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紀60年代的瘟豬肉

20世紀60年代末，我在重慶開縣當知青，每逢趕集總能在街上看到農(nóng)民賣瘟豬肉，其價格略比肉店計劃供應的豬肉高。肉店賣的豬肉每斤7角8分，瘟豬肉一般賣八九角錢一斤，肥點的瘟豬肉可賣到一塊多錢一斤。那時物資緊張，國家供應的豬肉有限，老百姓如果有錢，也可以在市場上買點這類瘟豬肉。當時大家還沒有“食品安全”的概念，國家也沒有派衛(wèi)生防疫部門來理抹（四川方言：整治），公開買賣瘟豬肉是很正常的現(xiàn)象。我那時正處于長身體的時候，嘴很饞，一有錢總要去買瘟豬肉來吃。吃瘟豬肉的次數(shù)多了，便發(fā)覺有的吃起來新鮮可口，跟國家肉店賣的肉差不多，有的瘟豬肉有股腥臭味兒，但也沒人去追究。

有一天下大雨，我的住房漏雨漏得很厲害。雨停后，同我關(guān)系較好的青年農(nóng)民賀興學主動提出幫我檢修。恰好我身上有3塊多錢，便決定買兩斤瘟豬肉來招待他，以此表達謝意。他先是客套了一番，在我堅持下，最終同意接受我請客。他要陪我上街去買肉，還說，你們知青雖然有文化，但辨認不出豬肉的好壞。想起以前吃瘟豬肉的不同感覺，我覺得他的話很有道理，便欣然應允。

我倆一起來到街上，因這天不趕集，街上只有五六個賣瘟豬肉的農(nóng)民。我倆一家一家地看過肉，分別問了價格后，賀興學帶著狡黠的笑容問我：“你說買哪家的好？”我看中了一個中年婦女賣的瘟豬肉，那肉約有一指半的膘，一斤只要8角5分錢，算得上價廉物美。賀興學卻不說話，把我拉到另一個農(nóng)民的攤前，他賣的肉只有一指厚的膘，價格也是8角5一斤。賀興學說：“都是8角5一斤，就買這家的?！币蚴孪扔羞^約定，我便聽從了賀興學的主張，在這個農(nóng)民那兒買了兩斤多瘟豬肉，剩下一塊多錢買了一水壺酒。

下午，賀興學把房屋檢修好后，我用洋芋燒瘟豬肉下酒招待他。果然，他建議買的瘟豬肉吃起來味道鮮美。我倆狼吞虎咽地將兩斤多瘟豬肉、幾斤洋芋和一斤多酒吃了個精光。趁著酒意，他笑嘻嘻地說：“江知青，我指定買的肉，味道不錯吧？”我點頭說：“對頭！這是為什么呢？”他頓了頓說：“這瘟豬肉呀，有真瘟的，也有假瘟的……”說到這里，他似乎察覺到什么，突然緘口不語了。見他不說話，我追問道：“都是瘟豬肉，怎么還分真瘟和假瘟呢？”他尷尬地嘿嘿一笑，說：“反正，反正……你以后買瘟豬肉時，不光看膘的肥瘦，還要看顏色，紅扯扯（四川方言：紅得不好看）的，你不要買，要選顏色白凈的。”我問為什么，他卻支支吾吾地說別的事去了。自此以后，我都照著賀興學說的方法挑選瘟豬肉，味道果然都新鮮可口，卻始終弄不明白原因。

在生產(chǎn)隊待的時間長了，我和賀興學的關(guān)系也越來越密切。有次他到南山去挑煤，下山時在一塊包谷地里打到一只刺猬，請我去他家吃刺猬肉下酒。我高興地去了，刺猬肉吃起來綿扯扯（四川方言：軟而韌，不脆）的，還有股騷臭味兒，比起豬肉來味道差遠了。然而，這畢竟是“肉”，比起缺油少鹽的蘿卜青菜已算得上是美味了，我們?nèi)匀怀缘媒蚪蛴形丁杀葡露呛螅覀z的話匣子都打開了。我說：“等下次家里寄錢來后，我買10斤瘟豬肉來紅燒，咱倆敞開肚皮吃。”賀興學聽后嘿嘿一笑，說：“說話算數(shù)。買肉算你的，買酒算我的。咱倆弟兄來個‘酒醉肉飽’！”此時，我想起上次請他吃瘟豬肉時，他說買瘟豬肉要選白凈的事來，便追問他：“瘟豬肉為啥有‘紅扯扯的’和‘白凈的’之分？”他頓了頓說：“江知青，你是很落教（四川方言：講交情、守信用）的人，我說出來后你切莫到處亂說哈！”見我保證不說出去后，他才告訴我，其實街上賣的瘟豬肉有真瘟的和假瘟的，真的瘟豬肉確實是病死豬的肉。豬死后放不出血，打整出來的肉就是“紅扯扯的”，還有股腥味兒。而假瘟豬肉是沒有害病的豬被人殺死，在死前就放了血，所以肉很白凈，盡管這種豬沒有喂肥，可肉質(zhì)鮮美。我好奇地問：“豬既然沒有害病，為啥要把它弄死呢？那多不劃算喲?！辟R興學說，這就怪國家“交一留一”的政策和農(nóng)民太窮了。所謂“交一留一”，就是社員如果要殺一頭豬留著自己吃，就必須向國家上交一頭豬；如果只養(yǎng)了一頭豬，這頭豬殺了后也必須上交一半豬肉，方可留下另一半。很多社員在豬養(yǎng)到七八十斤重時，便因糧食（那時沒有豬飼料，主要用糧食喂豬）緊缺無法再養(yǎng)下去了。社員們又想吃肉，便設(shè)法把豬弄成害病的樣子，請公社獸醫(yī)站的獸醫(yī)來看，確定為病豬，簽發(fā)“瘟豬證”后，殺了“害病”的豬，就可以把肉全部留下。還有一種情況是家里發(fā)生了天災人禍，急需用錢，因賣瘟豬肉比賣半大活豬的錢多，就想法把半大的豬兒弄成病豬，殺了后賣“瘟豬肉”換錢應急。我問：“怎樣才能把好豬弄成病豬瞞過獸醫(yī)呢？”賀興學沉默良久，說：“八仙過海，各顯神通。你就不要再細問了?！币娝言捳f到這個份兒上，我也知趣地不再追問了。

大約過了半個月，我收到母親寄來的10元錢，決定用這錢兌現(xiàn)請賀興學吃10斤瘟豬肉的承諾。

那天下午干完活兒，我興沖沖地對賀興學說：“我有錢買肉了，咱倆可以敞開肚皮‘脹’一頓了?！彼麉s垂頭喪氣，拉著我的手，很不好意思地說：“江知青，不買肉了，把你那10元錢借給我。”我一怔，忙問他借錢做什么。他告訴我，他母親前兩天提泔水桶喂豬不小心摔倒在地上，摔斷了右腿，正在公社衛(wèi)生院醫(yī)治，他家正缺錢呢。我將那10塊錢一分不留地借給了他。然而，由于他母親年紀大，恢復起來很困難，10塊錢很快就花完了。他實在沒有辦法，沒過幾天又厚著臉皮來找我借錢。而我也是個“伸手將軍”，答應他馬上給家里寫信，讓家里寄錢來。他說不行，我寫信回去，家里再寄錢來，往返至少需要十幾天，他母親的病就耽擱了。怎么辦呢？我倆著急起來。突然，我想起前不久他講的真假瘟豬肉的事來，便說：“你家不是有豬么？”他一拍大腿，說：“哎！怎么一著急就沒想到呢？賣瘟豬肉籌錢！你不是想知道如何將好豬弄成病豬么？今天我就讓你開一開眼界?！?/p>

這天下午，賀興學帶著我去了他家。他家有一頭80多斤重的黑豬，原本打算喂肥后過年殺了交一半留一半，可如今只好將其弄死賣肉籌錢為母親治病了。只見他將一斤包谷和二兩花椒混合后磨成粉，煮了一大盆包谷羹倒在豬槽里。那豬平時都吃青草、菜腳葉，此時見有“美食”包谷羹，就狂吃起來，吃完后沒多久便大口大口地喘起粗氣來，接著口吐白沫倒在地上爬不起來。賀興學苦笑道：“這就是把好豬弄成病豬的過程。實在是出于無奈啊……”那一瞬間，我看到了他眼角的淚花。

第二天恰好逢場，賀興學挑著幾十斤“瘟豬肉”來到集場上，在滿街的“瘟豬肉”攤中擠出一個攤位叫賣起來。

（壓題圖：《三百六十行大觀》戴敦邦）

（責編 王 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