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江蘇民歌《茉莉花》,因近年在中國乃至世界的各種重要場合頻頻“露相”,因而引得南京與揚州的源頭之爭,隨著《茉莉花》的名氣越來越大,這場爭奪戰也是愈演愈烈,甚至兩地的政府也參與其中。本文從民歌《茉莉花》的產生背影、發展歷史、音樂風格等方面來考證其“源頭”,并梳理出《茉莉花》在數百年的流傳傳唱中,因受不同的風俗、文化、政治等因素的影響,詞曲上不斷演變的歷史過程。
關鍵詞:民歌 茉莉花 源頭 歷史
民歌《茉莉花》的源頭到底在哪,這是件不容易說清楚的歷史難題。不過,就現存的史料來看,我們可以追溯到明代。明朝著名的諷世小說“三言”的作者馮夢龍編的民歌集《掛枝兒》卷七中的一首《茉莉花》:
悶來時,到園中尋花兒戴。猛抬頭,見茉莉花在兩邊排。將手兒采一朵兒來戴。花兒采到手,花心還未開。早知道你無心也,我也畢竟不來采。
這是一首有詞無曲的民歌,雖然說歌詞中除了“采一朵花兒戴”這個細節與現在的《茉莉花》一樣以外,其余詞句都不同,但不論是從兩首詞的風格上看,還是從六合地區明朝人口遷移的歷史上看,馮夢龍采集的《茉莉花》與六合民歌《茉莉花》都有著密切的關系。六合的《茉莉花》與蘇浙一帶的民歌《茉莉花》是如何扯上關系的呢?
六合在“宋建炎中戶六千二百六十六口,二萬三千六百九十九”人(民國《六合縣續志稿》),到了“國洪武九年戶三千三十四口,一萬二千二百二十三”人(《六合縣續志稿》),從宋朝到明初,六合的總人口減少了一萬一千多人,所以在明朝初年,朱氏政權進行了很大的移民舉措,顧起元《客座贅語·卷二》“坊廂始末”中稱:
高祖定鼎金陵,驅舊民置云南。乃于洪武十三等年,起取蘇浙等處上戶四萬五千余家,填實京師。
經過明朝國家級的移民行為,到了明正德七年,六合就迅速發展到“戶二千六百八十五口,三萬一千一百五十六。”(明嘉靖《六合縣志》)現在不少六合人的祖先系明初自江浙移來。這樣,我們就能理解《掛枝兒》中的《茉莉花》與六合民歌《茉莉花》為何有相似之處了。
清朝乾隆年間玩花主人選輯、錢德蒼增輯的《綴白裘》第六集卷一《花鼓》一劇的“花鼓曲”九曲中的前兩曲為:
好一朵鮮花,好一朵鮮花,有朝一日落在我家,你若是不開放,對著鮮花罵。
好一朵茉莉花,好一朵茉莉花,滿園的花開賽不過了他。本待要采一朵戴,又恐怕看花的罵。
這段曲詞與六合的《茉莉花》已經非常接近了。 后來有人只用《花鼓曲》第一段唱詞的重疊句“好一朵鮮花”,便稱為《鮮花調》,也有從第二段唱詞“好一朵茉莉花”為基礎發展的,便稱為《茉莉花》,二者曲調雖有差別,但仍然是屬于一個“家族”的。由于開頭兩句詞:“好一朵鮮花,好一朵鮮花”重疊一次,又叫做《雙疊翠》、《雙疊詞》。
上面這首為六合的民歌《鮮花調》,又名《雙疊翠》,是六合地區解放初期收集整理保存下來的《鮮花調》,與后來何仿先生整理的《茉莉花》有些不同的。從同源的角度來看的話,民歌《茉莉花》和《鮮花調》是屬于同一首小調家族中的兩種變化形態(變體)。比如編入《中國民間歌曲集成·江蘇卷》的有流行于揚州、蘇州、泗陽和徐州的五首《鮮花調》和六合、興化的兩首《茉莉花》、《鮮花調》又衍生出“文鮮花”與“武鮮花”。
關于《茉莉花》的最早音樂記譜,是清朝道光年間貯香主人編訂的《小慧集》卷十二“小調新譜”,記有“簫卿主人”的《鮮花調》工尺譜。
好一朵鮮花,好一朵鮮花,飄來飄去落在我的家,我本待不出門,就把那鮮花兒采。
好一朵茉莉花,好一朵茉莉花,滿園花卉怎及得他,我本待采一朵戴,又恐管花人來罵。
至于清乾隆五十八年,英國學者約翰·巴羅在《中國游記》一書記載的《Moo-Lee-Wha》(即“茉莉花”的音譯),那是民歌《茉莉花》源的更遠流變,與六合民歌《茉莉花》存在著較大的差別。意大利作曲家普契尼1924年創作了自己生前的最后一部歌劇《圖蘭朵》等,是以巴羅的《茉莉花》為音樂主題發展開來的。
1942年冬天, 14歲的新四軍小戰士何仿,在六合金牛山下采風時,巧遇當地的民間藝人“小和尚”。這位藝人配著胡琴,用模仿女聲的高八度假嗓音,唱起了當地的民歌《好一朵茉莉花》。何仿先生記下了這首民歌并加以改編,隨著多次國內外的演唱,六合民歌《茉莉花》的名聲就越來越大。在中國以及世界的各種重要的場所,常常都能聽到六合民歌《茉莉花》的優美旋律。
也就是因為《茉莉花》的名氣越來越大,于是有很多地方紛紛以各種方式陳述他們才是《茉莉花》的真正故鄉。山西五臺山說《茉莉花》是東漢永平11年,茉莉花隨著佛教從原產地印度傳入山西五臺山,僧人以茉莉花為原型譜寫了佛樂《八段錦》;安徽鳳陽說《茉莉花》最早出現在安徽鳳陽花鼓曲目中,并通過鳳陽花鼓傳播海內外。(這種說法大概源自《綴白裘》,張生唱《花鼓曲》之前的確唱了《鳳陽花鼓》,但這恐怕不能說有關系的)。江蘇省內也有爭的:揚州市說《茉莉花》的原版是揚劇中的《鮮花調》;南京市說《茉莉花》的祖宗是南京白局中的《聞鮮花》;蘇州市說《茉莉花》在中國流傳的幾十種唱法中,1981年前線歌舞團蘇州籍歌唱家程桂蘭用“吳依軟語”演唱的影響最大;鹽城市則說《茉莉花》最早出自該市的一個地方小調。
事實上,這些爭論的背后,隱藏著的是《茉莉花》具有的巨大商業價值,在《茉莉花》出名之前,好像也沒聽說有人搶她的“源頭權”。從以上梳理出來的《茉莉花》的發展歷史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出,一首民歌很難界定它的真正源頭,史料溯源我們也只能上推到明朝,再早就不知道了,所以說誰也不敢理直氣壯地說他們那是真正的源頭。1994年在北京召開的“弘揚民族音樂,保存、保護民間音樂遺產學術座談會”紀要有一句話說得好:“一首經典民歌是一闕千古絕唱,無不關乎民心民氣,寄乎國情國魂,如此無形之財、無價之寶,任何人都無權將其賣斷、買斷。”
朱新華先生早已撰文指出,“流行于全國各地的《茉莉花》,就是有很多種變體的龐大的《茉莉花》家族,但到現在也沒有任何直接的證據說明哪個地方的《茉莉花》是最早的‘母體’,是發源地。雖然江蘇版的《茉莉花》是各地都承認的最受歡迎的一種版本,但也無法說它就是母體、發源地。”朱先生認為,六合的《茉莉花》只是龐大“母體”的一個分支。但就是這樣的一個分支,卻帶來了世界性的震撼,也直接引發了江蘇相鄰兩大城市的“兄弟之爭”。
說到揚州與南京之爭,那也是有歷史背景的。兩個市爭得最激烈,原因其實很簡單,那就是六合的歸屬問題。
嘉靖《六合縣志》記載:“六合“春秋楚棠邑,秦屬九江郡;西漢屬臨淮郡;東漢時屬廣陵郡;三國初屬魏后屬吳”。南朝時縣名隨行政區劃變遷而改稱秦郡、秦州等,后周時改秦郡為六合;隋唐時屬方州,后改屬淮南道揚州;南唐時改為雄州;宋元至明初屬揚州地區,后屬應天府。從歷史上看,六合自明清以來,主要的歸屬地區是揚州與南京。解放后至1957年,六合縣先后屬安徽省滁縣專區、蘇北行政區、泰州專區、揚州專區、鎮江專區;1958年改屬南京市;1962年復屬揚州專區;1966年屬六合專區;1971年再屬揚州專區;1975年仍歸南京市至今。
從上文可以看出,六合歷史上主要歸屬揚州與南京。這就好比一大家親兄弟之間的糾紛,外人恐怕是很難斷的。不過,簡單一點,以后屬《茉莉花》發源地時,要么寫“江蘇民歌”、要么寫“六合民歌”,就把它留給江蘇,或者說留給六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