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嫁給了“反革命”

我很小就失去了父母，姐姐出嫁后，家里就只剩下我一個人。18歲那年，我已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前來說媒求婚的人絡繹不絕，可我一個也沒答應。

谷子是我們生產隊的一個小伙子，一次，他趁收工沒人時拉了拉我的衣角，小聲說：“九妹，我喜歡你，你做我老婆吧！”我一聽，頓時羞紅了臉，回了一句“我還小呢”，轉身就跑開了。我跟谷子從小一起長大，他為人不錯，可就是太古板，遇事不知道拐個彎兒。

1967年是“文革”第二年，谷子就因為說了一句話，被我們公社的“風雷激造反派”打成了“反革命”。

那天清早，谷子跟社員們一塊兒下地干活。到了地頭，隊長把哨子一吹，叫大家排好隊做“早敬”。大家拿出毛主席語錄，正準備齊聲高呼“敬祝毛主席萬壽無疆”，谷子突然發現貼著毛主席像的牌子沒扛來，就隨口說道：“毛主席像都沒拿來做什么‘早敬’？敬個屁呀！”就因為說了這一個“屁”字，闖了大禍。

早上收工回來，谷子回家吃早飯，造反派頭頭仇二本領來了五六名紅衛兵小將，硬說谷子把偉大領袖毛主席比作屁，簡直是狗膽包天，罪該萬死！不容分說，就把寫著“反革命壞分子”的牌子掛到了谷子脖子上，然后把他押到大隊部。

谷子早上說的那句話，造反派怎么這么快就知道了？原來是住在我家隔壁的王大貴舉報的。王大貴那天早上跟谷子一塊兒出工，聽到谷子說的那句話后，暗地里報告給了造反派。王大貴陰陽怪氣的，喜歡在背后搗鬼，社員們都叫他王大鬼。

谷子被揪出來后，今天游街示眾，明天批判斗爭。揪斗走資派時，也把他押去陪斗。谷子被整得很苦，社員們都在背后罵王大鬼和仇二本缺德。老隊長說，這些壞蛋不死，還有好人要遭殃。這話不假，幾天后，一場大禍又降臨到了田寡婦頭上。

不知是誰舉報說田寡婦請木匠打家具時，竟用寫著“忠”字的木板箍了一只糞瓢。那時為了表示無限忠于偉大領袖毛主席，家家戶戶都有寫著“忠”字的小木牌，搞游行開大會時都要帶上。造反派聽說田寡婦用“忠”字牌箍糞瓢，頓時一蹦多高，上門一查，逮了個正著。這還得了，造反派立即對田寡婦和木匠上綱上線，說他們這樣做是對“三忠于”（編者注——忠于毛主席、忠于毛澤東思想、忠于毛主席的無產階級革命路線）最惡毒的攻擊，是對現實不滿的典型反革命！造反派把田寡婦和木匠一塊兒揪出來，不分晝夜地進行批斗，有些造反派還在田寡婦身上動手動腳的。田寡婦忍受不了折磨和侮辱，不久就偷偷自殺了。

田寡婦自殺后，生產隊更加人心惶惶。就在這時，被關押的谷子又捅了個新紕漏，這事還牽扯到了我。一天夜里，他向一個造反派隊員請假說要上廁所，結果一口氣跑到了我家。那晚，我剛好去了小紅家，門虛掩著。谷子就躡手躡腳鉆進了我家，進屋不久偏偏就讓隨后趕來的王大鬼和造反隊員當場抓住。當我趕回家時，谷子已經被他們帶走了。

造反派說谷子深更半夜跑到我家是想對我行不軌之事，我知道后大吃一驚：谷子平時那么老實，怎么會干這種事呢？當晚，仇二本來到我家，裝出一副很關心我的樣子，在我家堂屋和房間里轉了轉，特別看了看堂屋忠字臺上的毛主席石膏像，得知我家沒丟什么東西之后，挺嚴肅地說：“你家盡管沒丟東西，但這個問題的性質是很嚴重的，這也是階級斗爭的新動向，我們千萬不可掉以輕心呀！”他臨走時還告訴我，明天召開審訊大會，要堅決查清谷子夜闖民宅的圖謀，叫我也去參加。我說我不想去，仇二本卻說：“那哪兒成呀，這事兒關系到一個革命青年的階級立場問題。”

第二天上午，在一陣“打倒”、“斗臭”的口號聲中，谷子被押進了會場。有人在背后猛踹了他一腳，他兩腿一彎就跪倒在地上。

會場的氣氛十分緊張，造反派們一個個大呼小叫，要谷子坦白交代半夜去我家的目的是什么。谷子說找我有事。造反派們追問是什么事，谷子卻不說話了。谷子這個態度，造反派當然不滿意，大聲叫嚷著谷子耍流氓。有人帶頭呼喊“坦白從寬，抗拒從嚴”、“頑固到底就是死路一條”等口號。谷子被逼急了，反復說著一句話：“我沒干壞事！”

造反派哪里肯放過他，有人死勁兒按他的頭，有人用矛柄搗他的腰，還有人踢他的屁股。可不管造反派怎么整谷子，他都像根木頭一樣，一聲不吭。

“你到底交不交代？”仇二本終于發火了，“來，給他來個‘噴氣式’！”話音剛落，幾個人一擁而上，把谷子架到一條方凳上，令其雙腿跪凳，兩臂朝后張開，低頭作飛機狀。這種體罰令人難以忍受，但谷子還是沒開口。我看到谷子死不吭聲，既同情又氣憤，心想，仇二本的行為是太過分了，可你谷子夜里偷著上我家，也該有個說法呀。我一氣之下，來到谷子身邊，搖著他的肩膀，大聲質問他：“你到我家到底想干什么？你說，你說嘛！”我心里在想，你說出來也免得受罪了。谷子跪得太久，雙腿已麻木，經我這么一搖，只聽“啪”的一聲，他從凳子上一頭栽了下去，嘴巴撞到臺邊的木樁上，頓時鮮血直流。他吐了口血水，竟有兩顆血糊糊的門牙掉到了地上。

我嚇呆了，站在那里一動也不敢動。可造反派居然像什么事也沒發生一樣，又把他押回到方凳上，谷子連哼也沒哼一聲，眼里滿是無奈和倔強。

這天批斗結束后，谷子就被送到了大隊養豬場監督勞動。

幾天后，村里發生了一件誰也沒想到的事情。背后害人的王大鬼也被揪了出來。他家墻上貼的毛主席畫像臉上掛著“淚痕”，造反派說大鬼是有意丑化領袖、污蔑領袖，是個十惡不赦的反革命、兩面派。原來大鬼住的是間破草屋，有天晚上下大雨，家中漏雨，雨水滴到了毛主席畫像上，雨水干后，正好在毛主席的眼睛下方留下了幾點污跡，看上去就像毛主席在流淚。王大鬼整天跟著造反派批斗這個批斗那個，沒注意到自家的毛主席畫像出了問題。大鬼被揪出來游街的那天，脖子上掛著“反革命、兩面派”的大牌子，手里拿把破扇子，走幾步就喊一句“革命群眾莫學我，陽奉陰違點鬼火”，一邊走還一邊搖著扇子。大家都在背后躲著笑：真是罪有應得喲！

后來，谷子和王大鬼都被轉移到公社采石場去下苦力。

他們離開豬場那天，我早起梳頭，發現窗臺上有張皺巴巴的小紙條，紙條里包著一根細繩索。紙條是谷子寫的，上面用鉛筆歪歪斜斜地寫了幾句話，大意是：你家毛主席石膏像的脖子上拴著繩索，為何忘了把它解下來呢？那晚我被關在大隊部，碰巧偷聽到王大鬼來向造反派匯報，說你用繩索把毛主席吊在了忠字臺上。所以我就趕在他們來“取證”之前，偷偷溜進你家把毛主席石膏像上的繩索解下來，結果……

看完紙條，我嚇出一身冷汗。毛主席石膏像放到我家條幾上有些晃動，我怕它不小心掉下來摔壞了，就在石膏像圍著紅布的頸脖下系了根細繩索拴住固定在條幾上。我早把這事兒給忘了，也不知王大鬼是怎么發現的。

這個“罪證”要是落到造反派手上，我的罪可比田寡婦的重，那真是死定了。原來谷子挨批斗都是為了我，他是舍生忘死地保護我呀！可我竟不識好歹，還恨他、罵他。我當時后悔極了，很想去跟谷子說聲對不起，可造反派根本不允許我們見面。

后來，谷子由于勞動改造態度好，不久就摘掉了“壞分子”的帽子。

兩年后，我做了谷子的新娘。新婚那天晚上，谷子可能是太興奮了，從來不說笑的他，竟說了句風趣的話：“九妹，我是個缺了門牙的丑漢子，原以為這輩子要打光棍兒了，沒想到還討到了你這么漂亮的老婆。”我也幽默地回了他一句：“我就是因為打掉了你兩顆門牙，無以為報，才以身相許的。”

（壓題圖：《黑白藝術世界》崔兵）

（責編王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