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知名導演,導演過《漁光曲》《一江春水向東流》等經典影片;她是中共地下工作者,早年即跟隨潘漢年從事情報工作。蔡楚生與陳曼云,職業完全迥異的兩個人,卻在特殊的時空下走到一起,并相濡以沫共度一生。他們都經歷過哪些艱險和磨難,聽他們的兒子蔡明講述這對患難伉儷的不尋常生活。
從學徒到導演
1927年冬天,21歲的父親瞞著爺爺和家人,離開家鄉汕頭,只身來到上海,尋求他的電影夢。
到上海后,在導演陳天的介紹下,父親進了華劇影片公司打雜。他從最底層的勤雜工做起,字幕、場記、劇務、美工、臨時演員……什么都干過,但他對待每一件事情都非常認真。在工作上,父親是個完美主義者,凡事喜歡親力親為,他常常熬十幾個通宵寫劇本,接著分鏡頭、設計布景、挑選演員……所以王人美、黎莉莉給他取了個外號叫“夜妖精”,因為他熬夜工作的勁頭太令人吃驚了。
1931年,父親受聘于剛成立不久的聯華影業公司,從此成為正式的編劇和導演。1933年,他完成了電影《都會的早晨》,在上海首映時,連映18天,轟動一時。一年后,又拍攝了《漁光曲》,更創造了他事業的一個高峰。這部片子連映84天,創下20世紀30年代中國影片賣座的紀錄。1935年,《漁光曲》在莫斯科國際電影節上獲得榮譽獎,成為中國第一部獲得國際榮譽的故事片。評語說,這部電影“以其勇敢的現實主義精神,生動深刻地反映了中國的現實生活”。
父親在影視圈有很多好友,阮玲玉是其中一個。阮玲玉是父親的同鄉,他們倆是非常好的朋友和搭檔。香港那部《阮玲玉》電影,把我父親描繪成一個猶猶豫豫不肯接受阮玲玉感情的人,最終讓失望的阮玲玉走上絕路,我覺得那么拍沒什么道理。父親的確是同情阮玲玉的,包括她去世后的碑文,都是父親寫的,但他們兩人之間只有友情沒有愛情。退一步說,那時候兩個人都沒家沒業的,即便有感情,也是無可厚非的。父親和阮玲玉是兩種類型的人,他們的志向也完全不一樣,這也是為什么他后來會看上我母親這樣的地下黨員的原因。
不尋常的婚姻
很多熟識我父母的朋友經常開玩笑說:“沒想到你父親身邊是咱們共軍的大間諜!”玩笑背后,是父母一段頗不尋常的婚姻。
母親陳曼云是廣東番禺人,和父親同歲。母親早在1926年就參加了共產黨,1927年國共分裂之后,一批共產黨員被派到日本留學,母親就是其中一位。回國后,母親在上海從事地下工作,在潘漢年手下任交通員。
抗戰爆發后,母親也撤到香港,她經常去電影公司看司徒慧敏拍戲,由此認識了父親。母親當年搞婦女運動時,也請父親去學校講過幾次課,他倆就這樣慢慢走到了一起。 父親只知道母親是進步人士,但對她的具體身份和所從事的工作,應該不是很清楚。
1941年,父親、母親在香港《大公報》上登啟事結婚。就在他們結婚半個月后,“珍珠港事件”爆發。12月18日,日軍強占香港。后來,在周恩來的領導下,包括父親在內的800多位民主人士、文化界進步人士從香港安全轉移到抗日大后方。
父親撤退時,母親并沒有跟他一同走。她把所有的事情料理完,才帶著我姨媽和剛出生幾個月的我,從香港先撤到北海,后又到桂林,和已轉移到這里的父親團聚了4個月后,母親又接到了一個新任務:到日占區建一個敵后電臺。于是母親再度起程,像廣東女人那樣,她用布把我綁在身上,背著我從桂林出發,經過韶關到湖南、江西、福建、浙江,輾轉幾個月,1943年左右在浙江淳安落腳。
母親生前對自己的工作很少提及,但我記得有一次她說過,英國的諜報工作是最出色的,他們可能十幾年潛伏在一個機構里沒有任何動作,也不被啟用,所以可能這個人一直到死了,其他人都不知道他是特務。可是一旦要用,就只用一次,而這一次就是致命的。
母親帶著我離開桂林之后,父親獨自待在大后方,后來他經歷了一生中最刻骨銘心的逃亡生涯。當時太平洋戰爭爆發后不久,日軍從衡陽入侵廣西,火燒桂林。十幾萬民眾開始沿著黔桂鐵路大流亡。父親在友人的幫助下轉到了柳州,那時候他因為積勞成疾,得了肺結核,不斷咳嗽、咯血,病情嚴重。
后來父親死里逃生,幾經輾轉到了重慶。可是到重慶后,他看到的卻是花天酒地、紙醉金迷的另一番景象。這種強烈的反差讓他有了創作沖動。他開始創作《一江春水向東流》。
1947年10月,《一江春水向東流》在上海一公映即造成轟動,出現了“成千上萬的人引頸翹望,成千上萬的人涌進戲院的大門”的沸騰景象。連映3個月,觀眾達71萬人,繼《漁光曲》之后,再次創造了中國電影賣座的紀錄。
艱難歲月
1949年,北平解放后,毛澤東和周恩來邀請包括父親在內的一批文化界人士到北京參加全國政協會議。10月1日那天,父親還到天安門城樓參加了開國大典。那段時間,他和母親心情格外舒暢,他們覺得自己為之奮斗的目標終于實現了。
1966年1月12日這一天,是父親的60歲生日。那一天父親還在日記里給自己寫了首詩自勉,對未來的歲月充滿期待。但一場風暴很快襲來,把我們整個家庭帶入災難中。
10年“文革”,文化界是最早受沖擊的。4月19日,正在廣東出差的父親被召“回京學習”,8月,他被關進“牛棚”,實行“群眾專政”。那時候,父親每天要勞動4個小時,即便是掃地、擦玻璃,父親都會大汗淋漓,而鏟煤、運煤這樣的重活更是讓他狂咳不已,本來就虛弱的身體更加支撐不住。
對我們家庭來說,風暴的最初是來自父親的電影界。但更兇險的,還隱蔽在母親那一端。“文革”一來,母親當年從事地下情報工作的那段經歷,成了最大的“禍源”。
我后來想,母親當時肯定知道,最壞的事情還遠遠沒有發生。沒多久,母親就發現她已經被人注意了——很有地下工作經驗的母親在自己宿舍的抽屜里別了根頭發,有一天她回到宿舍,發現那根頭發沒了,她知道有人趁她不在時進來翻過東西。回到家里母親并沒有提這件事,只是跟我們說:“如果有一天我沒有回來,你們不要急,不要慌,就當我是出去休息了。”果然,一周后,她就被帶走了。
那一年的中秋節,沒了母親,我們過得格外凄涼。
父親那段時間還是經常被提去揪斗,他本來身體就不好,沒了母親這個精神支柱,一下子就垮了。1968年6月的一天,父親在睡午覺的時候出現呼吸困難,我趕緊背著他趕到復興醫院急診室。但沒幾天父親就離開了人世,此時距離母親被抓只有一年。
1971年“九一三”事件之后,政治氣氛有了微妙的變化,我們得以去探望母親。母親還是一如既往地平靜,她最關心的還是我父親,問我他怎么樣,我只好騙她說:“父親挺好的,在茶淀農場放鴨子。”母親沒有懷疑我的話。她寫了首《寄楚生》的詩,讓我帶給父親:“別離經數載,心雄兩地同。相期攻讀好,報黨矢精忠。”
此后,每次見面,母親都會問起父親的情況,我就只好繼續把這個謊撒下去。1975年“五一”前,我們接到正式通知:母親可以回家了。這時候不得不對母親說真相了。但是怎么張口呢?正好三姨從廣州到北京來,她是我母親最親密的姐妹。我們想來想去,覺得還是讓三姨出面說比較合適。
母親聽到父親早已去世的消息,在公開場合還比較鎮定,現在想起來,她可能心里已有所預感——父親身體本來就不好,這幾年的大風大浪,肯定兇多吉少。后來回到家,一進房間,母親立即捶胸頓足、放聲痛哭……不過,母親只哭過這一次,這也是我唯一見她流淚的一次,以后她再也不提父親的事。
母親在1976年3月離開了人世,這時她獲得自由還不到一年。
父母的一生,經歷過諸多的磨難和分離,在那些罹難歲月中,他們唯一的信念就是相信他們能夠在一起,也正是這份信念,支撐著兩人走完人生。這是平凡的愛,也是最好的愛。(摘自《三聯生活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