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北大荒當知青,戴劍馘一去近30載。當其他人紛紛回鄉的時候,戴劍馘卻為了一個瘋女孩兒留在了黑龍江。十幾年后,當人們以為他會終老他鄉的時候,他卻又為了老母親舉家回到了出生地上海。他說:“有時候,明知道這是‘錯’的,但我必須這樣選擇。”
黑土地上的諾言
至今,高挑的身材,滔滔的口才,仍能讓人想到從前的青年才俊。戴劍馘的臉上寫著滄桑,卻沒有一般命運坎坷者的幽怨。歲月流淌,情感牽絆,一切都從那個火紅的年代黑色的土地上開始……
戴劍馘1952年出生于上海,小學畢業的時候,黨中央號召青年人去援建邊疆,一腔熱血的他選擇了去祖國最遠最艱苦的地方——北大荒。17歲的戴劍馘來到了與蘇聯只有一河之隔的邊疆公社下套子屯插隊落戶。
一切遠沒有宣傳的那么美好。沒有肉吃,平時只有小米飯和包米面;天氣冷,有時冷得鞋子都凍在腳上脫不下來……土地貧瘠,氣候惡劣,生活困苦,把上海知青們的滿腔熱情打得七零八碎。但戴劍馘很快適應了這樣的生活。
知青和當地的農民相比,干活還是有差距的。戴劍馘發現老有人幫他——鏟地鏟到一半的時候,抬頭一看前面的地都鏟完了;軋黃豆還沒軋完,前面已經有人幫他干完了。后來才注意到原來幫他的是一個漂亮的姑娘——小他一歲的程玉鳳。他們就這樣認識并且熟絡起來。
小鳳知道知青生活困難,她經常拿些咸鴨蛋、瓜子、花生之類的給戴劍馘。就這樣,他們并不張揚地交往著,像黑土地寒冷冬天里的一泉暖流,帶給人溫暖和希望。直到那一天,小鳳在地頭偷偷塞給戴劍馘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人生最幸福的就是感到有人愛了。”
那天黃昏,干完活,他們相約江邊,依偎在野花草叢中低低細語。戴劍馘牽起小鳳的手,輕聲問道:“我們能一直好下去嗎?”小鳳羞澀地低下頭,手指絞著長辮梢,反問:“你說呢?”戴答:“會!肯定會!”這是情人間的甜言蜜語,還是海誓山盟?說的時候或許只是情之所至,卻沒有想到真的成了相伴一生的諾言。
愛的苦澀
戴劍馘和小鳳在江邊約會恰巧被一個打魚的老鄉撞見,不久閑言碎語就傳遍了整個村子。他們的戀情遭到了小鳳父母的強烈反對。沒想到的是,到了冬天,小鳳的父母做主要把她嫁給一個二毛子(中俄混血兒)。小鳳哭著把送來的彩禮扔出門外,父親暴跳如雷,對她拳打腳踢,向來溫和的母親也惱羞成怒,連聲訓斥。小鳳卻堅持抗婚,她3天滴水不進,以絕食抗拒包辦婚姻,最終換來了父母的妥協。兩人暫時贏得了自由,可是誰知道這只是又一場風暴前的片刻寧靜呢?
第二年秋后,戴劍馘回上海探親,小鳳送他到村口,叮囑著要他早點兒回來。戴回滬不到一個月,就接到小鳳母親的來信,說小鳳病了,要300元錢治病,如果拿不出錢,錢由別人出,到時小鳳也就嫁給人家了。“那時300元可不是小數目。我自己當時還是2毛錢一天,回上海的50元路費也是母親省吃儉用積攢了一年,所以根本湊不出300元錢。”戴劍馘每每回憶起這一段都懊惱不已。
沒有收到上海回音的小鳳父親,收了鄰村放牛娃的300元錢,稀里糊涂地把小鳳嫁了出去。等到來年開春,戴劍馘回到村里,鄉親一看到他就說:“小戴,你回來啦,小鳳瘋了!”他們向他描述了當日悲慘的一幕:小鳳出嫁那天,4個小伙子拽她,她哭著死死抱著門框不肯走,喊道:“小戴啊,小戴啊,你快來救我啊!”幾個小伙子用力把她的手掰開,拖出門,強摁在爬犁上,被子一裹,就拉跑了。送到鄰村,她就瘋掉了。
“我聽說是喊著我的名字瘋掉的,心里非常地難受。他爸知道我到村了,請我到家里喝酒,她媽媽一邊跟我說一邊哭,后悔極了,因為這時小鳳已經進了北安精神病院,她的丈夫也跟她離了婚。”
1975年前后,農村復課,戴劍馘當上了教師。有時在村道上,他還是能看到小鳳,她整天瘋瘋癲癲的,用長長的辮子勒自己的脖子,她媽就把她頭發剃了,成了光頭。“本來很漂亮的一個姑娘瘦得像猴子,三分人樣七分鬼,在村里到處晃,看到人就吐唾沫,連我都不認得。”此情此景,令戴劍馘心疼不已,還產生了一種深深的負疚感。
結婚,安家
“文革”結束后,知青都陸陸續續返城了。戴劍馘家里一封信接著一封信催他回去,這時候的他卻猶豫了。“每次看到小鳳,想到她是喊著我的名字瘋掉的,我心里就放不下。所以每天放了學我就坐在江邊想這個問題,一直考慮了半年多,才下定決心要留下來娶她。”當時以至后來都有很多人不理解他,娶個瘋子干什么,他又沒有虧欠她什么,但戴劍馘說:“她為了愛我付出這么大的代價,那我為什么不能為她付出呢?誰說我沒有鄭重考慮過?我承認邁出這一步是‘錯’的,我在走這步時就知道是‘錯’的,但我必須得這么做。我得像個男人,不是鐵石心腸才叫男子漢。”
1979年,兩人終于結婚了,盡管戴的媽媽和哥哥都反對。結婚那天,他們買了兩只鵝招待父老鄉親,小鳳滿面笑容,又點煙又敬酒,完全看不出來是瘋了,這讓人欷歔不已。
從此,上海知青戴劍馘就把家安在了遙遠的黑龍江,把自己的感情也留在了這片土地上。
婚后的日子,一開始是心酸艱難的。為了給小鳳治病,戴劍馘欠下了2000多塊錢,日子過得很苦。病中的小鳳還經常會無意識地傷害到戴,一次,戴劍馘挑燈熬夜寫完書稿,等他一覺醒來,卻發現書稿已被小鳳撕得一條一條扔得到處都是,戴劍馘氣得渾身發抖,卻又不忍心大聲呵斥。
丈夫的關心和呵護是最好的藥,小鳳的精神慢慢好起來。結婚的第二年,他們生下一個兒子,小鳳歡喜得整天抱在懷里不放,雖然自己還神志不清,卻知道時時給兒子喂奶、換尿布。
有眼淚,也有歡喜
1981年,戴劍馘調到縣廣播電臺當上了記者,妻兒也跟隨他一起安置在縣里的新家。雖然身份有所變化,但戴劍馘對待妻子的態度并沒有變。小鳳以前最喜歡扭秧歌,有一次看到街上有人扭秧歌,就背著孩子跟著扭,人家都笑話她,戴劍馘臉上也有些掛不住。結束了,小鳳問他:“小戴,人家跳完了發毛巾肥皂,怎么我沒有?”他趕緊到旁邊小店里買了毛巾,給她,說:“你也有。”“她也知道對我好,就是有時不知如何表達。”戴劍馘不無感慨地說,小鳳清醒的時候不多,但僅有的溫存和永遠的真情仍讓他心存歡喜。
就在戴劍馘事業、家庭逐漸走上正軌的時候,上海老家卻出了事兒。他的哥哥被查出患了尿毒癥,自顧不暇;80多歲的老母親沒有人照顧,身體一天比一天差。他把老太太接來黑龍江過了兩個月,老人家卻不習慣。又到了最艱難的決斷時刻。
當時,戴劍馘已是黑河市遜克廣播電視局的總編,還是地方政協委員,有顯赫的地位和優越的生活,可是為了老母親,他在考慮了半年多后,決定回上海。臨走的時候,小鳳的父母勸他說:“小戴啊,就帶著兒子回上海吧,等安定了再把小鳳接回去,安定不了就算了。”但是戴劍馘還是帶她一起回來了。
“我也曾經后悔過,說不后悔那是假話。”戴劍馘說得坦誠,“不過雖然后悔,可也從來沒有想到過離婚,盡管她父母是同意我們離婚的,但我總是想既然這是一條自己選擇的路,總要一直走下去吧。”
如今,戴劍馘在一個影視公司做編導的工作,閑暇時還寫寫文章。兒子很有出息,小鳳的精神也不錯,他們已經有了一個4歲的孫子,日子過得很安詳。或許,真的可以用幸福兩個字來形容他們的晚年。雖然在別人眼里,他們的命運充滿坎坷,可戴劍馘卻心平氣和地說:“人生都有一碗苦水,一碗甜水,我只是把苦水先喝了而已。”(摘自《新民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