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0月,紀錄片的后期制作快結束的時候,趙亮給老夏打電話,聊到“劇組里主要人物都遮臉,片子實在有點兒沒法看了”,老夏說:“如果用我這張臉,能換來大眾對我們這些人的理解,我就不遮了。”
2009年,導演李亮在網絡上發布尋人啟事,征集艾滋病感染者出演或參與電影《最愛》的幕后工作。他拍下了感染者進入劇組參與3個月拍攝的全過程。這就是紀錄片《在一起》講述的故事。
《在一起》的總導演顧長衛說,甚至可以把《最愛》當成它的宣傳片來看。《在一起》講出了他在《最愛》里沒有表達出來的情感。他也希望能通過影片,讓更多的人關注那些邊緣人物的生存狀態與內心世界。“即使是在特定的困境中掙扎,每一個生命也都是鮮活美麗的。”“實際上防治艾滋病這個事業,每個人都有責任。”顧長衛將這部紀錄片形容為一個“美麗的期許”。
“本片取材于20世紀90年代初”
2007年,顧長衛遇到了《最愛》的原始故事,他很喜歡、很激動,但隨即本能地想,“我能不能不拍,能不能別惹。”他知道拍這個故事會很棘手。事實恰如所料,2007年底,顧長衛和編劇言老施、楊薇薇完成了劇本,2008年初開始籌備。這年開春,選定了外景地,那是北京西郊門頭溝區齋堂鎮一個名叫靈水的小村子。正籌劃著搭建電影里的學校,劇本立項擱淺,劇組解散了。
從相中故事、創作劇本,到《最愛》上映,中間已是4年光陰。很多次,導演顧長衛想過能不能放棄,終于還是割舍不下。他對這個故事有著難以言說的感受,他決心一定要讓它以電影的方式展現。
劇本過不了關,顧長衛和另兩位編劇反復修改調整,電影局也請了衛生部的專家“把脈”。國務院防治艾滋病工作委員會和衛生部宣傳中心的介入,給電影立項帶來了轉機。他們建議明確片中故事發生的時間。于是現在電影開篇時多了一行字幕:“本片取材于20世紀90年代初。”
在20世紀80年代末至90年代初,國內外公眾還都不太知道艾滋病的概念。美國在1981年公布了第一例艾滋病。在2000年前后,中國公眾才開始有了廣泛了解。
電影里娘娘廟村的村民也不知道“艾滋病”,他們把賣血感染的病叫作“熱病”。得了的,知道自己日子不多了;沒得的,知道要遠遠躲開得病的人。
2007年,楊薇薇由一個“她特別要感謝的人”帶著,走進了一個艾滋村。她是電影《最愛》的編劇之一。20年前這里的賣血生意很紅火,村長也當過組織大家進城賣血的“血頭”。如今村長家大門對面,刷著防治艾滋病的標語。
尋訪過程中,她聽到了一個十分魔幻的細節:當年農民在地里干活,就有血頭帶人來采血,500毫升給五六十塊;農民賣完血,頭暈站不起來,血頭就把他的兩條腿拎高,讓血往頭上流,于是人就不暈了,接著下地干活。
在電影《最愛》里,濮存昕飾演的血頭趙齊全在娘娘廟村開了個采血站,他和他弟弟,郭富城演的趙得意,就是這樣把抽血抽暈了的半盲藝人二騷的兩條腿高高地拎起來。但是觀眾在電影院里看不到這段戲,因為影片“太長”,從150分鐘變成最終的100分鐘后,許多魔幻的場面都不在了,包括趙齊全變的魔術。電影的名字也從《魔術外傳》變成了現在的《最愛》。
如今公眾“談艾色變”在現實中給艾滋病防控帶來了極大的困難,顧長衛與衛生部專家開了好幾次咨詢會,這也催生了《最愛》的姊妹篇——紀錄片《在一起》。
尋找雙面人
2009年7月,紀錄片導演趙亮正式開始為《在一起》工作。他的第一個任務是尋找艾滋病感染者,請他們參加電影《最愛》的拍攝,同吃同住,一起工作;如果真有才能,甚至可以當主演。
通過一位民間公益組織人士介紹,趙亮進入網絡上若干個聊天群。他面對的是一群“雙面人”,在現實中他們可能就是你的朋友、同學、同事,只是中午上廁所的時候,或者晚上下班的時候,他們要偷偷去吃藥。65萬感染者的官方數據,趙亮覺得太保守。因為這是一個隱形的群體。他們內心的痛苦沒法在現實生活里紓解,只能在網上釋放,這種雙面生活給他們心理上、精神上帶來的負擔,比物質上、身體上的困擾更難受。
網上的交流很順暢,趙亮和幾百個感染者交流過,不少人對拍電影有興趣,但一問到是否愿意出鏡,大多數人都退縮了。
趙亮在網絡上接觸的感染者幾乎都是青壯年,如果讓身邊人知道了自己的狀況,有工作的會丟工作,沒工作的更難找到工作,隱匿首先是為了生存。名為“浮萍”的網友告訴趙亮,他在醫院檢出HIV陽性,自己還不知道結果,醫院先通知了單位,單位叫來了家人,于是大家全都知道了。“研究生考上了也不讓去,到現在通知書還扣在那兒。”
《在一起》的片末,趙亮在南昌街頭拍下一位感染者的“行為藝術”。這個打工仔受香港一位感染者啟發,在街頭掛出橫幅,亮明身份,希望過往路人給他一個擁抱。有人圍觀,有人詢問,還有人一直默默關注。影片里一個年輕的姑娘擁抱了他,有一位80多歲的老太太也擁抱了他,鼓勵他要好好活下去。
天天與感染者接觸,趙亮越來越感覺到他們的真誠:“他們會計算今后的時間,會認真計劃余生。其實很多感染者用藥以后,壽命跟正常人是差不多的,但我們卻不會這么做,覺得死亡沒那么近。其實我們都一樣。”
根本沒那么可怕
2009年春天,顧長衛的劇組又開始了影片的籌備工作,而劇本真正通過立項,是2009年底的事。2010年早春,電影正式開機時,趙亮找到了6位艾滋病感染者參與《最愛》攝制組的工作。最終有3位在紀錄片中以真面目示人:老夏、胡澤濤和劉老師。
濤濤是一名12歲的孩子,在《最愛》中扮演趙齊全的兒子小鑫。他因母嬰傳播成為感染者,現在就讀于山西紅絲帶小學,與父親、奶奶和繼母生活在一起。可當繼母知道他是感染者后,經常和濤濤的父親發生爭執,濤濤甚至不能和家人共用餐具。
劉老師因輸血感染,曾經因疾病飽受困擾,但她樂觀堅強,目前在山西紅絲帶小學工作,還在參與艾滋病感染者心理干預的工作,她在劇組是濤濤的生活老師。
老夏來自上海,現居住于一所寺廟,他在劇組中擔任的工作是在拍攝前替演員走好光位。老夏因失業進入劇組工作,現在他仍然沒有找到愿意接納他的單位。
顧長衛請來衛生部的專家,在開機前專門給劇組200多位工作人員講解艾滋病的傳播途徑,盡可能打消大家心里不必要的疑慮和擔心。講解之后,劇組還是走了好幾個人。
正是因為缺少準確的科學知識才會“談艾色變”。艾滋病無法根治,但高血壓、糖尿病患者也需要終生服藥;艾滋病容易傳染傳播,但也不比結核病、某些類型的肝炎更容易傳播,所以根本沒那么可怕。顧長衛的妻子蔣雯麗在2002年就成為國內第一位女性“防治艾滋病宣傳員”,因此他早有足夠的知識儲備。
如果這張臉能換來理解
影片拍攝過程中,顧長衛還請來專家“坐堂”,在拍攝地為劇組人員當顧問,回答他們在拍攝中遇到的具體問題。“比如說手出血了,胡澤濤哭了,流眼淚了,或者他出汗了,會不會傳染?到夏天了,蚊子咬完他又咬我,會不會傳染?”
紀錄片里的一幕有點兒讓人捏把汗——胡澤濤捏著手指頭找劉老師,說是扎了根刺。一旁的服裝師帶著針,二話不說就幫他把刺挑了。服裝師阿姨手也挺糙的,也許有破口,按理說不該這么做,雖然感染概率非常小。但她淡淡地說:“根本沒考慮那些,也就是隨手的事。”
劇組的共同生活像一個實驗,把“艾滋病”“感染者”這樣的符號,變成了現實中有血有肉的人、生了病的人。
在3個月的朝夕相處中,各個部門的工作人員,從化妝、理發等日常工作接觸,到閑暇時間的游戲,劇組人員從對感染者恐懼、陌生,到了解、熟悉,他們之間的隔膜逐漸消失,最終成為了親密的朋友。
當濤濤委屈落淚的時候,身邊的哥哥姐姐親手為他擦去眼淚。以前濤濤和家里人一塊兒吃火鍋,從來不敢用自己的筷子夾火鍋里的肉和菜。當濤濤結束拍攝回到家中時,他也終于可以和家人在一個盤里夾菜了……
老夏最初不同意露臉。他的孩子正上高中,他怕孩子的同學知道了瞧不起他。因為病毒產生耐藥性,需要回家換藥,他提前離開了劇組,當他與劇組里的導演、演員及工作人員道別時,每個人給了他一個擁抱,而當全體工作人員為他鼓掌歡送時,老夏感動得熱淚盈眶,他給大家鞠躬,說:“謝謝大家,我在這里很開心,因為你們沒有歧視我。”
趙亮一直跟他保持著聯系,詢問換藥的情況,找醫生給他檢查和指導。2010年10月,紀錄片的后期制作快結束的時候,趙亮給老夏打電話,聊到“劇組里主要人物都遮臉,片子實在有點兒沒法看了”,老夏說:“如果用我這張臉,能換來大眾對我們這些人的理解,我就不遮了。”
《最愛》公映之前,《在一起》在新浪網舉行了網絡首映,此后在網上長期免費放映。“我們幾個人還有點兒擔心。”顧長衛說,“電影拍完就散了,他們還是要回到自己的生活中。他們做這件事,是為了感染者這個群體,也是為所有人。我們是沒有選擇的,我們都在一起。如果他們因此遇到了更多的麻煩,我覺得需要更多的人來幫助他們,這也是幫助我們自己。”(摘自《南方周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