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陳公博原籍廣東南海縣,1892年10月19日出生于廣州一個官宦人家。他天資聰穎,從小受到良好教育,9歲正式拜梁啟超傳人梁雪濤為師。梁雪濤是位思想進步的先生,陳公博從梁雪濤那里最早接觸到了新思想、新學說,對反清革命躍躍欲試。1911年辛亥革命勝利時,還不到20歲的陳公博已是同盟會的老會員了。廣東民軍司令黎萼看中了陳公博,想把他招到麾下當參謀。陳公博好不得意,可當他向其父報喜時,卻被潑了一瓢涼水:“你小小年紀,有多大學問?還想當參謀!你如果想做一番大事,就應該先去讀書。為人要有知識,要有學問,這才是你以后為人做事的根本。”
陳公博聽從了父親的勸導,于1914年考入廣州政法專門學校讀書,1917年畢業后又考入北京大學哲學系。與陳公博同一時期考入北京大學的還有兩位廣東人——譚平山和譚植棠。
陳公博與譚平山、譚植棠成了志同道合的朋友,在北京大學讀書期間參加過震驚中外的“五四運動”。1920年畢業前,3人一起從北京回到廣州。此時,共產主義之火已在中國的上海、北京、長沙、武漢、濟南逐一點燃,中國南方第一大城市廣州也出現了共產主義思潮。陳公博和譚平山、譚植棠到達廣州后,聯絡當地進步知識分子阮嘯仙等人,創辦《廣東群報》,宣傳新文化運動,傳播社會主義學說。
1920年12月,應廣東省省長兼粵軍總司令陳炯明的再三敦請,陳獨秀離滬南下,出任廣東省教育委員會委員長兼大學預科校長。12月25日,陳公博和譚平山、譚植棠趕到陳獨秀下榻的旅館,跟這位當年的北京大學文科學長共敘師生之情。陳獨秀認為陳公博等人主編的《廣東群報》頗具革命性、進步性,決定以此為陣地創建共產黨組織。在陳獨秀的親自指導下,《廣東群報》以宣傳馬克思主義為宗旨,開辟了“馬克思研究”、“時評”、“雜著”等欄目,連續刊載馬克思列寧的傳記,介紹俄國共產黨的歷史,刊發共產國際的有關文件。在陳獨秀的直接幫助下,廣州共產主義小組于1921年3月宣告成立,由陳獨秀擔任書記,陳公博負責宣傳,譚植棠負責組織。陳公博不但兼管廣州馬克思研究會的工作,還受陳獨秀委托創辦了“宣傳員養習所”,宣傳馬克思主義與俄國革命,培養了一批掌握一般共產主義理論的骨干。這段時期的陳公博對馬克思主義的傳播是有一定作為的。
二
1921年7月,中國共產黨在上海舉行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經陳獨秀提名,由陳公博代表廣東黨組織出席中共“一大”。
7月14日,陳公博西裝革履,一副紳士派頭,以度蜜月的名義帶上新婚妻子李勵莊經香港轉乘輪船,于21日到達上海,住進了大東旅社。
1921年7月23日晚8時許,中國共產黨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在上海望志路106號李公館內拉開帷幕。
中共“一大”在李公館共召開了6次全體會議。在最后一天的閉幕會議上,突然闖入一名陌生人(事后證明,此人是巡捕房的密探)。為了安全起見,中共“一大”代表緊急疏散。李漢俊和陳公博掩護其他同志撤離,留在李公館里沒有走。不一會兒,巡捕房的一幫警察和密探闖進李公館強行搜查,但一無所獲,只好灰溜溜地離去(詳見本刊第8期《中共“一大”會議中的變故》一文)。陳公博應付完警察詢問,并順利甩掉跟蹤的密探后,雇車直奔他下榻的大東旅社。
當晚下半夜,大東旅社發生了一起兇殺案,一名女子被槍殺。陳公博再度受到驚嚇,他從茶房那里得知旅館已經報案,巡捕馬上趕到。他怕巡捕查此案時找他問詢、作證,萬一再把他與李公館聯系起來,勢必麻煩。思來想去,他在天亮前就帶著太太離開了旅社,乘火車到杭州散心,沒有再出席當天在嘉興南湖游船上舉行的中共“一大”最后一次會議。陳公博和妻子在杭州游西湖、逛靈隱,盡情地玩了幾天,回到上海時,中共“一大”會議早已結束。
三
參加中共“一大”回到廣州,陳公博的政治熱情開始下降。1922年6月,陳炯明在廣州發動叛亂,炮轟孫中山的總統府,陳公博公然發表“擁陳反孫”的文章。陳公博的行為遭到中共中央的嚴厲批評,可他拒不認錯。中共中央為了挽救陳公博,特派張太雷(中國共產黨早期的領導人之一)去廣州,要求陳公博立即去上海向中央作出解釋。陳公博不但拒絕了,還在給陳獨秀的信中申明說:“今后獨立行動,不受黨紀約束。”此后不久,他又在廣州黨組織會議上公開宣布:“我不再履行黨的任務”,甚至揚言“擬離黨而另組廣東共產黨”,隨之宣布脫離中國共產黨。
1923年春,中共中央決定開除陳公博出黨。陳公博是中共“一大”13位代表中第一個宣布脫離中國共產黨,并被中共中央清除出黨的人。
陳公博脫離共產黨后,向國民黨巨頭汪精衛提出去美國留學的想法。汪精衛認為陳公博是個在政治上有“抱負”的年輕人,當即令廣東省財政廳撥專款解決他赴美留學的旅費問題。
1923年2月,陳公博來到美國哥倫比亞大學深造,獲得碩士學位。接著,他又申請攻讀博士學位,但由于經濟困難,無法報考,只好寫信回國向當時的廣東省省長廖仲愷請求接濟。廖仲愷忙于國民革命事業,身邊正缺得力人手,而且他也很欣賞陳公博,便要求他回國效力。
1925年4月,陳公博回到廣東,在廣東大學任教授,并經廖仲愷介紹加入了國民黨。
陳公博一入政壇,可謂春風得意、官運亨通,不久便被委任為國民黨中央黨部書記長。廣東國民政府成立,他又被委任為軍事委員會政治訓練部主任和廣東省農工廳廳長。后來,廖仲愷遇刺身亡,他又接替了國民黨中央農民部長一職。1926年7月,在廣州召開的國民黨第二次全國代表大會上,他當選為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他在一年時間內如坐天梯,成了大革命時期的一位顯赫人物。
1926年2月,國民革命軍出師北伐,蔣介石擔任北伐軍總司令,陳公博出任總司令部政務局長。9月,北伐軍攻占南昌,陳公博被任命為江西省新政府的政務委員會主任。就在這時,蔣介石在南昌擁兵自重,欲強行將汪精衛任主席的國民政府由武漢遷往南昌。因為汪精衛對陳公博有知遇之恩,陳公博立即跑到武漢投入了汪精衛的陣營。
1927年之后,陳公博緊緊追隨汪精衛。1938年4月6日,國民黨在漢口召開五屆四中全會,陳公博被推選為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會常務委員;同年7月召開的第一屆國民參政會上,陳公博又被指定為參政員和參政會國民黨黨團負責人;9月,國民黨中央決定改組國民黨四川省黨部,任命陳公博為四川省黨部主任委員。
1938年12月初,汪精衛將陳公博從成都緊急召到重慶。一見面,汪精衛就迫不及待地說道:“中日和平已經成熟,日本首相近衛發表了關于中日親善的談話。”說著便拿出了梅思平在上海“重光堂”與日本簽訂的《協議》在陳面前晃了一下,又繼續說道:“公博啊,你知道,中國國力已不能再戰,如果日軍再向重慶發動攻擊,我們便真的要亡國了。我若在重慶主張議和,別人還以為這是政府的主張。我要是離開重慶單獨議和,則是我個人的意見,與政府無關。將來一旦議和成功,然后再要政府接受,這不是兩全其美的好事嗎?”
汪精衛為他的賣國理論進行詭辯。陳公博從汪精衛手中接過《協議》看了起來,未待陳公博開口,汪精衛又以不容置疑的口氣說道:“這次,我打算先去昆明,再從昆明去河內。你,還有佛海、希圣,我們一起走。”
汪精衛帶著妻子陳璧君先飛抵越南河內,陳公博于第二天趕到。陳公博的到來,讓汪精衛大喜過望,他握著陳公博的手高興地說:“公博,我終于把你等到了。我們的和平運動不能沒有你呀。你我都是這么多年的交情了,沒有你,我可不行啊,有些事情我還得依靠你!”
12月22日,日本首相近衛發表了第三次對華政策聲明,即所謂“善鄰友好、共同防共和經濟提攜”三項原則。
收到近衛聲明的當晚,汪精衛與陳公博、周佛海、陶希圣關在密室里,商議如何響應。最后決定,由汪精衛以個人名義在香港報紙上發表聲明,闡述對日立場。
12月24日,陳公博趕到香港,找到《南華日報》社長兼國民黨中央宣傳部駐港特派員林柏生,將汪精衛的聲明交給了他,要他在報紙上發表。
12月29日,《南華日報》在頭版頭條位置,以《汪副總裁致蔣總裁暨中央執監委諸同志公開信》(即“艷電”)為題,發表了汪精衛響應近衛聲明的聲明。汪精衛在其聲明中,主張國民政府以近衛的三項原則為根據,“與日本政府交換誠意,以期恢復和平”;要中國共產黨“徹底拋棄其組織及宣傳,并取消其邊區政府及軍隊之特殊組織”。
汪精衛的聲明發表后,受到全國人民的一致聲討與譴責。
1939年,汪精衛公開叛國投敵,陳公博與他狼狽為奸,擔任汪偽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會常務委員,履行賣國反共的職責。
1940年3月30日,偽南京政府正式成立,汪精衛帶著各院、部的大小漢奸宣誓就職。陳公博擔任了汪偽中央政治委員會委員、偽軍事委員會副委員長兼訓練部部長等要職,成了僅次于汪精衛的第二大漢奸。
1940年10月10日,偽上海市市長傅筱庵被國民黨軍統特務暗殺,陳公博又兼任了上海特別市市長。
四
1944年11月10日,汪精衛在日本名古屋帝國大學醫院病逝。離世前,他指定陳公博為繼承人。陳公博便成了偽國民政府主席、偽行政院長及偽軍事委員會委員長,成了汪精衛死后中國的頭號漢奸。這時,日軍節節敗退,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在望,日本軍國主義垮臺已為期不遠。為了給自己留條退路,陳公博上臺后堅持在最高職務上加個“代”字。他一方面全力支撐殘局,另一方面不斷向重慶的國民黨當局“示好”,希望蔣介石能“置數年之事于不問”而理解他,爭取為自己留條后路。為了討好蔣介石,陳公博調整了軍事部署,堅決反共。他召集偽軍將領開會,說:“重慶贊成聯合剿共,我們也剿共;重慶不贊成聯合剿共,我們也剿共。日本不和共產黨妥協,我們也剿共;就是日本和共產黨妥協,我們也要剿共。在反對共產黨的問題上,我們一定要堅持,不能有半點的退讓與含糊。”
正當陳公博極力討好蔣介石時,1945年8月15日,日本突然宣布無條件投降。陳公博得知這個消息后臉色煞白,耷拉下腦袋。
8月16日下午,陳公博在南京主持召開會議,決定解散偽南京國民政府,把偽中央政治委員會改為南京臨時政務委員會,把偽軍事委員會改為治安委員會。當晚,他還通過廣播發表了《國民政府解散宣言》。至此,歷時5年4個月的漢奸政權宣告垮臺。
接下來,陳公博開始絞盡腦汁考慮自己的后路。陳公博曾派人找到上海的黑幫老大杜月笙,想通過他向蔣介石表示愿意用阻止共產黨武裝接管日軍占領區的行動,以求得蔣介石的寬恕。杜月笙表示愿意幫忙,卻一直沒有任何消息。陳公博坐臥不安,思去想來,最后決定逃往日本。
陳公博打定主意后,將這一想法告訴了日本政府。日本政府同意將陳公博等人接去日本,并為此制定了一個“東山方案”。
五
日本宣布投降后,南京處于“真空”時期。南京汪偽政府已經宣布解散,而國民黨蔣介石的軍隊尚未到達,只是國民黨陸軍總司令何應欽于8月23日下午在芷江陸軍總司令部前進指揮部客廳接見日軍洽降代表今井武夫時,宣告將于26日以后30日以前空運部隊至南京。
就在何應欽到達南京的前夜,陳公博乘飛機倉皇逃離了南京。1945年8月25日凌晨3點,陳公博帶著妻子李勵莊、女秘書莫國康、偽安徽省省長林柏生、偽中央實業部部長陳君慧、偽行政院秘書長周隆庠、偽軍事委員會總監何炳賢等7人,乘上一架MC型中華航空公司的飛機飛離南京。
陳公博此行極為秘密,日本軍方認為,東京、大阪、福岡等地美軍隨時都會進入,便決定讓飛機在不為人注意的米子機場降落。陳公博一行到達日本后,第二天便被秘密轉移到淺津東鄉湖的望湖樓暫住。兩天后,日本政府又派人把陳公博一行轉移到京都,隱匿在郊外的金閣寺,陳化名東山公子,其妻子李勵莊則叫“中山文子”,與尼姑、和尚混在一起。
時值盛夏,溽暑蒸騰,陳公博神情沮喪,心亂如麻。他曾企圖開槍自殺,因被妻子李勵莊及時發現而未能得逞。
陳公博欲尋短見的事情被日本人知道后,日本政府心生一計,通過同盟通訊社播發了一條假消息:陳公博開槍自殺身亡。
1945年9月9日,侵華日軍向中國投降簽字儀式在南京中央軍校大禮堂舉行。受降儀式結束后,中國戰區受降主官何應欽向日本前中國派遣軍總司令官岡村寧次提出引渡陳公博等人回國受審的正式要求。何應欽嚴正指出,陳公博私逃日本,對外宣稱自殺,企圖逃脫制裁,日本政府必須馬上將其交出。陳公博如果真的是自殺,將由中國方面派人驗尸。
日本政府知道紙終究包不住火,最后不得不交出陳公博等人。
六
陳公博在日本戰戰兢兢地度過了1個月零8天,于1945年10月3日在中國武裝軍警的押送下被一架運輸機載回南京。
“獵獵西風冷北門,鐘山東望又黃昏。只期國土酬自己,萬劫歸來不顧身”。陳公博在飛機上寫下了這幾句話,對自己的下場作了充分表白。飛機在南京一降落,陳公博就被逮捕,羈押在寧海路23號軍統局臨時看守所,開始了他的囚徒生活。
在看守所,陳公博不甘寂寞,每天吃過早飯便伏案寫作,主要撰寫他在抗日戰爭這段時間的所作所為。在這篇長達6萬余字、題為《八年來的回顧》的文章中,他竭力為自己的漢奸行為辯護。
沒過多久,陳公博與陳璧君(汪精衛的妻子)、褚民誼(汪偽政權第四號人物,曾任汪偽政府行政院院長、外交部長、駐日大使、廣東省省長等職)等3人被轉押到蘇州高等法院獅子口看守所。
1946年4月5日下午2點,江蘇高等法院在蘇州開庭,公開審判陳公博。首席檢察官韓燾宣讀起訴書,列舉了陳公博的十大罪狀:締結密約,辱國喪權;搜索物資,供給敵人;發行偽幣,擾亂金融;認賊作父,宣言參戰;抽集壯丁,為敵服役;公賣鴉片,毒化人民;改編教材,實施奴化教育;托詞清鄉,殘害志士;官吏貪污,政以賄成;收編偽軍,禍國殃民。
陳公博聽完后,表現出一副不服氣的樣子,問法官能不能當庭宣讀他本人在看守所寫好的《八年來的回顧》。審判長同意了他的要求。陳連忙打開卷宗,朗讀起來,用了1個小時55分鐘才把這份47頁的自白書讀完。
在這份自白書里,陳公博極力為汪精衛的叛國行為辯護,為自己當漢奸開脫罪責,提出“淪陷區人民創巨痛深,經汪陳政府予以‘搶救’,國家元氣得以保存;日本投降后,本人維護南京治安以待國軍接收”等等。
對陳公博的辯護理由,法庭一一予以駁斥。經過5次庭審,4月12日下午,江蘇高等法院再次開庭,對陳公博進行宣判:“陳公博通謀敵國,圖謀反抗本國,處死刑。褫奪公權終身,全部財產除酌留家屬必需之生活費外,予以沒收。”陳的雙腿不停抖動,神情緊張。
當法官問陳公博是否上訴時,回過神來的陳公博回答得很干脆:“無論如何決不上訴。”陳公博知道自己的案子是蔣介石欽定的,申請復判是徒勞。
陳公博被執行死刑前夕,在獄中顯得心定神閑。他先給家屬寫了遺書,接著又給蔣介石寫了封信。信中仍念念不忘反共,寫道:“公博雖死,決無怨言。懸懸放不下的,還是共產黨問題,這個問題,關系到國家前途,關系到黨的前途,更關系到先生的前途,不得不盡量和先生說,或者將死之言可以感動先生。”想想停停寫了好一陣,仍未寫完,他自言自語:“當局自有成竹在胸,寫了也未必管用,還是不寫了吧。”將筆一擲,說道:“走吧!”說完還故作灑脫地跟法警握了握手。歷史上就留下了一封陳公博未完成的致蔣介石信件。
陳公博在刑場被槍決時,他面東而立,雙手整理了一下藍色的士林布長衫,然后左轉面北,雙手插入褲袋內,對行刑的法警說:“請多幫忙,為我做干凈點。”
槍聲響后,陳公博應聲倒地,結束了他54歲的生命。
陳公博之子陳干偕汪精衛的女兒來到蘇州時,極刑剛剛執行完畢。他們沒有到刑場,只是囑托陳公博的副官將陳尸體送蘇州殯儀館入殮。隨后,將陳公博葬在上海公墓,連墓碑也沒有立。
(壓題圖:陳公博)(責編 王 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