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們這個撒泡尿能走個遍的小鎮,最讓人瞧不起的,就是九州衛生院的醫生。我這樣說,倒并不是小鎮的人們不喜歡醫生這個職業,相反都忍不住暗暗羨慕,他們只是不喜歡九州醫院的某些醫生的做法而已。
其實在多年以前,人們還是挺尊敬,甚至敬重醫生,尤其是老院長林光時代。然而,近幾年內,隨著不愉快的事情接踵而來,這種好印象已蕩然無存。隨便說個事吧,鎮東村的馬老漢,捉魚時不慎掉下水,幸虧人們發現得早,拖了上來,撳了幾下肚子,就透過氣來了。當時有個看上去很有見地,實際上愚不可及的家伙說,還是小心點保險點,去衛生院看看吧!馬老漢的家屬開始還有些遲疑,心想反正沒大礙了,去看也是白丟錢。但一看那陣勢,好像嫌他老不死似的,就連忙叫了水泥掛機,開到九州衛生院。檢查、輸液,結果卻當夜上了天堂。
這種醫療事故,其實在我們九州衛生院根本不算新鮮事,也沒見什么人來要求賠償個天文數字,最多醫藥費打折,至于打多少折就要看我們張院長的臉色了。臉色紅,七折;臉色黃,六折;臉色黑,對折。假如看不出什么臉色,一般情況下,就是還沒有決定,需進一步研究商討。馬老漢的死訊一傳出,鎮東村當即像陳勝吳廣揭竿而起的大澤鄉,沸騰了起來。特別是同族的年輕人,他們血氣方剛,動不動就捋袖子、操家伙,風風火火就想闖一闖九州。但馬老太是個見了公雞就打顫聽見夜貓子叫就忍不住流尿的人,猶猶豫豫的,生怕官司惹身,沉悶了兩天,就是不吭聲,直到馬老漢的尸體開始有異常時,才下定決心去了趟衛生院。
那天張院長剛剛吃完一場老酒,臉色紅彤彤的,像隔年滯銷的紅富士蘋果。馬老太哆哆嗦嗦提出了賠償要求后,就一聲不吭了。張院長慢條斯理地說,這怎能怪我們呢?閻王爺叫他三更死,就拖不到五更,難道我們搶救不力?這事可沒什么好賠的!馬老太就有些要暈倒的感覺,幸虧她的兒子小馬,一個粗壯得如拳擊運動員的中年漢子及時扶住她。小馬的拳頭“咯咯”發響,持續了將近三分鐘,耳聰目明、身體保養得勢頭挺旺的張院長終于注意到了這種細節。你們的醫藥費還欠著呢,他說,本來早就來討了,但人總歸是死在我們醫院的,我們總得發揚一點風格,就打個七折吧!
馬老太隨隨便便就同意了。事后知情人對她說,你得把他的臉色鬧到發黑,那才叫便宜呢!她的兒子小馬,那天知曉內情后,操起一個扁擔就向醫院奔去,被馬老太死死地拖住了。小馬的神態就像輸了比賽的泰森,恨不得咬下誰的一塊耳朵肉來。
這種不愉快的事故,在十年前是從沒發生過的,至少是在我分配到這兒來之前。前任院長林光是個受人敬重的人物,在我們小鎮,是個響當當的角色。他臉色紅潤,即使是六十多歲不幸中風死去,也始終保持著這種健康的膚色,讓不少蒼白的少女眼紅氣急。在他任上,最有名的是他指導救活了一位觸電身亡的美麗少婦。少婦跟我是同村,她在一次狂風暴雨后去地上拔點青菜,不慎踩上了落地的一根電線。等林院長趕到時,已斷氣二十分鐘。那時我還是個上嘴唇剛剛長出小胡子的中學生,我擠在人群中望著胖嘟嘟的林院長,心中有說不出的興奮和焦慮。林院長先打了一支強心針,然后就趴在少婦身邊,嘴對嘴進行人工呼吸。然而畢竟歲月不饒人,吹了幾口氣就力不從心。此時村上的一個叫小麻子的光棍漢自告奮勇見義勇為,當場就贏得了在場人的尊敬。于是小麻子就在眾目睽睽之下,坐在少婦豐滿的大腿上,一張一弛干起了那累人的活兒。當然,這活兒本來只有少婦的丈夫才適合干,但因他傷心欲絕,自已怕也要接氧氣了,這擔子就順理成章地落到了光棍小麻子的嘴上。小麻子撬開少婦的嘴巴,根本不顧少婦的意愿,就干起了這萬眾矚目的活兒,一起一落,直讓少婦那快斷腸的丈夫看得一愣一愣的。十分鐘后,少婦終于艱難地睜開了眼。幾乎是同時,她看到了坐在身上的光棍小麻子,就尖叫了一聲,神情完全像下夜班的單身婦女遇到劫財動色的罪犯。
我看到了一粒粒形象生動活潑的小麻子在光棍漢的臉上滾動。同時滾下的還有不少清晰度挺高的汗珠,在亮晶晶的汗珠里,我也能很容易地看到林院長的白牙齒。從那時開始,我就向往當個醫生,因為我覺得醫生可以理所當然義無反顧地吻少婦,包括嫵媚動人的少婦。那天要是我擠得上,而小麻子又不自告奮勇的話,我想我倒也愿攬這個活兒。
時值正午,林院長就毫不客氣地在少婦家灌了幾杯啤酒,以致他的啤酒肚看起來就越發耀眼。少婦的兒子,一位調皮得相當可愛的男孩,忍不住伸手去撫摸一番,好像激動的丈夫去摸已有八九個月身孕的妻子肚皮,小心翼翼地,輕柔而不失莊重。男孩問,里面是什么?是小孩嗎?林院長說,是小孩,不過二十多年嘍,還是沒生下來。人們就笑,站在門口看熱鬧的我也跟著笑,站在我身邊的女同學賈桂秀更是笑得差點也要打強心針。
九死一生的少婦硬撐著軟弱的身子為林院長等炒了兩個菜,吃得小麻子混身是話,說個沒完,脖子不時一伸一伸的,像偷偷吞了一條大魚的鸕鶿。我看到小麻子不斷追逐的目光,就感到了光棍漢的惆悵與悲哀。事實上,幾年前,小麻子曾死心塌地追求過少婦,少婦也不是不動心,只是父母不能容忍那幾粒麻子,覺得它們如眼中的沙子,無法姑息遷就。少婦就做了別人的新娘。這種感受愛大概就是十多年后的流行歌曲《心雨》所描繪的吧。
此事之后,九州衛生院名聲鵲起,來看病的摩肩接踵。第二年,我高中畢業。填志愿時,我為去當醫生還是教師犯愁。我覺得放棄任何一個都將遺憾終身。父親說,人總要生病的吧,生病總要去看吧?父親漫不經心的一句話,起到了一錘定音的作用。就在那年秋天,我成了醫學院的一年級學生。
九州衛生院內,有一個花壇,人稱千草園。千草園在過去一段時間內,十分引人注目。林院長據說就是靠這一個花壇起家成為一代名中醫的。他在花壇里種草藥,譬如芍藥、鳳仙等,既美化了環境,又治好了不少人。我從一名學生成為醫生的時候,第一個接觸的就是這位令人肅然起敬的林院長。當時我那做賊心虛的神態理所當然地受到了林院長的質疑。林院長說,別拘束,小伙子。我說我怎能不拘束,我是“鐵掃帚”的兒子。林院長的神色有點小變化,誰不知道我父親“鐵掃帚”的大名?當年的父親叱咤風云,把那些牛鬼蛇神像垃圾一樣橫掃一通,那些家伙被折磨得苦不堪言。一次批斗會上,有人惡作劇叫挺個啤酒肚的林院長鉆一條長凳子。林院長費盡九牛二虎之力,連滾帶爬始終沒能鉆過去,最后在身為革委會主任的我父親鼓動下,硬是被紅衛兵小將像踢球似的踢過了長凳子。這當然引起了不少人的濃厚興趣,因此以后的批斗會,它成為一個令人興趣盎然的保留節目。
沉思片刻的林院長說,都是啥時候的事了,別再提了,想來他也是沒辦法。
對于林院長的寬宏大量,我感激涕零,我差點想喊一聲“理解萬歲”。父親在粉碎“四人幫”后就作為“三種人”靠邊站了,回到村里,種他的一畝三分地。日子過得無滋無味。而一些乖巧的家伙卻乘機竄了上來。想來林院長對此也是相當了解的。我曾對父親說,你要是不得罪人,現在也不會種田養豬了。抽著破煙筒的父親未置可否,只是抬頭乜了我一眼,嘟噥了一句“勞動最光榮”。
八十年代初的鎮級衛生院,科班出身的寥寥無幾,除了我。有些人因此誤解成我肯定學習成績不好,沒資格蹲在大都市的醫院里,發配充軍般地被踢到了九州衛生院。事實剛好相反,因各方面表現突出,我曾一度被選為班長。在我那彌足珍貴的半學期任期內,發生了一件足以影響我前途仕途的大事。女同學肖碧玉的一張粉紅色電影券,如一根絆馬索,讓我一下子馬失前蹄。以至到了九州衛生院,那膝蓋處仍隱隱作痛。可這些事怎能對那些目不識丁的家伙講呢?這無疑是對牛彈琴。我常灑脫地想:走自己的路,讓別人去說吧!
但情況顯然很糟糕,后來連衛生院的人都用奇怪的眼光看我了,盡管他們都是半路出家的,有的頂替,有的復員,有的靠門路……凡此種種,不一而足。換句話說吧,就是除了不是從醫學院、衛校出來的,三教九流都有了。連過去專門閹割小豬現在搞男性結扎的唐二觀也敢背后說我是被學校勸退的。我氣呼呼地找院長,希望院方出面為我聲明一下,畢竟有檔案袋可以作證,但此時的院長已經姓張了。
林院長本來是還可以留任的,可惜他晚節不保。那天半夜,一位病人家屬敲響了林院長的家門,“砰,砰砰”直響,著了火似的。那時還沒有電話,電話稀罕得如唐宋時期的夜壺。林院長一看,卻是一位如花的少女躺在床上,說下身火燒火燎地痛。大腹便便的林院長經過英勇努力才蹲下身子,仔細檢查了全身,仍理不出頭緒。他問少女,少女只是支支吾吾,就是不肯開口。林院長就把一幫人趕了出去。少女開口了,說下午閑著無事,塞了條黃瓜。林院長就出來問少女的母親,她說為了防止人家偷瓜,早晨剛施了氧化樂果。這孩子怎能偷吃黃瓜呢?她自言自語地說。
林院長對少女說,你不管塞什么,總不能塞有毒的黃瓜呀?邊說邊很負責地摸了少女的下身。這個敏感的動作剛好被窺視的少女的母親發現,一氣之下告到了局里,“老不正經”的林院長就理所當然地下了崗,那年他才59歲,是還可以干幾年的年紀。
我進院長室的時候,張院長正在跟一位青年漢子爭吵。青年漢子說你要賠我醫藥費,你耽擱了我的病情。張院長說沒有十拿九穩的診斷,你看林院長還診死過一個老頭呢。青年漢子就往張院長身邊靠,說我明明患黃膽肝炎,你一會兒說是感冒,一會兒又說是腎炎,要不是塞醫生診斷出來,我不是要豎著進來,橫著出去嗎?青年漢子一邊說,一邊向前挺進。怕傳染的張院長就步步后退,直到被那堅硬的墻壁擋了回來,他的臉色當即就發黑了。他說,慢,別過來,你的問題我看就對折好了。他轉頭看見我,如遇見救星般,小寒小寒,張院長說,你快領病人回病房去。
經過一番折騰,我早把自己的事忘了。下午到家,進了自己的無味書屋,賈桂秀就走了進來。賈桂秀高中畢業,沒考上大學就回了老家,年紀輕輕就當上了大隊的婦女主任,也算是有前途的。我在醫學院讀書時,曾私下問她討過幾十板避孕藥。當我把避孕藥像傳單一樣撒出去時,馬上就贏得了很多同學的信任與好感,他們對我千恩萬謝,仿佛我是他們的救命恩人。有次賈桂秀問我,要這玩藝兒干啥?我說你看要來干啥?賈桂秀就當我面把兩片藥咽了下去。她靜靜地望著我,一陣陣桂花香味裊裊襲來,我就稀里糊涂地干起了茍合的事。那是一個春天的黃昏后,空氣也瘋得發情的日子。當我們正在起勁地干那活的時候,這世界發生多少令人心跳令人心慌令人扼腕的事啊!少婦正在偷漢,賣肉的雞們正在點錢,殺人犯正在行刺……事實上同一時刻,正在發生驚人相似的事,并不偶然。在我忘乎所以的打夯聲中,我的那位同室的小白臉也正艱難而愉快地打夯,還把我贈送的避孕藥派上了用場。而肖碧玉不但不大聲呼救,時不時還呻吟幾聲,看上去似乎很配合,就像我身下的賈桂秀。這就仿佛冥冥之中有個人在給我們的操練喊著拍子:一二一,一二一。等我回到學校,就大干了兩場。第一場把肖碧玉干得躺在床上幾乎休學;第二場把小白臉干得趴在地上叫爺爺。我的班長職務就此到頭。那年暑期回家,我就把自己的書房改名為“無味書屋”。事實上,書屋里總有一絲曖昧的氣味在游蕩,那是賈桂秀馥郁的氣息,故稱之為書屋也很慚愧。
桂秀說,明天我大隊里十位姑娘來作婚前檢查。我才想起快到新年了,結婚的人多起來了。我就調侃地說,你要不要檢查檢查?桂秀就順勢躺在我的床上了。就在前些天的一個中午,與唐二觀拚吃老酒。我說我愛吃丹陽封缸酒,那味道真叫好。唐二觀撇撇嘴,說你還不如吃吃北京二鍋頭,反正你吃二鍋頭已經吃慣了,我當時就掀了臺子。其實,我不是不知道,外面人都說桂秀跟大隊書記有一腿,只是我不計較而已。但我在唐二觀的舅舅──那位大隊書記面前,往往心里不是很坦然,有抬不起頭來的感覺。他看病也總是避著我,直到今年秋天,他走投無路才來到我的面前,是患了慢性腸炎。我在無他人時對他說,你以后不要碰桂秀了。他粗著嗓子說,我從未碰過。我向四周看看,心里挺惱火,就隨便地開了些藥,打發他走了。其實我對這種疾病還是有點把握的,不說打包票,至少可以控制自如。
冬天了,千草園顯得煞是蕭條。其實,自從林院長走后,這千草園就已經名不副實了。張院長一聲令下,就把它剃了個光頭,又從外地引進了一些花木,如山茶、含笑、月季、一串紅之類,錯落有致地種在花壇里,空隙的地方填上了草坪。所以有一陣子,很多患者都有種走錯了地方的感覺,有些手腳發癢的老頭,顯然以為是到了九州公園,耍起了太極拳。這讓張院長的藝術細胞突兀而起,拍了幾張晨練的照片,登在了縣報上,引起了不小的轟動。有些人甚至特地從鄉下趕來,不為別的,主要是看看花木。可惜好景不長,由于不善管理,疏于防范,有的枯萎了,有的被人帶泥偷走了,只有一些一串紅的桿子在冬風里簌簌發抖。
那個時代,不像現在,處女膜的破裂聲隨時隨地都能聽見,人們守身如玉,那撕巾裂帛聲如除夕的爆竹,集中而猛烈。而婚檢更是比較正規,不像九十年代,幾粒糖幾包煙就能搪塞過去。大隊也明確把關,因為根據檢查結果可以定是否罰款。偷吃果子的要罰一百元。那可是當時一個整勞力一年都難掙到的錢。所以姑娘們都很自覺地扎緊籬笆,以防野狗鉆出鉆進。輪到我檢查無關緊要的項目時,婦科檢查已告結束,潦草的字體,一眼就可以看出亮麗的兩個大字,看著讓人心底發癢。
大隊書記的頭鉆進來,問我可不可以先給他看看老毛病。我叫他坐下,例外讓他插了隊,引得姑娘們意見紛紛。他一張張盯著那兩字看,以一種惋惜的口吻說:收不著了,一分錢也收不著了!神態極像是一位勤儉的農民看見十畝好田擱在那兒,什么也沒種,還長滿了荒草。我說你惋惜什么,反正收到了也不是歸你的。大隊書記就朝姑娘們傻笑,眼睛還一個勁地不斷在重點區域搜索,活像一個出類拔萃的偵察兵。
時值中午,突然起風了。我和桂秀躲在我的值班室里。桂秀說,將來我倆登記時,你要預先準備好一百元。我說,那要花我兩個月的工資呢,到時再說吧。桂秀就直往我身上鉆,好像一條蚯蚓,想鉆個洞住下來,直到我進入了她的身子,她才稍稍安靜了些。我像一個任勞任怨的農民辛勤地在地上勞作,松松泥土,拔盡荒草,就準備下種了。這時桂秀竟相當嘹亮地放了個屁。我馬上萎頓下來,我說桂秀你不專心。桂秀說,我自己也把握不住,大概今天山芋吃得太多了。
送桂秀回去的路上,我總有一種不盡興的感覺。我說,桂秀你別走了,今天跟我一起值班吧!外面風又這么大。桂秀很歉意地朝我看了一眼,說下次吧下次吧,我不一道回去,影響不好的。開掛機船的大隊書記竟然也說,一道回去一道回去,還要開個會呢!我恨恨地瞄了他一眼,恨不得給他的藥方里添上一錢砒霜。
我舉起手,向桂秀揮動著。風浪一個個向堤岸撞來,卷起了幾堆潔白的雪。潮潤的空氣包圍著我,我忍不住打了一個寒顫。桂秀也同樣起勁地揮著右手,兩條長長的辮子一掀一掀的,眼見得越來越小,越來越小。我放下手時,才發覺那手有些麻木了。我發覺,舉手長勞勞也是一件苦差事,我只不過在苦中作樂而已。
回到衛生院,唐二觀沖我喊:小寒,你的信,我一看就知道是肖碧玉的,在信中肖碧玉對我說,她星期天想來看看我。她還說身上的字已經快要褪掉了。
畢業前夕,我與肖碧玉舉行了一個別開生面的告別儀式。我在肖碧玉乳房、大腿等處寫滿了我的名字。她則趴在我腿上,往我的槍上寫她的名字,特別是寫那“玉”字的一點時,亦剛亦柔,點得我熱血沸騰。后來只好重寫一遍,我發覺她在我槍上簽的名字比她日記本上的還好,像名人給讀者的題字,飄逸得可上《中外影視》。我槍上的字由于桂秀的熱情參與,早就淡得如遠方的山巒,我也幾乎沒放在心上,但如果肖碧玉查詢起來,倒也是個問題。
回憶是一件好事,尤其是在這么一個冬日的午后。我伸伸懶腰,準備再做一下廣播體操。然而“伸展運動”當天開始,就聽到了沉船的消息。我送桂秀上船時,看見船頭那個像蛤蟆嘴似的黑洞,我說,這很危險吧,風這么大!大隊書記忙說沒事沒事,這么一點鳥風就把你嚇得?事實上,謙虛使人進步,驕傲使人落水,剛駛出十分鐘,那船就像一只找食的鴨子,一頭扎了下去。
大隊書記進來的時候,是帶著一個人的。想必他臨死前還要找個墊背的,或者做鬼也風流──拖了個姑娘賈桂秀。賈桂秀的臉上驚恐之余甚至有一點滿足感,兩條長辮子已散了,以致有那么一陣我看著她抬進來也不知道她是誰。擔架太小,桂秀就馬馬虎虎地仰天壓在大隊書記的身上,大隊書記齜牙咧嘴的,仿佛來了高潮似的。這副狀態令我十分氣憤,我對抬人進來的兩位農民說,放下放下快放下。我去掰大隊書記僵直的手指,它竟敢插進桂秀的秀發里。我使了好大勁,也沒有把它們從桂秀的長發里拔下來,它們好像與長發生根了似的。這使我更加惱火,結果當我把桂秀放在病床上時,就一腳把大隊書記吊了起來。他的一只手仍是那么緊緊地插在桂秀的長發里,顯得那么戀戀不舍。最后我只好把桂秀引以為豪的長發一剪刀解決了。大隊書記的家屬跟著唐二觀進來時,看到的是一手抓著把亂發的身體已僵硬的尸體。這也要怪他們自己搶救不及時,特別是大隊書記的外甥,上午還溜出去幫人家閹割公豬,下午班也不上,一個人悠閑地來個炒卵片下酒。那時沒有空調,要想使人從冰水中蘇醒過來,需要溫暖的呵護。我用被子裹了桂秀,抱到醫院附近的糖坊里,糖坊里熱氣騰騰正煉著麥芽糖。在蒸汽的吹拂下,桂秀就睜開了眼,同時撈上來的五個姑娘因張院長搶救不力,與大隊書記一道,上了不歸路。還有五個姑娘是被釣鉤鉤上來的,她們抱作一團,似乎在相互取暖。五個眼見得快要當新郎的小伙子傷心欲絕。在靜靜的冬夜,能聽到他們那心臟“噼啪”的碎裂聲。
我看著睡夢中的桂秀,想著一連串的心事。迷糊之中,我看見已上路的肖碧玉正向我走來,充滿靈秀和朝氣。
肖碧玉露出珠玉般的牙齒,以檢查官的口吻笑著問:你上面的字哪兒去了?!
我朝她打個哈哈,避而不答。我覺得,這個冬天還真不好對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