有客車。天津客商緣何在兵荒馬亂之時到奉天來呢?如此闊綽的商客又為何到這家回族小面館來就餐?天津客商就餐后,居然拿出一張東三省官銀號于1917年發行的“一二大洋匯兌券”(一種在當時東三省流行的貨幣兌換券,它以當時奉天興業銀行發行的小洋票為基礎,規定12角小洋兌大洋1元,故名曰“一二大洋匯兌券”)結賬,這讓店主更加驚訝。店主詫意的不僅僅是客商給的是百元大鈔,而是此前奉天省財政廳已就城內流通偽鈔一事通告各大小商號及店鋪,凡是發現來歷不明的外省人或可疑的“一二大洋匯兌券”,必須立刻上報。店主接過鈔票后感到關系重大,就以外出兌換零錢為借口,前去警察局報案。店主出門時顯得有些慌張,天津客商看出了破綻,不顧老板娘的挽留奪門而逃,卻在街上被聞訊趕來的警察當場捕獲。
客商自稱“孫德利”,被關押進北大營監獄后,幾經刑訊都不肯說實話,只供認他是從寬城子(今吉林長春市)來找東三省官銀號經理彭相亭辦事的,身上攜帶的數千元“一二大洋匯兌券”都是彭給的,而這個彭相亭則是當時“東北王”張作霖的磕頭弟兄。
奉天省財政廳廳長王永江格外重視此案,召集東北造幣專家研討,一致認定孫德利所攜帶的“一二大洋匯兌券”均系偽鈔。在高倍放大鏡下,鈔票背后的香山圖案左角云卷花紋中有一條被刻版者故意截斷了一點,如不細察難辨真偽。王永江認定偽鈔后,又獲知此案涉及東三省官銀號經理彭相亭,自知案情復雜,不敢自作主張,遂連夜搭專車赴山海關前線,在天泰棧內向張作霖面陳一切。張聽后大發雷霆,罵道:“是哪個龜兒子敢趁吳子玉(佩孚)與老子打仗的時候,干這種損事?一旦查實,不論何人,一律問處極刑!”雖然總參議楊宇霆等人對此事尚有異議,勸張作霖冷靜處之,但張作霖還是電令奉天軍事留守官吳俊升即刻逮捕彭相亭。張作霖斷然做此決定,除了因王永江進言及偏信津商孫德利的口供之外,還因為“一二大洋匯兌券”的鈔票底版就保存在彭相亭處,他覺得彭有從官銀號內調出鈔版秘密盜印鈔票之嫌。
張作霖十分清楚東北鈔票的印刷情況,從民國六年(1917年)起,東北銀行的大洋票和東三省官銀號發行的“一二大洋匯兌券”都歸北洋財政部印刷局督制,這兩種奉票主要在當時的東三省、熱河省(位于目前河北省、遼寧省和內蒙古自治區交界地帶,1955年7月30日撤銷)和直隸(舊時省份之一,1928年后改為河北省)流通。張作霖督奉期間一直對這兩種貨幣的發行嚴加控制,因為它關系到奉軍的軍餉和東北地區的經濟穩定問題。民國十三年(1924年)春天,張作霖擔心與吳佩孚直軍再起戰火,便遣派楊宇霆、彭相亭親往北京,與北洋政府財政部印刷局交涉,以直奉隨時可能再起戰事為由,請求將一直由印刷局代管的東三省官銀號“一二大洋匯兌券”及東北銀行10元鈔底版交給彭相亭運回奉天自管。印刷局局長崔承熾剛開始不肯,后來楊宇霆請當時的民國政府大總統黎元洪出面說項,崔承熾才妥協。經過一番討價還價之后,崔承熾還是只允許將東三省官銀號的“一二大洋匯兌券”鈔版用火漆加封后,由楊宇霆和彭相亭兩人乘專列運回奉天,東北銀行的10元鈔票底版則仍然留在北京。如今,令張作霖頭疼的是,彭相亭保管的“一二大洋匯兌券”鈔版發生了問題,他不得不電令軍法處處長常蔭槐對彭相亭嚴加審訊。然而,彭相亭寧死不招。
不久,直奉戰事稍有緩解,張作霖與財政廳長王永江乘專車返回奉天。兩人回到奉天的次日,便在奉天大南門張作霖帥府的舊址提審彭相亭。
“彭九芝(彭相亭的字),你告訴我,我張雨亭到底何事對不起你?你為什么做這種傷天害理之事?”張作霖一見到彭相亭就開口大罵。彭相亭直說他太冤枉。張作霖軟硬兼施,審了彭相亭一上午,彭相亭只是哭哭啼啼地訴苦,拒不承認盜印偽鈔。當然,彭相亭也不承認是他將數千元偽鈔交給一個叫孫德利的天津商人。
張作霖見實在無法審下去,只好命人將案犯孫德利押來與彭相亭對質。彭相亭一見到孫德利就大罵不止,言稱兩人素不相識,又罵孫德利血口噴人。可是孫德利卻詳細地交代了彭相亭是如何與他在寬城子結識,又如何收買他,將偽鈔交給他到處散發,以擾亂金融市場等。孫德利為了證實他的口供,甚至還當場交代了彭相亭在什么時間親手將10萬余元“一二大洋匯兌券”寄存到南滿鐵路日野洋行客棧。張作霖立刻派人查抄,果然搜到大量偽鈔。事已至此,無論彭相亭怎么涕淚滂沱地辯解,張作霖、王永江都認定彭即為偽鈔盜印者。張作霖也不錄彭的口供,就親自批準將彭、孫兩人下了死囚牢,擬不日行刑。
就在彭相亭即將被執行死刑之時,千里之外的天津發生了這樣一件事:有人從北京赴天津來找東三省官銀號天津分號經理劉春軒,稱偽鈔系他人所為,讓劉春軒趕快電告張作霖,方才救下彭相亭一命。
從北京來的那人名叫曲同豐,是個安徽的軍閥,在第一次直奉戰爭中結識了張作霖的得力助手楊宇霆,后在北京經楊搭橋拜識了張作霖,并成為至友。曲同豐這次從北京到天津,確實負有特殊使命。他在客棧里秘密約見東三省官銀號天津分號經理劉春軒,向他透漏了一條絕密消息:曲同豐在北京時,無意中從北洋財政部獲悉,賄選大總統曹錕為支持吳佩孚對張作霖作戰,密令財政部印刷局火速盜印東北官銀號百元鈔500萬元。偽幣已開始在京、津、熱河及東三省流通。曲同豐告訴劉春軒說,曹錕這樣做,除了解決直系軍隊的軍費外,更主要的是擾亂東北金融。為了掩人耳目,又派人到奉天散發偽幣,并嫁禍彭相亭。曲同豐請劉春軒務必盡快將此事秘密電告張作霖,也不枉他與張作霖交好一場。
劉春軒將信將疑。曲同豐遂從皮包里取出一幀照片,上面拍攝的是北洋政府秘書長王承斌給印刷局長崔承熾的手令:“茲奉大總統面諭:興軍以來,軍需孔亟。著將東三省官銀號和東北銀行鈔票,迅即各印五百萬,以濟軍用,緩解燃眉。事關機密,不得泄露,違者決以軍法從事……”劉春軒見了加蓋了北洋政府官防的密令,方才相信真有此事。曲同豐還告訴劉春軒,北洋印刷局的工人在盜印東三省官銀號鈔票時,怕日后為奉軍所知,有推卸不掉的罪責,故在重新制版時,有意在百元偽版的背面花紋上暗做手腳,截掉一塊花紋,留下可供日后張作霖識別真偽的暗記。曲同豐請劉春軒速告張作霖,讓他在搜查偽鈔時多加小心,將這批趁戰爭之亂流入東三省的偽鈔一一查清,以防禍及東北財政。
張作霖在奉天接到劉春軒拍發的密電,方知是曹錕在北京暗中所為,自知冤枉了老友彭相亭,當即將其開釋。
1925年3月,奉直戰爭結束。張作霖的奉軍戰勝了吳佩孚的直系,而馮玉祥又倒戈發動“北京政變”,推翻了直系賄選總統曹錕。這時,華北及熱河已為奉軍控制,張作霖才有機會親自到天津處理這樁轟動東三省的偽鈔盜印案。
曹錕在下臺之前便將私印的奉幣派兵秘密押運至天津匿藏,先是密封在天津的興業銀行,后因戰事不利,又密令將這批偽鈔藏到英租界日本洋行地下室。張作霖在此之前已經獲得密報,到天津后派楊宇霆和英國領事館、英國工部局洽商,于1925年3月10日將所有匿藏的偽幣起獲,兩天后在天津東亞造幣廠將偽幣悉數化成紙漿,徹底銷毀。
隨后,張作霖指令天津地方高等法庭將孫德利等一批參與販運偽鈔的案犯處以重刑。張作霖本想懲治制造偽幣的主謀者曹錕,終因北洋政府出面調停而作罷。民國年間的這起偽鈔大案就這樣虎頭蛇尾地草草收場了。(責編 王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