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7年,我從清華大學畢業,再加上碩士學位,好幾個大公司給了我Offer,其中包括NEC中國研究院和浪潮電腦等公司。前者是名列世界500強的日企,后者是國內著名的電腦公司。
我還沒做出選擇時,水木清華論壇上一個招聘信息又吸引了我——某通信業大型央企要來清華校園招聘了。我投了簡歷,隨后收到面試的通知。經過幾輪面試,我被錄取了。
那年夏天,北京的知了叫個沒完,我脫下了牛仔褲,換上商務休閑褲和新買的襯衣,開始到這家企業上班。
上班的第二天,領導把部門的新員工集合在一起,介紹部門情況。幻燈片寫了70頁,當時我就震撼了,念書時覺得20頁的幻燈片已經夠長了,沒想到在國企里,幻燈片這么龐大。
位于金融街的公司大廈,由兩棟樓組成。初入職,我根本分不清誰是公司的員工。除了總部的五六百人之外,還有和公司有業務關系的廠商直接派駐的人員。其中有一層樓,60%的工位是留給“外援”的,這令我驚訝了好一陣。
國企“眾星捧月”的感覺,在我工作的第一年,感受頗深。
第一次出差,我和部門領導飛到了南方某城市。飛機落地后,當地市公司的領導、省會公司的領導和省級分公司的領導都出現在機場。我和領導被專車接走,整個出差過程被照顧得很好。國企系統有時會發出電磁爐一般的溫度,你可以感覺到“組織”強大帶來的溫暖。
后來,我發現,其實系統內平級接待,根本算不上興師動眾。如果你是領導級別,會有廠商去機場接送,全程接待。如果是市場部出差,接送的可能是公關公司;如果是財務部,接待的可能是咨詢公司。
更多時候,我待在總部。每天早上,一頓免費的豐盛早餐在公司的食堂等著我,中午花兩元錢就能品嘗到自助餐廳的美食。現在我已經習慣了,但工作第一年覺得吃得不錯。
工作之余,公司也為員工提供了豐富的娛樂活動。工會,這個在各大企業已經偏向裝飾作用的部門,在我們這家大型央企,卻發揮了不小的作用。工會成立了若干個組織,如乒乓球協會、羽毛球協會、游泳協會……定期組織活動,提供場地、器材。還有不少相關廠商等著贊助我們的活動,比如冠名一個我們內部的籃球賽。
每月發工資的時候,那張長長的工資條上,基本工資“不好意思說”,但還好,大頭還在補貼方面:每個月除住房公積金外,還有2000元的房補,以及車補、勞保等等,全部加起來,年收入10多萬元。
2011年,我進入該大型央企已經4年。4年中,企業利潤翻倍。“中國最賺錢的中央企業”“財富全球500強”等名號,我早就爛熟于耳。公司總部分為各大部門,大部門下轄著各處。我還處于公司生物鏈的較底端,作為一名普通員工,漸漸感覺到大公司的微妙。
我要寫一份材料,需要部門幾個處之間的互相協作。跟我關系好的部門,材料兩天就能給我。而關系不好的,賠上笑臉,一個禮拜也給不了我。
我能怎么辦呢?不能生氣,只能找我的領導,讓他找他的領導。有一次,一個簡單的任務,由于別的部門不配合,從處長之間的溝通上升到了部門主管之間的溝通。我很費解,但也只能沉默。
這似乎是成長到一定規模的公司的通病。華為曾在其內刊上刊登了一篇名為《華為十大內耗問題淺析》的文章,列舉了“本位主義”“各自為政”“站隊”等內耗的問題。我和同事們一邊看一邊笑,把“華為”換成“某通信業大型央企”就行,里面描寫的問題,簡直一模一樣。
有一段時間,我幾乎每天朝九晚十一地工作,就是為了寫匯報,通通都按照70頁以上的標準來做PPT。國企里部門多,層級多,大家做的事情非常相似,你怎么能突出你的成績來呢?只有拼命往里面填細節,事無巨細地寫。其實挺煩人的,沒什么價值,但就要這樣。
匯報用的幻燈片,一個主題,我最多改過50次。翻來覆去地改,斟酌每一個用詞。直到把每一條成績說得更具體,把每一個牢騷寫得更委婉,才能被領導通過。
剛進入公司的時候,我雄心壯志地想“升官”。按照規定,進入公司5年就有被提拔為副處的機會。4年后我發現,和我一樣工作了4年的人太多了,大家都做管理工作,成績很難量化,如何能分出誰做得更好一些呢?
有個人剛被提拔了副處長,聽說,他的爸爸是某中央媒體的總編輯。中國有句老話,“龍生龍鳳生鳳”。這是有道理的,家庭背景從各個方面都會影響子女的未來。當然,這些“二代”很優秀,即使只看簡歷也不輸給任何人。
曾經我也是個理想主義青年。在學校時,我喜歡談論人生和理想,工作以后也會談,但漸漸地,很多東西,我之前厭惡或者批判的,也開始慢慢接受。可能是因為我的立場不同了,也確實是看到了許多以前不了解的東西。比如說,念書時,所有替運營商說好話的觀點,我都能找到理由一一反駁。但是現在,我又能逐一反駁我以前的觀點。公司的成本為什么這么高?比如美國,在鄉野和隧道可能沒有信號,對美國運營商而言,這是不具備商業價值的投入。但是對我所在的公司而言,就要盡可能地覆蓋,這是國企的責任問題。
回頭來看,我進入國企確實是運氣。但是這樣的運氣并不能幫助我完全規避生活的壓力。
眼下最緊要的就是房子問題。在單位附近,我看了好幾處房子,價格都逼近4萬/平方米。如果沒有家人幫助,我無論如何也付不了首付。
我覺得委屈。公司號稱是最賺錢的公司,但是收入并不是最好的。金融行業的利潤不如我們企業,但是他們的收入是我們的數倍。因為公司直接從百姓口袋里收費,社會上的情緒很大。由于“社會議論”太多,2007年以后,新入職的員工收入和老員工拉開了距離。我在等待和老員工同等的收入水平,現在看來,形勢并不明朗。靠個人收入輕松買房,這個理想已經越來越遙遠。
這幾年,總公司也不是鐵板一塊了,開始有人員外流。那些等不到升職加薪的年輕人,開始失去耐心。但更多的人留下來,還有人擠破頭想進來。雖然這里不完美,但是我知道,相對別的地方,我所在的仍然是一個極具魅力的堡壘。(為保護個人隱私,文中楊林為化名。)(摘自《博客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