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6年,工人階級在中國大地上仍屬領導階級。江西贛州一戶工人之家有位20歲的姑娘李九蓮,出于對毛主席的無限崇拜,滿腔激情地投身于“文化大革命”,而且很快成為贛州市第三中學“衛東彪”造反團惟一的女性副團長。
十年天地如晦,十年大風大浪,1977年12月14日,“四人幫”粉碎已經一年多了,李九蓮卻被五花大綁,背部插一斬標,其下顎與舌頭被尖銳的竹簽穿為一體,拉到贛州西部的荒莽叢中被槍殺了。
“文革”初期,李九蓮參加過武斗、絕食、靜坐示威,到北京天安門廣場接受過毛主席、林副主席的檢閱,先后被選為市、地區、省里的學“毛著”的積極分子,對“批判劉少奇”和“打倒走資派”達到極度狂熱的地步。后來進工廠“見世面”,接觸社會,聰明好學的李九蓮漸漸地發現社會現實與自己“造反”時所想象的情景大相徑庭,她一改初衷,暗中寫下30篇日記,反省自己之前的所作所為,對上山下鄉的青年、干部深表同情,對所謂的“二月逆流”中受打擊的老帥、老將懷抱不平,對“三忠于”、“紅海洋”掩飾不住自己的厭惡和反感,進而又覺得林彪“越來越像個奸臣”,且又情不自禁地在文字中隱喻毛澤東已成了“殘冬的太陽”。
作為努力追求進步的青年學生,在后人看來,這樣的思想活動并不反常,反而是生機勃勃、有活力的表現。不幸的是,青春花季的李九蓮正處于戀愛階段,她以為愛情是至為純潔、高尚的世外桃源,熱戀中的姑娘對于自個兒的心上人,有什么不能傾訴的呢?
1969年2月28日,她給自己在福州部隊當兵的戀人曾某寫了一封信,敞開襟懷,推心置腹,將自己平素的思考和想法和盤托出,而且鄭重地提示曾某:“此信萬勿給予他人。”落款為“你明白的人”。
那個年月,年輕人幾乎盡都變成了鬼使神差的一代。收到這封信,曾某陡生忠實于組織的“主動”之念,將信呈送了上級。曾某的這一舉動有多大過錯呢?這只能證明李九蓮太天真也太幼稚了,她根本不懂個人愛情與政治斗爭的微妙關系,連一個略曉事理的“明白人”的資格也夠不上。
寫信兩個月后,4月30日夜,李九蓮被逮捕了。1971年9月13日,被李九蓮視為“奸臣”的林彪真相大白,摔死于溫都爾汗。翌年7月,新生政權才將李九蓮開釋,地委給她下的結論是“性質是構成了現行反革命犯罪”。拖著這個“尾巴”,李九蓮處處碰壁,出于無奈,她接連申訴,并赴京上訪,要求改變這個荒唐的結論。她又請了一些同學,幫她寫了《反林彪無罪》的大字報,要求為自己的三年冤獄徹底平反。1974年4月,地委仍以破壞“批林、批孔運動”為罪名,再次拘捕了李九蓮。一年之后,地區“公檢法”以興國縣法院名義,判處李九蓮有期徒刑15年。
1977年2月22日,中共中央以“中發[1977]六號”文件的形式轉發了《全國鐵路工作會議紀要》,主張“對攻擊毛主席、華主席和以華主席為首的黨中央的現行反革命分子要堅決鎮壓”。不久,已有3歲女兒的年輕女教師鐘海源,因為同情李九蓮,在南昌郊區被處以極刑;6~10月間,因同情李九蓮被扣以“現行反革命”罪而抓捕入獄者達百人左右,受到株連的數以千計。1977年冬,新生政權又以封建刑罰傳承下來的古老方式,殘酷地殺害了31歲的李九蓮,演出了本文開頭那凄慘的一幕。
彈指間,事情過去30多個春秋了,以今天的眼光忖度那既往的一幕,令人感慨良深。
一位20歲的中學生,她不該心血來潮,那樣踴躍、那樣狂熱地投入“文革”,那時,全國上下沸成一鍋粥,李九蓮為什么就因為根正苗旺而身不由己,怎么也控制不住自己呢?
在急遽變幻、大起大落的社會風潮里,她何必要良心發現,回顧、反省、檢討自己的“革命”行動呢?歷來造反者只能是一反到底,在這條道上回頭審視,回顧反思,是相當危險的一個不祥的信號。
“革命”造反與談情說愛不宜攪合在一起。那時,八個樣板戲到處唱,戲文里的女性沒有一個涉足愛河的形象。李九蓮也算是個成熟的“造反派”,為什么不能心如古井而違背潮流輕涉愛河呢?愛河在動亂時世之撲朔迷離,與我們的政壇有異曲同工之致。
李九蓮1972年7月被開釋出獄,三年冤獄未平反,等一等又何妨;留有“尾巴”,暫且拖拖又何嘗不可。這女子為什么仍是個“造反派的脾氣”呢?“文革”興起,李九蓮即為中學一造反團之副團長,一個姑娘家突然晉升為“官”,炙手可熱,一呼百應,燒燎過甚,分明也弄不清自個兒的狀況——她無法冷靜地看待自身。
人的一生,緊要處就那么幾步,而李九蓮關鍵的幾步,步步失誤:不安分守己而盲目造反,為一誤;聰明好思而難得糊涂,早早就看出那位“親密戰友”是個“奸臣”,為二誤;輕涉愛河而覓錯對象,交淺言深,天真純潔,失于設防。那個年代,世事難料,最兇險的莫過于寫信做文章。一位女兒家寫一封私房話式的談愛信件,即便是實情話、是真理,便也留下了白紙黑字的證據,只好聽任一群虎狼撲上來扼喉絕亢。是為三誤。
一誤、二誤、三誤,其悲慘下場就成了注定的劫數。話又說回來,在這么個年齡段上,在那樣個環境之內,天下年輕人有幾個能做到不失足呢?那個年月,像李九蓮似的青年兒女又何止百人千數,他們起落浮沉又劫數難逃的命運,實難一一細究。一代人所留下的血淚教訓,漸漸地是淹沒無聞了。
1981年1月,胡耀邦從《內參》上看到這個情況,當即給政法有關部門做了批示:“此事情應予以妥善處理。”3月9日,江西省法院就此案做出了合乎實際的結論,平反了在那個年月里不足為奇的這樁冤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