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兩年,中央電視臺一套曾在黃金時段播出六集歷史文獻片《宋任窮》,介紹了宋任窮同志光輝的一生。遺憾的是其中介紹宋任窮及夫人鐘月林同志在“文革”磨難時期的內容僅有一分半鐘時間。
筆者在1969年10月到1973年3月,在位于遼寧省盤錦的三一二五部隊農場和宋任窮、鐘月林麗位老人朝夕相處了兩年時間。記憶中,就是在很多平凡生活的小事中,兩位老人凸現出崇高的人格魅力。我覺得很有必要把當時的一些情景作一描述。
1969年深秋,我從“三支兩軍”的前方回到營房,剛剛放下背包就接到命令:調我執行重要任務一立即奔赴遼寧省盤錦墾區大洼區三一二五部隊農場。
部隊農場是臨近渤海邊的一片鹽堿地,除了一些蓬草外很少有綠色,且除了部隊在這里種植水稻,其他時間幾乎沒有人跡。農場場部東南方有6間磚平房,東邊3間有宋任窮、鐘月林夫婦以及孩子們居住,當中一間為廚房和生活間;我們戰士住西邊的3間屋子。再靠東還有兩間土坯房,內支一口大鍋,用于燒煮豬食和堆放豬飼料。豬圈緊靠廁所,在往東300米左右有一個用推土機推出的大蓄水池,大約有兩個籃球場大,蓄滿水時約深2~3米。
宋任窮在當時的代號為“林江”,按規定我們只能稱他“老宋”而不能稱同志;并要嚴格管理,讓他喂豬以認真改造,還要防止他“自絕于人民”等等。
那時誣陷宋任窮同志的罪名很多,主要有:反黨反對毛主席;對江青不尊重;是東北地區最大的走資派等……哪條都是“永世不得翻身”的罪名。可想而知,兩位老人當時承受了多/厶大的政治壓力。
記得部隊農場有一個簡陋的洗澡堂,是在兩間磚房里用水泥砌成的有二尺來高的池子,旁邊有只小鍋爐燒熱水。每批二十來人排隊進去洗澡。一般在一個冬季里燒一兩次洗澡水。
由于是冬季冰凍枯水期,用的是蓄水池里的存水,浴水中含鹽堿成分較多,洗后身上總有些滑膩膩、濕答答的感覺,但洗過總比不洗好。每逢有澡洗的時候,宋老總是拿著換洗衣服、肥皂、毛巾等到最后一批進去。
有一次,他約我相互搓背。他堅持一定要先幫我搓,再讓我幫他搓。老人幫我搓的時候非常認真,讓我很不過意。我幫他時,就依樣畫葫蘆地使勁兒搓。每次洗完,老人總是再三道謝。我發覺老人身體很瘦,體質也很虛弱。但精神還算可以。后來得知,老人當時身患糖尿病,在睡覺時必須在腹部壓著東西才行。我開始以為老人是在戰爭年代負傷所致,但后來鐘媽媽告訴我:宋任窮同志打22年仗,身上沒有負過一次傷!我暗暗驚詫:老人真是命大、真是奇跡!
在農場的時候,我們總能看到鐘月林老媽媽在田野里拾稻穗的身影。秋季的陽光還是很曬人的。她頭戴一頂布草帽、穿著長袖衣服、長褲,袖口和褲腿口都用繩子扎緊,腰間系著一根細繩子,脖子上搭著一塊毛巾,在部隊已經運完稻子的田里拾稻穗。每天常能看到她回家的時候,腰上周圍掛滿了一小扎、一小扎的稻穗,拖著沉重的步伐往回走。那時,宋任窮同志每天要喂豬,農忙時還要干點農活。他偌大年紀忙乎一天,已經很勞累了。鐘媽媽總是趕在宋老下午喂完豬之前回家,以能及時為宋老把手洗干凈。然后,她再把拾回來的稻穗送到農場。
老人家在蒙難期間,仍然愛惜每一粒糧食,盡力不使其浪費。這種勤儉節約的好品質,深深地感動了捌門每一個人。
記得在一次和二老閑聊時他們講到:他們的長子宋克荒,在“文革”初參加“紅衛兵”串聯到了杭州,正趕上天氣突然變冷,當地紅衛兵接待部門給每個紅衛兵小將發了一件軍大衣。克荒就穿著回家了。鐘媽媽知道了這件大衣的來歷后,就把大衣包好,自己掏錢到郵局寄還給原來的單位。從這件小事上就能看出老人是如何地公私分明。
在和宋老的接觸過程中,我們逐漸了解他的革命經歷,逐漸對宋老產生了由衷的敬仰之心。雖然當時規定只能稱“老宋”,但是,捌門私下里逐漸地改稱為“宋老”。后來,一有機會我就請宋老講往事。
記得有一次在喂豬時,我問他學生時代的往事,他說小學老師是陳昌和夏明翰。陳昌我當時不知其人,夏明翰是小學課本里“砍頭不要緊,只要主義真。殺了夏明翰,自有后來人!”的詩作者。宋老講到此時,那神態就像在老師身邊的莘莘學子,對師長的懷念之情油然而生。這不由使我肅然起敬。
我也曾經問過宋老:長征、抗戰和現在(監護居住)哪個艱苦些?老人講:長征只走一年,過雪山、草地都只有幾天時間,每打下一個地方就能補充兵員和給養,主要任務是行軍和沖破敵人的封鎖。相比之下,抗戰8年時間更長些。日本人、國民黨軍隊對根據地搞經濟封鎖;既要跟日寇作戰、又要對付國民黨頑軍的“磨擦”行為,要更艱苦些。而現在,主要是精神上壓力更大些,“但是,我們堅信真理絕不會動搖!”
現在想來,宋任窮、鐘月林同志的革命信念是何等的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