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聊齋志異》中孫子楚的形象有“癡情”的一面,更有“癡書”的一面。前者是外顯的、感性的、激揚的,容易成為人們對孫子楚整個形象的判斷;而后者是內在的、理性的、深沉的,是作者蒲松齡映照人生的意旨所在,卻不易于直接解讀出來。
關鍵詞:孫子楚 癡情 癡書
蒲松齡在《聊齋志異》的愛情名篇《阿寶》中塑造了一個形象鮮明,栩栩如生的人物,即“名士孫子楚”。學者們歷來寄興于對《阿寶》及孫子楚的品評,但大都認為孫子楚是一個單純的“情癡”,而很少談及到他更重要的“書癡”一面。筆者認為,后者應該是孫子楚形象的內在核心。
孫子楚是一位典型的古代書生,他為人老實迂訥,性情癡憨,文中寫道:“性迂訥,人誑之則信為真。或值座有妓,則比遙望卻走。或知其然,誘之來,使妓狎之,則赧顏徹頸,汗珠珠下滴,因共為笑。”寥寥數語,便勾勒出一幅生動的“望美流汗”圖,孫子楚的形象躍然紙上。這開篇便推出細膩傳神描寫,一是點明孫子楚的性情,為下文寫他對阿寶的“癡情”做一個墊筆;更重要的是反映了他具有那些一心想通過科考求取功名的書生的典型性格——從下文可以看出,這應是蒲松齡的深意所在。
接下來,文章便講述了孫子楚和阿寶奇幻迷離的愛情故事。阿寶家“與王侯埒富,姻戚皆貴胄”,她的容貌又是國色天香,其父母擇婿條件之高絕對非同一般,因而“大家兒爭委禽狀,皆不當翁意”。這時候,有人慫恿孫子楚去阿寶家求親,這純粹是想拿他這個呆書生尋開心。在古代,娶媳嫁女的一個重要觀念就是門當戶對,而富家大戶尤為看重。孫子楚雖是名士,但卻是一個窮書生,他與阿寶的門第懸殊極大,正常情況下兩人結為夫妻是不可能的。可是他對別人取笑他的意圖表現得那樣無知,竟然真的托媒人提親去了,確實帶著十足的“癡憨”勁兒。他這個行事之舉也必定給旁觀之人帶去了無窮的笑聲,在人們的笑聲中,也透露出了古代這類讀書人在現實生活中的悲凄之狀。
“癡事”繼續發展,孫子楚又成了阿寶——一位待嫁的閨閣女子的戲弄對象。阿寶聽了媒人的來意后,便開口戲言:“渠去其枝指,余當歸之。”在有著“男女之大妨”觀念的古代社會,阿寶作為一個深宅大院里、翠樓閣房中的女子對一介貧書生的情況如此了解,竟然知道一個和她毫不相干的男子多了一根手指,可見孫子楚“名士”的名氣之大。“名士”對一個書生的意義本應該如美麗的容顏對一個女子一樣,會帶來別人的羨慕與追求。可是,對孫子楚來說,“生有枝指”卻隨著“名士”的盛名一起廣為傳播,自己天生的缺陷成了“美麗紅顏”的笑料,“名士”反而給他帶來了傷害。阿寶簡單的一句戲言,卻道出了孫子楚這類“癡書生”的極大悲哀。
阿寶說讓孫子楚去掉多余的手指,這樣的取笑還是對肉體上的,接著她又讓他去掉他身上所謂的“癡”,就已經深入到人的性情上了,是屬于精神層面的取笑。這恰恰反映了當時社會對孫子楚之類書生抱有的無什么惡意但卻給他們帶來極大精神傷害與痛苦的鄙視之情。
古代的這些“窮癡”書生雖然受到了世人無盡的冷眼,但他們往往自命清高,認為世人對他們的取笑都是源自村氓野夫的淺陋之見,不需與他們爭論,不需與他們計較,這是“書生”的一種人生情結。因此,“癡憨”的孫子楚在聽到阿寶的第二個條件后的表現才“出人意料”地那么平靜,依然“我行我素”,悠然自得之意絲毫不為阿寶的戲言所縛,這一下子就讓我們看透了孫子楚的內心世界,給我們揭示了“孫子楚”們性情的怪誕性:既是世人鄙視他們的源泉,又是他們自己寬慰自己、戰勝鄙視的心理防線。
蒲松齡精心巧妙地筆耕于此,孫子楚在飽受折磨與奚落之后,終于可以一睹阿寶的絕美姿色了。他對阿寶合乎常情順理成章地一見鐘情之后,又深深地陷入了“癡情”之中,于是“離魂化鳥”,為我們上演了一出美妙熱烈、曲折動人的愛情戲。這一部分是故事的高潮,里面不但馳騁著作者奇幻的想象,也充溢著作者飽滿的情感,語言上比孫子楚未見阿寶之前的描寫敘述高亢得多了,是文章中最能牽動人心的部分。筆者認為,這也許正是許多賞評者只看到孫子楚“癡情”而對他的“癡書”沒有顧及的重要原因吧。但是,就在這場感情強烈的愛情戲中,蒲松齡也在給讀者提醒并強化了孫子楚的“書癡”形象。孫子楚“化鳥”叼走阿寶的繡花鞋后,阿寶使其婢女向其母“泄露”了她對孫子楚的愛慕之情。其母的反應是:“此子才名亦不惡,但有相如之貧。擇數年,得婿若此,恐將為顯者笑。”但明倫對此評論道:“才字抵不上貧字,可嘆!且充其類而曰相如之貧,又曰恐為顯者笑,更可嘆!”但明倫的這個評價十分準確地明示了蒲松齡如此刻畫孫子楚人物形象的深刻的用意。“才字抵不上貧字”,這是對孫子楚的不笑之譏。蒲松齡年輕時家里窮得連去向別人家求婚都會受人非議,與自己刻畫的孫子楚有著類似的遭遇,真有點“莊生夢蝶”的味道。阿寶的母親把孫子楚和西漢的大辭賦家司馬相如作類比,從古到“今”的“窮書生”、大“名士”被她一貶殆盡,也說明了前面對孫子楚形象意義的分析并無夸大。
經歷了一番跌宕起伏,“傻人有傻福”的孫子楚終于娶得了一度為之神魂顛倒,為之死去活來的阿寶。之后,蒲松齡并沒有描寫他們的婚后生活如何男歡女愛,情意纏綿,卻是又宕開一筆寫道:“而生癡于書,不理家人生業;女善聚積,亦不以他事累生。居三年,家益富。”孫子楚經過那番奇幻的求愛之路后,他的“癡書”之性情便又再次表現出來,而且“癡”到了不管家人日常生活的地步。看看孫子楚對書的“癡”態,完全可以想象,隨著時間的推移,一心撲在讀書科考上的他對阿寶肯定會日漸“冷落”,絕不會像以前那樣整日和她纏綿。阿寶是一位賢淑的妻子,她沒有抱怨孫子楚“癡”于書而不顧她與他們的家。她深深地理解并支持自己的丈夫,所有的家務都獨自承擔,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條,把日子整飭得紅紅火火。在古代,一個書生要想通過科考取得功名得以立業,要想焚膏繼晷,兀兀窮年地讀書作文,就需要有阿寶這樣賢淑的妻子。蒲松齡寫阿寶的賢淑,卻曲折地反映了古代的“書癡”們對美好婚姻的祈望——祈望的根源在于他們取得科考功名的人生理想。無論遇到多大的困難,“書癡”們對他們心中的科考之路,對“出人頭地”的期盼是不會輕易放棄的,蒲松齡一生體現出來的“科考情節”在此得以鮮明體現。
通篇來看,文章中雖然充滿了浪漫的奇妙幻想,但基調卻是寫實的。孫子楚“離魂化鳥”對阿寶癡癡以求的部分是文章的高潮,我們容易從這里形成孫子楚“情癡”的形象,但從更深層次上探究,文章表現的是當時古代“書癡”們普遍的性情愿望和社會遭際。簡單地說,“情癡”是孫子楚外顯的形象,是感性的,激揚的;“書癡”是其形象的內質,是理性的,是深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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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孫德春,文學碩士,新鄉學院助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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