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遙是山西的“老作家”了,這些年他一直筆耕不輟,創(chuàng)作成績也斐然可觀。經(jīng)過不斷摸索,楊遙逐漸找到了自己的路,寫出了自己的風格,已然成為70后作家中的優(yōu)秀代表。楊遙也得到了文學界普遍地認可,其小說集《二弟的碉堡》入選21世紀文學之星叢書2009年卷,頗受好評,這幾年楊遙不斷獲獎:獲《黃河》雜志2005年優(yōu)秀小說獎、《山西文學》優(yōu)秀作家獎、2007—2009年趙樹理文學獎。
楊遙本名為楊全喜,全喜是頗樸素的名字,蘊含著祝福與希望;遙則雅了起來,遙遠、逍遙之意就有了。對楊遙而言,全喜和遙是兩個世界,楊遙就是掙扎于、徘徊在這兩個世間之中,但是似乎他尚不能出入無疾,因此需要承受二者之間巨大鴻溝所帶來的尷尬。全喜與世間法相關,這是現(xiàn)實,里面充滿著坎坷、悲歡離合、煩躁、尷尬、無奈、勾心斗角、辛苦、貧困等等;遙則是出世間法,遠離了現(xiàn)實,與烏托邦(遙遠的地方)、逍遙等有關。欲理解小說家楊遙,須從現(xiàn)實中的楊全喜入手。楊遙的小說,大多都處于遠方與近處之間的張力,甚至沖突之中。
楊遙在山西代縣的農(nóng)村長大,一路讀書,大學就讀于呂梁高專中文系。前些年,楊遙生活頗為不順,幾乎動輒得咎。1998年,楊遙畢業(yè)前夕,其父病重,后經(jīng)救治得免。楊遙畢業(yè)后遂回家鄉(xiāng)工作,期間職位幾經(jīng)變換,先是在鄉(xiāng)鎮(zhèn)教辦工作,后在高速公路管理處工作,之后又參與過團中央組織的志愿者活動,還曾一度身陷傳銷組織,得脫后在家鄉(xiāng)當小學教師。在教書期間,楊遙開始寫小說,此后情況逐漸好轉(zhuǎn),先去了縣政府工作,后來借調(diào)至忻州市委宣傳部工作。①若楊遙只是楊全喜,他若沒有讀書人的夢想和理想,他應該會在無所事事中快快樂樂,應該會在無聊的日常生活中過得津津有味,若是如此他就不會總是換工作。生活在近處的楊遙,總是想著遙遠的地方,于是他就心生不安,經(jīng)歷諸多周折,但正因如此反而成就了小說家楊遙。借助小說,楊遙在世間法和出世間法中一步一步地走遠,現(xiàn)實中他由鄉(xiāng)而縣而市,出世間法中他也行走不止,不斷前進,小說的實績可為證明。
于文學家而言,楊遙喜歡中國的魯迅、沈從文、蕭紅,喜歡外國的胡安#8226;魯爾福、川端康成、卡佛。這些作家大多寫底層或者小人物,由楊遙所喜歡的這個作家譜系,我們大體上能判斷其路子、傾向、風格和追求。②迄今楊遙所寫過的小說,以短篇為主,結(jié)構(gòu)往往比較松散,沒有所謂的起承轉(zhuǎn)合,往往只是寫生活的某些片段,且寫著寫著往往忽然就戛然而止。楊遙的小說大體上有兩類:一是與其本身經(jīng)歷相關的小說,比如涉及童年記憶、少年成長的記憶、讀書期間的經(jīng)歷、工作的經(jīng)歷和心情等;二是與其周邊人物相關的小說,楊遙生長于農(nóng)村,之后作鄉(xiāng)鎮(zhèn)干部、農(nóng)村教師等,大體上不脫離底層的生活,他寫的這些人物也不出此范圍。這樣的分類只是方便說法而已,其實這兩類作品交集頗多,只是有的以其經(jīng)歷為主,以周邊人物為輔,有的以周邊人物為主,以其經(jīng)歷為輔,一旦全部寫周邊人物,其本人不出現(xiàn),就變成了第二類。楊遙所崇尚的幾個作家大體上定位了其作品風格,楊遙的經(jīng)歷大體上勾勒出其寫作的資源。
楊遙寫其本身經(jīng)歷的作品非常多,比如有:《北京的陽光穿透我的心》(《山西文學》2001年第12期)、《馬崽》(《黃河》2005年第2期)、《鉛色云城》(《佛山文藝》2005年11月上)、《在A城我能做什么》(《黃河》2006年第2期)、《太陽懸浮》(《黃河》2006年第3期)、《在六里鋪》(《文學界》2008年8期)、《江湖謠》(《山西文學》2008年10 期)、《我們迅速老去》(《大家》2008年5期)、《風從南方來》(《西湖》2010年2期)、《今天請你吃大碗面》(《西湖》2010年2期)、《小孟小孟,干什么》(《西湖》2010年2期)、《膝蓋上的硬幣》(2010年未刊)、《給飛機涂上顏色》(2011年未刊)等。這一類作品數(shù)量較多,創(chuàng)作時間跨度也較大,從所列舉的這幾篇來看,有的寫于2001年(比如《北京的陽光穿透我的心》),有的寫于2011年(《給飛機涂上顏色》)。這一類作品,往往都有一個“我”在,小說主要是敘述“我”的記憶、經(jīng)歷、情感、酸甜苦辣的處境等等。
80年代開始了新一輪農(nóng)村向城市遷移的熱潮,在這次遷移中,楊遙所走的路比較有代表性。農(nóng)村人口走向城市,且能在城市站穩(wěn)了腳跟者,不外有這么幾條路:一是通過升學,一步步讀書,畢業(yè)后留在城市,小說家中比如李云雷,他從農(nóng)村出來后一直在北京讀書,之后留在北京高校工作;二是通過升學,走出了農(nóng)村,但是轉(zhuǎn)了一圈,又返回了原地工作,這就是楊遙所走過的路,楊遙在很多小說中引用魯迅的話“像一只蒼蠅,嗡嗡了一圈,又飛回來了”;第三是沒有通過升學,而是出門打工,在城市中逐漸立穩(wěn),小說家中比如王十月即如此。楊遙走過了這樣的路:農(nóng)村—城市—再回農(nóng)村—再進城市,如此幾進幾出,每一個環(huán)節(jié)、每一次起落楊遙經(jīng)歷了什么,忍受了什么,付出了什么,得到了什么,失去了什么,這些都成為其寫作資源,化作一篇又一篇的小說。
楊遙離開了家鄉(xiāng),受過了高等教育,希望可以走遠,但是輾轉(zhuǎn)半天卻又回到了原地,他又是如此地敏感,心中肯定有所郁結(jié)。不平則鳴,但可以有不同的鳴法,楊遙以小說鳴,于是有了小說家楊遙。楊遙所寫的這一類小說,就共同刻畫出這么一個類型的人物,這類人通過教育進城了,可是命運又將他們拋回原處,于是他們會對現(xiàn)實的平庸不盡滿意,總是幻想著遙遠的地方,可是他們卻又不得不生活在近處,不得不忍受現(xiàn)實的平庸。
小說《膝蓋上的硬幣》寫了其少年的記憶,也帶出 了小城的世相。80年代末,金庸、古龍的小說大為流行,這篇小說能見出武俠小說流行所帶來的業(yè)力。“我”渴望一把刀,少年血氣方剛,這股力量若引導不好會比較危險,除此之外,小說也寫出了“我”情感的和性的萌動。《在六里鋪》寫了其高中和大學畢業(yè)后回鄉(xiāng)工作的情況。小說以徐強與高偉之間的沖突為線索,寫出了徐強讀高中時的狀態(tài)和徐強在大學畢業(yè)之后在鄉(xiāng)鎮(zhèn)工作時候的情況。徐強為弱者,高偉是強者,但最后弱者在壓迫之下卻爆發(fā)了。
《我們迅速老去》寫大學,偏重于情感經(jīng)歷。小說寫了“我”和李鈴、老季和王麗的愛情故事,“我”和李鈴之間波折不斷,愛而不得,老季和王麗雖無波折,但亦不能終成眷屬。《北京的陽光穿透我的心》是楊遙較早的一個小說,寫了一個大學生赴京打工的經(jīng)歷,偏重于寫經(jīng)濟的拮據(jù)和生活的尷尬。這篇小說寫城與人的關系,寫了“我”在北京打工的經(jīng)歷和感受,寫出了“我”在北京這座城市中的艱辛、尷尬、驕傲、自尊等等。小說以“我”的所見所聞為視角,寫出了一個不同的北京。楊遙寫城市往往也是從底層的視角去寫,由低向高寫,比如他的《你到底在巴黎呆過沒有》就是寫了剃頭匠阿累眼中的巴黎。
《給飛機涂上顏色》寫出了楊遙現(xiàn)在的心靈狀態(tài)。“給飛機涂上顏色”,是個極好的意象,可以比附一下《易經(jīng)》里的漸卦。人生就如同那個“鴻”,漸漸地飛著,只是楊遙變化了一下,用了“飛機”這個意象。人生開始是鴻漸于干,接著鴻漸于磐,又鴻漸于陸,又鴻漸于木,又鴻漸于陵,最后鴻漸于阿。就是這么飛啊、飛啊,停也停不下。九三:鴻漸于陸之時,卦象很不好,“夫征不復,婦孕不育,兇,利御寇。”九三,有點相當于四十歲這個檻,飛啊飛啊,開始很憧憬,不停地飛,后來飛到一定高度,人就容易倦怠了。因此,這個時候最容易出問題,很多人因為經(jīng)濟、外遇等原因紛紛落馬。因此,楊遙想為這些飛倦的飛機,涂上一些顏色,讓他們絢爛多彩一些,給他們鼓鼓勁,加加油。其實,“給飛機涂上顏色”還是外在的,是從外面往上涂顏色,但關鍵的是要從內(nèi)心中生出力量,放出光明,如此才能照耀自己,也可以惠及別人。
小說《在A城我能做什么》就是展示遠處與近處沖突的典型作品,“我”的身體和靈魂是分離的,“我”的身體生活在近處(A城),靈魂卻在遠方。小說題為“在A城我能做什么”,這里暗含著迷茫和無名的驕傲。這篇小說可以解為:A城不過如此,“我”應該做一些大事,在A城我能做什么呢?“我”中文系畢業(yè),通過托關系成為A城公安局刑偵科的警察,工作是根據(jù)目擊者提供的線索,給犯罪嫌疑人畫像,在A城,這是一份極其體面的工作。一件不能破的案子,打破了“我”的生活,“我”開始覺得無聊和無意義。小說寫道:“而我卻只是個開頭,在退休以前幾十年漫長的日子里,得一直面對這份工作,時間將把我的痛苦無限期拉長。一想到這里,我也想哭。”之后,“我”辭職,躲在小城中,希冀能去遠方。
楊遙的第二類小說則是寫底層的情況和小人物,他們從事著卑微的工作,像搓澡、蹬三輪車、撿垃圾、跑江湖、做小買賣等,楊遙寫出了他們的生活狀態(tài)、情感、屈辱和反抗等等。底層是社會的橫截面,由這些描寫底層的小說,一方面可以了解底層的情況,甚至也可以推知整個世相。這類小說有:《偷魚者》(《芙蓉》2004年第12期)、《二弟的碉堡》(《黃河》2005年第1期)、《閃亮的鐵軌》(《人民文學》2007年第3期)、《譙樓下》(《黃河文學》2007年第3期)、《結(jié)伴尋找幸福》(《黃河》2007年5期)、《唐強的仇人》(《當代》2010年1期)等等。這一類作品的創(chuàng)作時間跨度較大,可見楊遙亦是一直在關注這一類題材。在這些作品中,“我” 一般都不直接出現(xiàn),但這些人物和環(huán)境卻是楊遙所熟悉的。相比之下,楊遙這一類小說較之于第一類佳作更多,前類作品多是寫實,這類作品時有寓言出現(xiàn),比如《閃亮的鐵軌》、《二弟的碉堡》等,這一類所展現(xiàn)的世界更大,關懷也更廣。
《偷魚者》寫因為偷魚事件引發(fā)了村民和當?shù)嘏沙鏊g的矛盾,展現(xiàn)了緊張的干群關系。作者選了一個重要的時刻“婚禮”,讓幾個警察在婚禮這樣的大喜日子前來抓人,如同《白毛女》一樣,黃世仁在大年夜逼迫楊白勞和喜兒,如此能夠增強對派出所的憎恨和對偷魚者的同情。“偷魚者”本是賊,派出所本是執(zhí)法者,可是在小說中二者的身份似乎完全顛倒了,派出所反而成了“偷魚者”,遭到痛恨,“偷魚者”卻受到了同情。于此可見,楊遙批判現(xiàn)實的無畏精神極有鋒芒。
《閃亮的鐵軌》寫了一個外來少年和弧這個村莊之間的關系。“鐵軌”是溝通之物,由鐵軌可以四通八達,但是也能帶來對立和敵意。少年沿著鐵軌闖入弧村,尋找他的媽媽,他沉默寡言,卻像影子一樣注視著這個村莊,這使得整個村子都不舒服。小說寫道:“弧的人們感覺很不自在。他們走到哪里總覺得有一雙眼睛盯著自己。好端端的平靜生活讓這個少年打亂了。”弧村想驅(qū)逐這個入侵者,于是他們之間的戰(zhàn)爭開始了。楊遙也說,這篇小說寫了“無意入侵者和村民們的較量”。③弧放出瘋子,痛打了少年,但這并沒有驅(qū)逐少年,于是孤村人強行將少年帶走了。少年就像一塊石頭,打破了弧村的平靜,少年被帶走了,弧村于是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少年與孤村之間盡管對立,但對立之中卻洋溢著溫暖和情意。
《二弟的碉堡》是楊遙頗為得意的一篇小說,后來他編了一本短篇小說集,就以《二弟的碉堡》命名了全書。楊遙有的小說比較簡單,就是一些個人的經(jīng)歷、感受或者回憶,這篇小說極為出色,思想也很深邃。《二弟的碉堡》寫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可以看成一個寓言,小說寫出了“匹夫無罪,懷璧其罪”的意思,極有普遍的意義。“懷璧”之后如何和人相處這是極為重要的問題。“碉堡”本是軍事設施,但由于村人和二弟之間的沖突,二弟的房子就成了碉堡,二弟以碉堡為家,以家為碉堡。二弟之罪在于他是外來者,卻賺了錢,蓋了房子,這自然引起了村民們的嫉妒和恨意,于是二弟和村民之間的關系日益緊張,以至于矛盾不可調(diào)和。
以上所論就是楊遙小說的大體風貌和特點。楊遙寫作已有年頭,他的創(chuàng)作范圍大體就是這兩類,這兩類作品都和“我”直接或間接相關。當然這兩類題材可以給楊遙無窮的源泉,就第一類而言,隨著楊遙處境的不同,心境亦會隨之變化,他寫了童年、初中、高中、大學、工作以及現(xiàn)在的情況;楊遙從農(nóng)村走出,身邊充溢著小人物和底層人物,這一塊資源也是取之不盡。楊遙寫了很多年,這兩類作品逐漸成熟起來,成為其精神徽章,但是楊遙若想突破,他的視界尚應該再打開,他的“我”應該更大,否則若再寫這兩類作品就容易給人重復之感。楊遙可以一直寫這兩類題材的小說,但他須在更大的一個局中或者在整體中來理解他本人所走過的路以及他周邊人的處境,若能如此,其小說將會更上一層樓,否則個人或一些小人物的經(jīng)歷、情感、心境打動人的程度終是有限。有整體觀和大局觀,在此基礎之上去寫小人物和沒有整體觀和大局觀的底子寫出來的小人物風貌與格調(diào)會極為不同。楊遙目前所缺者似乎就是這樣的整體觀和大局觀,好在來日方長,希望楊遙在今后的寫作道路上能夠不斷上進,越走越遠,寫出更多更好的作品。
①楊遙的經(jīng)歷詳可參見丁國祥的文章《奔跑在世界之外——記青年小說家楊遙》,全文請參見楊遙的博客http://blog.sina.com.cn/s/blog_500fb3010100o3dm.html
②參見楊遙:《寫作給我無窮的力量》,《寶安日報》,2009年6月7日。
③楊遙:《花枝招展時代的獅子》,見楊遙的博客http://blog.sina.com.cn/s/blog_500fb3010100pehv.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