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毅 回族,1957年生于傣鄉(xiāng)孟定,現任云南省新聞出版局副局長(正廳級)、省文聯副主席(兼職),中國作協會員。著有詩集《故鄉(xiāng)在遠方》和散文、小說集《感覺中的人生》。中篇小說《李猛出國》獲得2003年度“邊疆文學獎”,并被改編成電影《罌粟花兒不再開》,在中央電視臺播出;短篇小說《一盆蓮瓣蘭》被中國作協收入《建國六十周年全國少數民族文學作品選》;散文《佤山常青樹》被中國作協收編在《盛世民族情征文作品選》中。
這個很遠的地方名叫多敢,是毗鄰中國的緬甸國家的一個小鎮(zhèn)。
小鎮(zhèn)位于麻栗壩子的西邊,麻栗壩子是個山間河谷盆地,壩子的東邊與中國云南的孟汀壩子只有一河之隔。麻栗壩上的多敢鎮(zhèn),是在二十年前漸漸熱鬧起來的,李小梅十年前走進多敢鎮(zhèn)的時候,多敢鎮(zhèn)已經是個不夜之城了。小鎮(zhèn)的建筑特色有點散亂,卻又有著自身別樣的風韻,既有緬式風格,也有中國特點,還有當地少數民族的樣式,龐雜中透露出一種多元文化的氣息。小鎮(zhèn)十多年來一直保持有五六萬的人口,常住人口中有緬族、傣族、佤族、景頗族、德昂族等,還有漢族,漢族又分兩種,一種是三百多年前先輩就來到多敢如今已是緬甸籍的,一種是近幾年才出來做生意的中國人。
李小梅到多敢是來報仇的,這一來就是十年。
這天傍晚,得到白雄也在緬甸而且離多敢鎮(zhèn)并不遠的消息時,李小梅沖動得幾乎發(fā)狂,她高聲大氣地喊來自己的男人桂一民,讓他把車子發(fā)動起來,叫嚷著說跟我去南板鎮(zhèn)報仇。
桂一民說,天要黑了,明天再去吧。
李小梅不滿意地說,你不去算球,我一個人去。又說,我找了他十年,一天都等不得了。
桂一民說,你這種爛脾氣,遲早會把自己急死。說完就去把自家的雙排座皮卡車開了出來。
李小梅風風火火地上了車,皮卡車很快便離開“小美美發(fā)廳”,隨即駛出多敢鎮(zhèn)。此時公路上來往的車輛已經漸漸少了,因而皮卡車行進速度還算快,李小梅卻嫌桂一民開車開得慢。
她說,你性子慢,我來開吧。桂一民不回話,也沒把車停下來。
他倆要去的南板鎮(zhèn),離多敢鎮(zhèn)直線距離不算遠,但中間隔了一條大河,開車過橋必需繞到下游,因而得花一個多小時的時間。
李小梅問,見著白雄,你說我要咋個收拾他才好呢?
桂一民說,你當年不是說要把他的卵蛋割下來嗎?
李小梅道,那是氣話,出人命的事干不得。想了一會又說,見著他先往他的下身踢一腳,解解我的心頭恨。
從大青山走出來這些年,雖然吃了很多苦,李小梅卻覺得自己過得很充實,內心總體很快活,遺憾的是不能經常和娃娃在一起,也不能時常為老人做點事。另外,讓她心中很糾結的是,這些年一直沒有打聽到白雄這個家伙的下落。她托過很多人,在昆明、臨滄、耿馬、孟汀,還有緬甸這邊到處找,就是沒法查詢到他的蹤跡,似乎他已從人間蒸發(fā)。慢慢地李小梅也就不抱什么希望了,心想此生恐怕難以了卻心頭之恨了。然而就在內心的期盼如被水澆過的火一樣漸漸熄滅時,此時卻傳來了白雄的消息。知情者剛才來報信說,白雄就在緬甸,但不在多敢,他一直就在南汀河對岸的名叫南板的小鎮(zhèn)生活,只不過在那邊因為調戲婦女被抓進牢房關了四五年,最近才放出來。聽到消息,李小梅一刻也不愿耽擱,她恨不得長出一雙翅膀,飛到南板,報仇雪恥。
汽車進入南板,天色已經黑下來。李小梅逢人就問白雄的下落,卻無人知曉。桂一民說黑燈瞎火的不好找人,還是先住下吧。兩人便去一家小旅館開了房間準備歇下,李小梅問老板娘,是否認識白雄,老板娘說聽說過這個人,幾年前因為奸淫良家女子關進大牢,前幾天才放出來。李小梅連忙追問他人在哪里,老板娘搖頭說不知道,讓李小梅頗感失落。
當夜睡下,桂一民一會兒就鼾聲大作,李小梅卻翻來覆去難以入眠。
李小梅夫婦和白雄是讀初中時的同班同學,而且都是大青山人,當年從山上下到孟汀壩讀書的,只有他們三人。
大青山離昆明很遠,大約有七百公里的路程,離中緬國境線卻很近,只有七八十公里的距離。大青山方圓幾十里地,山上散落著十多個村寨,村寨里的人絕大多數都是漢人。大青山人的祖先是從哪里來的,如今的大青山人大多已理不清楚,只有少部分人還知道一點情況,說他們的先輩是在三百多年前護衛(wèi)桂王朱由榔從內地逃到云南來的,又因為躲避吳三桂將兵的追殺,先是跑到緬甸的多敢生活,后來不愿長期待在異國,又返回國內,最終定居在大青山上的。
李小梅和桂一民的家在小水塘中寨,小水塘中寨位于大青山西面的半山腰山,它的上方是小水塘上寨,下方是小水塘下寨,白雄是小水塘上寨人。三個自然村組成一個基層行政單位,過去稱為村公所,現在改成行政村。
十年前,李小梅和桂一民到小水塘上寨做客喝喜酒,夫妻二人被灌得酩酊大醉,李小梅被老同學白雄奸污,因此差點發(fā)生群體性械斗事件。
當年的李小梅,年紀三十出頭,雖說已是兩個娃娃的母親,皮膚有點黝黑,但身材高挑卻又豐滿,模樣耐看還算俊美。出事的那天,是桂一民的表弟在小水塘上寨結婚請客的喜慶日子,李小梅和桂一民趕去做客。在婚場上,桂一民多喝了幾杯酒,李小梅并沒有喝。吃過晚飯,他倆起身告辭,準備回家,這個時候,他倆的老同學白雄卻執(zhí)意不讓,說大家平時各忙各的,難得相聚,今天機會很好,無論如何得請兩位老同學到家里坐坐,敘敘舊情。盛情難卻,李小梅和桂一民只好跟著白雄到了他家。進家剛坐下,白雄立刻吩咐一個小兄弟,出去約幾個人來他家喝酒,說著就把一壇包谷酒搬了出來。不一會就來了六個男青年,在白雄的授意下,嚷著要與桂一民夫妻二人對酒干杯。當時桂一民已有幾分醉意,興奮時刻把持不住,接連跟對方干了幾杯,時間不長便爛醉如泥,癱倒在地。白雄見狀,叫人把桂一民抬到自家床上,安頓好后,又來圍著李小梅勸酒。李小梅開始堅決不喝,說我們兩口子都醉了咋個回家。白雄說,酒不讓你喝醉,喝多喝少在于你,大家圖個高興。又說,桂一民喝多了,我看他一時半會難得清醒,不行的話,你兩口子就住在我家吧,明天再走。說完就端起酒杯與李小梅桌前的杯子碰了一下,然后先把酒喝了,喝完說道,你要是還看得起老同學我的話,就把我敬你的酒干了。猶豫了一陣,見不喝不行,李小梅硬著頭皮把酒杯端起來,一仰頭就把酒喝了下去。喝了白雄敬的酒,不喝別人的,別人就不饒她了,那幾個男青年叫嚷著非要讓李小梅和他們每人喝一杯不可,李小梅推辭不過,只好壯著膽量一一對付,但她堅持每次都不喝完杯中的酒。鬧了一陣,白雄見李小梅不醉,便提出打牌賭酒喝,輸家喝酒,他要求李小梅與他結對為一方,另外兩個男青年為一方。白雄使的計謀是故意輸牌,讓他自己和李小梅多喝酒,這樣就可以把李小梅灌醉。李小梅不知是計,高興上陣,幾圈牌打下來,漸漸地就支持不住了,后來感到頭越來越暈,舌頭越來越大,最后就失去了知覺。這之后還有什么事情發(fā)生,她就不知道了。第二天早上醒來,發(fā)現人是和桂一民睡在一起的,但只穿著內衣內褲,外衣外褲是被什么人脫的不知道,也不好問別人。翻身起來,洗了臉,吃了白雄煮的雞蛋,她和桂一民就回家了。
幾天以后,白雄把李小梅睡了的消息像風一樣飄到了小水塘中寨。桂一民聽到后審問李小梅,那天晚上你干了什么丑事?李小梅感到驚訝,說我跟你睡在一起,什么也沒干呀。桂一民狠狠地說,無風不起浪,老子得把事情搞清楚,不能吃啞巴虧。當天他就趕到小水塘上寨去打探情況,最終從他表弟那里得知白雄的確是把李小梅奸污了,時間就在他和李小梅昏睡過去的時候,白雄摸進房間,當著他的面(他當然不知道)實施了鬼計。這種事情,除了白雄而外還有誰能知道呢,難道是白雄自己透露的嗎,其實不是,是那天晚上和白雄一起喝酒的兩個小伙子說出來的。當把李小梅也灌醉了之后,白雄讓幾個伙伴把李小梅抬到桂一民的身邊睡下,然后說,你們回去吧,讓他兩口子好好休息。眾人走后,有兩個人卻又悄悄地折返回來,在院子里躲藏起來。他倆平時就知道白雄這小子德性不好,愛說假話,就想到白雄說不定還要耍什么花招,于是便想看個究竟。等了一陣,果然發(fā)現白雄輕手輕腳地摸進了李小梅和桂一民睡的房間。兩個小伙子便慢慢地貼近到窗下偷聽動靜,不一會就聽到了發(fā)生男女之事時白雄的喘息聲和李小梅下意識的呻吟聲。了解到大致情況后,桂一民返回小水塘中寨,約了一伙人當天夜里趕到小水塘上寨,找白雄算賬。結果幾乎發(fā)生群體斗毆,白雄在混亂中跑了。
桂一民回到家中,臭罵李小梅:野男人爬在你身上舒服是不是,你咋個不把我叫醒,讓我要他的命。
李小梅回罵道:你這頭死豬還好意思說,我就睡在你身邊,你都保護不了我,你不配做我的男人。
桂一民吼叫道:我們家丟不起這個臉,你有本事就學你奶,找棵樹去吊死吧。
李小梅抬手摔了桂一民一巴掌,然后哭著說:我去把白雄的卵蛋割回來。兩個娃娃你招呼好,招呼不好的話,我回來就宰了你。說完,轉身進屋收拾了幾樣東西,連夜回娘家住下。
第二天一大早,李小梅就離開小水塘中寨,去找她的仇人去了。離開小水塘中寨,李小梅搭乘一輛手扶拖拉機下了大青山,來到了孟汀壩。孟汀壩是個亞熱帶河谷盆地,物產豐富、風光旖旎,壩子里居住著許許多多的傣家人。當年,李小梅和桂一民,還有白雄,三人就是在這個壩子里的中學讀完初中的。到了孟汀壩,李小梅便去找熟人打聽白雄的下落,她想,白雄長期在孟汀壩生活,也許這次他又回到了孟汀。白雄這個家伙,做人不踏實且又風流成性,連他老婆都看不慣他,與他離了婚,聽說他只身一人在孟汀,飄游浪蕩過日子,始終成不了氣候。李小梅找到幾個熟人問情況,卻沒有一個人知道白雄的去向。后來有一天,在小飯館吃飯,無意間聽到鄰桌的人在議論白雄,她連忙過去詢問,得知白雄已去了緬甸,到麻栗壩打工去了。
李小梅立刻找人辦了邊境通行證,趕到口岸過了關,踏上了異國的土地。
在南板鎮(zhèn)小旅館,熬到后半夜,李小梅漸漸地有了睡意,可是主人家養(yǎng)的幾只茶花公雞一只賽一只地叫起了“茶花——兩朵”,聲音嘹亮清脆,吵得她無法入睡,只好睜著眼睛捱到天亮。
吃早點的時候,老板娘過來說:你倆要找人,不如直接到警察局去,那個人剛剛放出來,警察肯定會關注他,一定會知道他在哪里的。
李小梅覺得老板娘說的有理,吃過一碗米線后,便約著桂一民到了當地的警察局。
一打聽,果然就得知了白雄的消息。這個家伙剛放出去不久,就去偷牛賣,被人抓住,又進了牢房。李小梅和桂一民轉到街上買了一些煙酒,又折返回去請求面見警察局的負責人。見到負責人后忙將煙酒送上,李小梅說白雄是她和桂一民的同學,能否開恩讓他倆把人帶走。那個負責人哈哈大笑后又嚴肅地說,放人可以,交五萬塊人民幣來,錢到人就走,不過叫他永遠不能再進南板的地盤。緊接著又說,你們還算來得及時,再晚一步我就要剁掉他的一只手了,因為他是重犯。僵持了一會,李小梅小聲小氣地說,我們沒帶錢來,可不可以饒他一回。負責人馬上吼叫道,不行,少一分錢老子也不干,你們不想出錢的話,讓他家人拿錢來。李小梅說,他家里窮得丟一個石頭進去絕對不會砸著值五百塊錢的東西,咋個拿得出五萬塊錢來。負責人不耐煩地伸出兩個手指頭然后又揮揮手說,不要跟我啰嗦,給你們兩天期限,過了時間別怪我不客氣,你們走吧。說完,讓手下的人把李小梅和桂一民送來的煙酒拎到里屋。李小梅和桂一民對視了一下眼神,只得走了出來。來到院外,李小梅說,上車回家,讓南板人把這個雜種的手剁掉算了,正好為我報仇。
回到多敢,吃過午飯,李小梅睡了一個午覺,醒來后就去忙美發(fā)廳的事,晚上進家上床睡覺卻又難以入眠,只好反反復復地想心事。
李小梅時常感嘆時光的流逝,她愛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時間比我們美發(fā)廳的剃頭刀還快”。當年為了找尋仇人,李小梅來到緬甸的多敢,一晃就是十年。這十年,人生的酸、甜、苦、辣、咸滋味,樣樣都嘗過了;這十年,倒也沒有虛度光陰,在人生的征途中走得很扎實。
李小梅的先輩們三百多年前曾經在多敢生活過,但李小梅當年到多敢鎮(zhèn)時,卻是一個人也不認識。白天她到處去打聽白雄的下落,晚上就找廉價的小旅館住下,十多天過去,毫無進展,她就想這樣下去不行,人找不到錢也快花完了,不如在鎮(zhèn)上找點事做,先安頓下來再說,吃住有了著落后,再去找白雄吧。這樣一想,心里就有了主意,她便去找事做。
打工的活計倒很多,她選擇到理發(fā)店做洗頭工。店主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也是從中國那邊過來的,在多敢鎮(zhèn)理發(fā)多年了。李小梅去了以后,感到很滿意,活兒不累,吃住問題也解決了,還有工錢可積攢下來。她干活很賣力,不長時間就受到了店主的褒獎,但問題也就隨之而來了。一個雷雨交加的晚上,店主敲開了她住宿的房門,向她求愛,說他老婆病逝多年,他愿意娶她為妻。李小梅說,我家里有男人,我以后要回去的。店主聽聞此言,思忖片刻,然后很吃力地說,做不成夫……妻也罷,說明我倆……沒有緣分,但我請求你……讓我在你身上舒服一下,我實在是……太喜歡你啦!聽了店主的話,李小梅從床頭翻出一把剪子,指著店主說,找死啊你。店主見李小梅不從,只得悻然而去。
翌日,李小梅便不辭而別。她先是到一家餐館端盤子洗碗,后又去一家賭場當清潔工,一年苦下來沒有攢到幾個錢,仇人的消息也沒打聽到。本來她想回一趟家,看看孩子和老人,但也只是想想而已,最終沒去,她發(fā)誓既然出來了那就要苦得一筆錢之后再回家。要賺錢就得找別的活干,她聽說到甘蔗地里干活得到的工錢多一些,于是就出城到甘蔗地里找活做。李小梅身強體壯能吃苦,到了甘蔗地什么活都能干,一年過去就有了些積蓄。這個時候她計劃帶著錢回去看看孩子和老人,然而此時聽說有家人要把一塊甘蔗地轉租出去,她就又放棄了回家看看的打算,把那戶人家的甘蔗地租了過來(有家顧不上回,只得寄點錢回去)。在緬甸這邊種的甘蔗,最終都要拉到中國那邊去賣給糖廠榨糖用。李小梅聽糖廠的人說,蔗糖的價格在市場上越來越好,甘蔗的收購價以后還會隨行就市進一步上漲,于是她找人借了一筆高利貸款,又去租了一塊荒地,然后全部種上甘蔗。第二年,雨水充足,甘蔗長勢極好,再加上甘蔗收購價如她期盼一樣果然上漲,這下子她便很好地有了一筆收入,樂得她睡到半夜都會笑醒過來。
離家整三年,她才第一次回家。回到大青山上的小水塘中寨,與父母孩子、親朋老友見面,自然是十分歡喜,連她男人桂一民也不再怨恨她了,那幾天的她時刻沉浸在蜜一般的香甜日子里。過了幾天舒心的日子,她要走了,她男人開始卻不讓她再離開,老人和娃娃也舍不得讓她再離去。她對她男人說,我早就對你說過,守在大山上苦日子是熬不出頭的,前些年是因為娃娃小走不脫,現在不趁著年輕有力氣出去找點錢,以后老了還住這兩間破石棉瓦房嗎?再說我在緬甸那邊還有甘蔗地呢,不去行嗎?又去找老人和娃娃反復做工作,直到他們點頭。最終的結果是,她男人桂一民也跟著她出來了。自此以后,每個春節(jié),她和桂一民都要回一趟小水塘,高高興興地和老人、娃娃度過一段難忘的時光。
李小梅和桂一民到了多敢,把全部心思用在了甘蔗地的經營上,只要一有積蓄,他倆就會把錢投入到擴大甘蔗地的承包面積上,幾年經營下來,收入就很可觀了。有了錢后,桂一民提出把甘蔗地轉賣出去不再種了。李小梅問不種甘蔗那干什么呢。桂一民說,回家,回家蓋棟大瓦房,剩下的錢養(yǎng)老人、養(yǎng)娃娃,再剩下的錢用來養(yǎng)我兩個。李小梅說,你錯了,不再種甘蔗是對的,因為現在種甘蔗的人太多了,估計一兩年后甘蔗價格就會下跌,只不過我倆現在還不能回去。桂一民不解地問,那你還想干什么?李小梅說,家里的房子是要蓋的,但不是現在。接著她說道,我早就想好了,把小水塘和周邊村寨的年輕人帶出來,讓他們也出來掙點錢。桂一民問,咋個掙法?李小梅說,你給發(fā)覺多敢鎮(zhèn)到現在還沒有一家像樣的美發(fā)廳,像孟汀鎮(zhèn)的“如意美發(fā)廳”那種檔次的,這里一家都沒有,你給曉得“如意美發(fā)廳”的生意有多好?桂一民知道李小梅的用意了:你的意思我懂,讓小水塘寨的年輕人出來當剃頭匠、洗頭妹。李小梅笑著責怪道:不要說得那么難聽,是讓他們來當美發(fā)師。話題扯到這里,桂一民便不再吭氣。
接下來兩個人做的事就是把甘蔗地作價轉包了出去,爾后回小水塘及周邊村寨,招了一批年輕人,帶著他們到了昆明市,找了一家有實力的美發(fā)廳,進行半年的學習。學習結束后,十五個理發(fā)師(男的)、十五個美發(fā)師(女的)跟著桂一民走出國門,來到多敢鎮(zhèn)。李小梅則提前到了多敢,她在小鎮(zhèn)轉悠了幾天,最終選定了一處有二百八十多平米面積的房子,交了租金后,便安排人進行裝修,店門頭上掛上“小美美發(fā)廳”幾個大字。桂一民他們到達多敢時,美發(fā)廳正好可以開業(yè)。開業(yè)那天,店門前響起了長長的鞭炮聲,引得眾多來人觀望,十分熱鬧。
美發(fā)廳開業(yè)后,生意漸漸地就好起來。但是李小梅并不滿足,她想到美發(fā)廳開辦在緬甸這邊,應當考慮當地人的審美需求,于是帶著幾個男女青年,專程到緬甸東北部的城市臘戌,去學習美發(fā)技藝。學成歸來,很受當地人的歡迎。隨著時間推移,“小美美發(fā)廳”名聲越來越響。李小梅給員工的待遇比較好,因而她手下的這批年輕人干得很開心。不過,李小梅始終耽心的問題是,有人涉足當地賭場甚至吸毒,因此她反復叮囑任何人不準進賭場、不準進歌廳、不準進洗浴場所,更不準接觸毒品,若有違抗者,一經發(fā)現扣發(fā)工資,遣送回家。為了豐富年輕人的業(yè)余生活,她在員工住宿的地方專門辦了一個文化活動中心,讓年輕人在其中尋求精神快樂。每隔一段時間,她和桂一民都會帶著這批年輕人出外游玩,集體到賭場看看,到歌廳唱唱,到澡堂泡泡,到野外轉轉。如此這般地管教,還好,她和桂一民帶出來的這幫年輕人,沒有一個違法亂紀的。
雖然難以入睡,但最終還是睡著了。剛入睡不久,李小梅就做了個夢,夢里的她大聲驚叫,把睡在身旁的桂一民嚇醒了。
桂一民把她搖醒:你怪叫什么?嚇我一跳。
李小梅揉揉眼睛說:我夢見南板人把白雄的手砍掉了一只,場面太可怕了。
桂一民翻了個身說:有什么可怕的,再過兩天他不就是這個下場嗎。
李小梅立起身來嘆道:我覺得有點殘忍。
桂一民也立起身來說話:你不是說正好讓南板人為我們報仇嗎,咋說,不想報仇啦?
仇是想報的,但把他的手剁掉,人不是就報廢了嗎。
你耽心啥,手又不是我們剁的。
雙方無語,重新睡下,直到天亮。起床時,桂一民說,我也做了個夢,夢見我們讀書時,白雄拿牛肚子果給我倆吃,吃著吃著就被人抓走了,說我倆是小偷。
李小梅就想起在孟汀壩讀書時,白雄家條件好一些,他倒也不吝嗇,時常接濟自己和桂一民,幫助度過難關。有幾次他跑到附近的村寨偷傣家人的水果,拿來給自己和桂一民吃,她罵了他幾次以后,他好像就沒有再去偷了。她對桂一民說,上次回小水塘,我特意又去打聽白雄的下落,聽上寨的人說,他媽的眼睛哭瞎了,怪可憐的,他家現在日子很難過。
桂一民說,我知道。
整個上午,兩人各自忙做自己的事,到了中午吃飯時,李小梅對桂一民說,跟你商量個事。
桂一民說,何必商量,我們家哪件事不是按你的意思辦。
李小梅道,我想把白雄贖出來,你給同意?見桂一民不吭聲,又說道,通知他家人來領他,恐怕來不及了,再說他父母年紀大了身體又差,又沒有錢。
桂一民扭過頭來,看著李小梅說,早上起來我就想,你會說這樣的話。我問你,這個仇還報不報?
李小梅站起身來說,仇是要報的,把人領回來再說吧。說完,也不等桂一民表態(tài),就安排人去準備五萬塊錢。
吃過午飯,帶上錢,李小梅便約著桂一民開車趕去南板。到了南板警察局,交了錢,白雄就被放了出來。嘴尖毛長、衣裳襤褸的白雄,幾乎讓人認不出來。他一見到李小梅和桂一民,本能的反應就是跑,被李小梅和桂一民攔住,揍了一頓。事后,當他知道是李小梅和桂一民花了五萬塊錢將他贖出來的,即刻就跪到兩人面前號啕大哭起來。李小梅一把將他拉起來,塞進車里,說,不要在這里丟人現眼,到了多敢再收拾你。一路上,李小梅和桂一民都在罵他,李小梅的話要比桂一民的多一些,他只是低著頭哭泣,什么也不說。李小梅罵著罵著,自己也哭了起來,而且是撕心裂肺地大哭,伴隨著哭聲,憋悶在胸中的怨氣也就一陣陣地傾吐了出來。
白雄跟著李小梅夫婦來到多敢,并沒有再受到打罵,反而是得到李小梅夫婦請來的醫(yī)生看病治傷,靜靜地休養(yǎng)了一段時間。元氣恢復后,李小梅給了白雄一筆路費,讓他回家。臨走時,李小梅忍不住還是罵了起來:那天見著你,我恨不得一腳把你的卵蛋踢出來拿去喂狗,現在饒你一命,你給我滾回去做個好人吧。桂一民說,做人不能再干傷天害理的事,你趕快回去看看你老媽,再晚就見不著老人啦。
白雄哭著說了一番千恩萬謝的話,然后就踏上了歸家的路。
白雄走后,李小梅對桂一民說,我倆也回小水塘吧。
桂一民笑笑,爾后說,不會是去蓋大瓦房吧?
李小梅也笑了,說,你說對了,我想約你去修路,把我們寨子的泥巴路修成水泥路,寨子里的那些路太臟了,干天灰大,雨天泥多,不修要不成。
桂一民問,你是什么時候有這個想法的?
李小梅沒有正面回答問題,而是說,十年前我是灰溜溜地離開小水塘的,現在仇人找到了,錢么不多不少我倆也苦得了一點,我就在想,現在可以揚眉吐氣地回去了,回去風風光光地做點好事,做什么事呢?想來想去我就想到了修路。
桂一民在心中盤算了一下,然后說,要修好一點的路,大概需要四五十萬呢。
李小梅說,錢嘛,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再說現在我們還苦得動,以后苦一棟瓦房錢不難。不過,現在得把娃娃的讀書錢留好,不要虧了兩個娃娃。
桂一民說,花四五十萬修路,剩下的錢供娃娃讀書足夠了,還可以給老人用一些的。
李小梅拍拍桂一民的肩膀說,那就這樣定了?
桂一民回答道,廢話,我說不行你干嗎?又說,為家鄉(xiāng)做點好事,值得。
說干就干,李小梅和桂一民把多敢的事務安頓好后,便回中國的小水塘中寨修路去了。他倆的計劃是,把路修好后再到緬甸的多敢來,重新掙點錢,然后在小水塘中寨蓋一棟屬于自己的鋼筋混凝土的大瓦房。
在回小水塘的頭天晚上,李小梅夢見了她奶奶,盡管她沒有見過她奶奶。
李小梅的奶奶是在六十多前上吊死的,死的時候跟李小梅當年出事時的年紀差不多。早些年,小水塘寨的男人在農閑時節(jié),喜歡賭點小錢,一到晚上就聚在一起玩,很晚才回家睡覺。一天晚上,患了重感冒的李小梅她奶奶早早就上床睡了。因為李小梅的爺爺在外玩耍,她奶奶就沒有把房門扣上。不知睡了多長時間,迷迷糊糊地她奶奶感覺到有人在自己的身上折騰,以為是自己的男人,也就任由他在身上發(fā)威。在整個過程中實際上她奶奶都沒有清醒過,當她奶奶真正的男人回來爬到她奶奶身上運動時,一直處在昏沉狀態(tài)中的她奶奶反倒被嚇醒了,她奶奶知道自己男人的體質根本經不起一夜折騰兩回的,莫非前面那個男人不是自己的男人?她奶奶便問道,剛才不是才搞過的嗎咋個又來啰?聽她奶奶這么一問,她爺爺立馬翻身下來說,難道有人來過,還爬到你身上?問清情況后,她爺爺將她奶奶暴打了一頓。臨到天色將明時,她爺爺好像才找到了解決問題的辦法,對她奶奶叮囑道,這件事只有你知我知他知,我倆不要吭聲,這個雜種要是敢把事情抖出去的話,我饒不了他。原本想著這種事情三人中誰也不可能把事情抖出去的,卻沒想到那個作孽的人在一次酒醉時把秘密泄露了。他是小水塘下寨的一名光棍,盡管他酒醒后矢口否認,然而為時已晚。事情暴露后,李小梅的爺爺不依不饒,要找光棍算賬。兩個寨子的老人出面協調解決問題,說讓光棍牽一條水牛來賠禮道歉,可是李小梅的爺爺不答應,說牛我不要,讓那光棍要么來把我老婆的下身洗干凈,洗去我的恥辱;要么讓我剝了他的皮,因為他讓我丟盡了臉面。光棍怕死,無奈中答應洗下身,但是李小梅的奶奶堅決不同意,說我的身子只給自己的男人看,絕不給那個狗雜種看,要看等我死了再看。當天夜里,李小梅她奶奶就在墳山上上吊而亡。而那個闖了禍的光棍聽到消息后,立馬逃之夭夭,從此再也沒有回來過。
對于任何人來說,刻骨銘心的事總是難忘的,李小梅亦然。讓她感到欣慰的是,她沒有像她奶奶那樣為做一個貞節(jié)烈女以一死了之,而是頑強地以自身的追求從陰霾的沼澤地里昂然地走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