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父親曾給我做過一只風箏,是條半透明的橘色金魚,色澤華麗得如同一條披肩。他帶我去河灘放風箏,向舉著金魚的我大喊:“跑啊!跑啊!”那天的風很大,我跑得累極了,可風箏始終沒有飛起來。我想是因為它身上的顏料太重了。
念大學時,逢年過節室友們紛紛給父母打電話,我也想向他們說一句“節日快樂”。可拿起電話,那句最簡單的祝福卻堵在喉嚨,只好轉而交代他們要給我寄什么東西。后來我才明白,每個人與父母的關系決定了你和所有人相處的距離。
有個故事在姑媽口中重復了很多遍。連日陰霾大雪后,天空突然放晴,姑媽撩起產房門簾走出來說:“是女兒。”父親聽后臉色一沉,立刻轉身離去。他們先前都以為是個男孩兒。
父親下放過農村,演過話劇,當過面店學徒,“文革”結束后考入美院學習西方油畫。他喝酒豪爽,愛交友,只是脾氣暴躁,他們稱他“老大”。我不知道他在校園里是否經歷過刻骨銘心的戀愛,總之他為了履行和母親的婚約,29歲畢業后回到了蘇南小鎮。
20世紀80年代,父親穿著沾滿顏料的短褲和馬夾,在國營印染廠里設計必將流行全國的印染圖案。他的畫室永遠是最亂的一間,他們叫他“邋遢畫家”。他畫了一些在我看來不錯的景物,在蘇州辦過畫展,雖然這些畫在之后的歲月中被束之高閣。他堅持不讓我學畫畫,因為他怕,他說學藝術的道路沒有承諾。
有陣子,報紙連載《長襪子皮皮》,父親喜歡這個故事,或許因為皮皮是唯一不關心嫁王子的童話書女主人公。父親不喜歡我表現得女性化,看見我穿裙子,便會微微皺眉。即便我已20多歲,他陪我逛街,都會習慣性地拿起一條有很多口袋的工裝褲,說:“這個好。”
父親自然也不喜歡我表現出怯懦。我從小獨自住在二樓,有陣子怕鬼怕得要哭。他為了證明世上壓根兒沒鬼,告訴我,當年鄰居說這祖屋鬧鬼,一到晚上廚房就會發出有節奏的敲擊聲,像有人在斬肉。他不信邪,大學畢業后獨自住了進去。晚上聽到聲音出去察看,發現竟是幾只老鼠在灶臺上跳,踩著刀柄敲擊砧板。我不信,但還是笑了。
我讀小學時,父親定做了一張兩米長的書桌,他可以在一頭畫絲綢圍巾上的圖案,收聽美國之音,同時監督我在另外一頭做作業。他如同流水線上的機器,勾一朵牡丹、一只蝴蝶,題上毛筆字“蝶戀花”,再敲上印章。這些圍巾將遠銷歐美,成為商場里的高檔貨,而父親畫一條可以得到一毛錢。
40歲那年,父親下海了,公司的絲綢堆得像座小山。從此,不再有人為我扎辮子,準備三餐,像獵狗一樣嗅我的成績。我總是像一個包裹被父母帶去飯店和舞廳,默默旁觀他們的應酬。
20世紀90年代后期,蘇南鄉鎮企業改制完成,商場上血雨腥風,沒有規矩和仁慈可尋,這些都要一個逢酒必醉、人多時愛耍寶的畫家父親去適應。
多年后,他時常為自己放棄繪畫嘆息,他的一些大學同學已經在藝術上有所成就。他不再說“藝術沒有承諾”,他改口告訴我,任何一條路都值得堅持下去。
我走得離家越來越遠。父親,還是那個父親,會給美國領事館寫信,譴責美軍攻打伊拉克;看見路邊有人行竊時,他會立刻停車,跳下車去抓住小偷;他會給蘇州市長寫信理論,請求辦理戶籍手續(幾周后公安局領導親自聯系他,為他破例辦理);他會把我在雜志上發表的每篇文章裁剪下來,細心收藏;會給我發消息“哥倫布說,繼續前進”;也會在每年圣誕節也是我的生日寄上賀卡,寫上祝福語:“新的一年請說話聲音大一點兒。”
父親關掉公司后,幾乎帶著一種焦慮和興奮,重新投入畫畫,畫的是他記憶中的江南,從未繁榮,從未污濁。我最喜歡的是《日色冷北屋》,臨水小街一半是金色,一半是黛色。他說,你看,太陽總是不公平的,北屋永遠照不到陽光。
我們并不能互相贊美,也許,也不能完全互相理解,但我繼承了他的高鼻梁、好酒量和義無反顧的決心。每一個個體的缺憾和不完美,以及無法靠近的距離,不如就順其自然吧,因為我想父親和女兒是互相造就的,獨一無二。(摘自《南方人物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