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胡楊的倔強
塔里木的沙漠是潔凈的,歷經千百年的風選作用,使得堆成流動沙丘的沙粒如同洗凈并被風干的小米一樣均勻、潔凈。率性之時,你可以就地打個滾,爬起來抖落滿身灰黃色的顆粒,照樣纖塵不染地走你的路。而在退化的綠洲邊緣,還有那些半荒漠地帶,“沐土而浴”幾乎是出行的必修課。沙漠戈壁地區降水少,所以植物生長受到很大的影響,因此,喬木很少,只在沙漠河流周圍分布有胡楊、沙棗、銀灰楊等喬木形成獨特的依河岸林。
我們沿塔里木河一直向南,河邊的胡楊成為一道獨特的風景線。世界上的胡楊絕大部分生長在中國,而中國90%以上的胡楊又生長在新疆的塔里木河流域。沙雅縣的萬畝天然胡楊林,占全國原始胡楊林總面積的3/4,沙雅南部集中連片密度較高的胡楊林,成為很多攝影師鐘愛的地方。
車輪飛馳著避開塔里木烤全羊的誘惑和塔里木烤全魚的濃香,直到越過阿拉干,進入滿眼肅殺、全無半點生命氣息的荒漠以后,才為已經錯過的沾滿泥土氣息的美食而捶胸。
被白楊和青楊環繞著的是梨園和農田,遍生胡楊,紅柳和羅布麻的是天然生態林,遍布紅柳沙丘的是半荒漠,裸著禿頂沙丘的,則是植被毀損帶。在它之后,就是那些連綿的、單調的海波一樣展開的遼闊而死寂的荒漠。作為生態警鐘的塔里木胡楊,在英格可力以北顯現著盛年的偉岸,至阿拉干之間,仍可見其置身于艱難中的倔強。此后,就逐次顯現出那些瀕死的胡楊伸展著不完整的枝干仰天求水的景象。胡楊的命運,就這樣牢牢地系于塔里木河的命運。而塔里木河,再也無法牽手南面那條曾經牽手了千萬年,但如今卻遙隔大漠相望的姊妹河——車爾臣河了。
臺特瑪的枯榮
如今的臺特瑪湖,是我所見過的最典型的淺盆湖。次日,我們乘車穿越218國道與車爾臣河之間寬闊的荒漠地帶,前往康拉克。這是塔里木河退縮以后,維系塔克拉瑪干東緣綠洲生態的最后一塊濕地。
近代史上,源遠流長的塔里木河和車爾臣河曾經在這帶歡快相逢,匯聚成一片浩大的濕地水域,以其豐盈的乳汁滋養著禽鳥、走獸、魚蝦、蘆葦以及土著羅布人的生存。當然,這屬于歷史,屬于一種雖不久遠,但卻難以逆轉的歷史。如今,兩大河流各自退縮如同釜底抽薪,濕地生態徹底消失了,留下一片比濕地更加浩瀚的荒原。
荒漠地帶的植被以梭梭為主,林下有假木賊、白刺等小型灌木,平坦的沙地上則是檉柳,也就是人們俗稱的紅柳。這是一個地理膠著地帶。塔克拉瑪干東端高大的沙丘以勢凌人,楔入并進一步窺視著它前方這片坦闊的、可以令其恣虐的荒原。一旦得手,它就可以與它東部的庫姆塔格沙漠握手言歡。而車爾臣河,它淌過800公里艱辛的路程以后,以其微弱的余力沖進這一地帶,重新構筑屏障。堿蓬、鹽穗木、駱駝蓬、沙拐棗、刺山苷……這些沙地植物在夾縫中艱難地生存著,與車爾臣河一起,繼續擔當起千百年來一直履行著的生態衛士的職責。
構成康拉克屏障的主體,是車爾臣河那顯見缺水的尾間部分,以及附屬于它的那些雜亂的河道、港汊和湖泊,構筑起一片枝狀水網。在那些枝狀水網的幾乎每個終端上,再聚成一些或大或小的湖泊。于是,這些河道、港汊和湖泊就激活百年的蘆根,喚醒千年的種子,像構筑在最前沿的塹壕、掩體和堡壘,與來勢兇猛的流動沙丘膠著在一起,頑強地牽制著它的東進腳步。
當接近8號沙湖時,我們本以為看到了結冰并且覆雪的湖面,而事實上,那里卻是覆滿鹽堿的,同樣是雪白一片的湖底。我們站在湖心,長久地搖著鏡頭去記錄這些蘆葦,芨芨、紅柳,沙拐,彎曲的河道和凝堿的湖底,還有那只孤獨地飛來飛去的蒙古沙雀。最后,鏡頭轉向了塔克拉瑪干最邊緣的那條高高的脊線。從鏡頭背后看過去,遍布茅草的湖岸后面是高懸的沙丘,二者之間進行著雖非勢均力敵,但卻曠日持久的對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