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青荷和丈夫每天都要等14歲女兒小荷的電話,如果誰先接到了,會忍不住向后接到電話的人“炫耀”:“看,女兒今天首先想到的是我哦。”讓夫妻倆“爭寵”的女兒,正在北京一個公助私立的寄宿制學校讀初二。見過她的人,都會忍不住對青荷“羨慕嫉妒”:這是個多么美麗大方、招人喜歡的女兒啊。
不過,一路走來,青荷知道,自己所做的,只不過是竭盡所能,尊重孩子的天性,讓女兒不成為某種洗腦式教育的犧牲品、缺乏常識的殘次品、滿嘴假話的人、拜金拜權的庸俗女……
“絕不能像上一輩那樣教育孩子”
70后的青荷出生在西北某小城一個普通工人家庭,她的兒童和青少年時期,和父母基本沒有什么交流——也不能有什么交流,那時候父母通常是命令和說教,作為孩子除了接受不能有別的態度。如果有不同意見,父母就會生氣、指責。
青荷很不喜歡父母的教育方式。越長大越發不能接受父母的“專制”。有一次,因為一件小事,青荷很不服母親的指責,大聲反抗:“你根本不懂得怎么教育孩子!”被挑戰了權威的母親特別生氣,大聲斥罵青荷,并賭氣地說:“我不懂,你懂,我看你以后怎么教育你的孩子!”
幾乎就是從少女時代開始,青荷就暗下決心,自己將來絕不能像上一輩那樣教育孩子。最起碼,她要做到和孩子平等交流,尊重孩子內心的想法。因為沒能和父母進行順暢的交流,青荷覺得自己的青春期過得別扭而孤獨。高中時,她干脆一頭扎進小說的世界,學習成績一落千丈。
從切身感受出發,青荷的教育理念更主要來自閱讀。有了孩子之后,青荷廣泛閱讀各種育兒書籍。她發現,最終還是那些從英美等國翻譯過來的育兒書更得自己青睞。“他們提倡從孩子很小時起,無論對孩子做什么事,都要告訴孩子為什么這樣做,父母總是平等地對待孩子。比如,他們提倡給小嬰兒換尿布時,都要看著孩子的眼睛和他交流,告訴他你在做什么,并不像我們這邊,認為嬰兒什么都聽不懂。”這符合青荷一直以來的理念:無論多小的孩子,都是“人”,不是“物”,他們是有感受和尊嚴的,父母都應該懂得尊重。
尊重孩子,平等對待孩子,成為青荷教育理念的起點。
比學習成績更重要的
小學一年級的時候,女兒的班主任建議:去上上奧數班,這樣對訓練數學思維有好處。青荷送女兒去奧數班學了半年。學期結束后,青荷和丈夫便詢問女兒:“要不要繼續在這個奧數班學下去呢?”7歲的女兒回答:“算了吧,沒什么興趣,沒有興趣還算什么興趣班呢?”這個回答讓青荷震驚,也及時提醒了她,在上奧數班這件事上,自己并沒有太重視女兒的意見,忽視了她的內心感受。青荷沒再讓女兒上奧數班,即使她數學成績再不好。學校里一切唯學習成績馬首是瞻,作為家長要堅持這樣并非易事。
女兒讀小學時,還能稍微輕松一點兒,到了初中,學習成績的競爭到了一種“白熱化”的程度,月月考試,科科排名。雖然女兒其他成績還算不錯,可數學成績一直是她的心病。在家里做作業時,碰到數學題不會做,她會傷心難過地不停掉眼淚。看到女兒現在的喜怒哀樂都和學習成績直接相關,青荷很是心痛。青荷當然也希望女兒的成績好,但是她并不希望女兒認為學習成績好就意味著一切。“我不想虛偽地說成績一點兒也不重要,但我絕不會讓孩子在成績不好的時候被強烈的自我否定和羞恥感擊倒,那只是生活這一大背景下的一個主題而已。”
青荷和丈夫只能竭盡全力在家庭教育中,降低唯成績論對孩子的統治。青荷覺得丈夫在這方面比自己做得更好。有時候,青荷也會忍不住為女兒的學習著急,丈夫會背著女兒說青荷:大呼小叫干什么,犯錯太正常了,學習盡力就行,一點兒小錯誤不值得犧牲我們和孩子的感情去責罵。
青荷明確地告訴女兒,和學習成績比起來,做一個善良有良知的人,是父母更看重的,而這也是對她自己的人生更重要的事情。女兒四年級時從西北轉學到北京。青荷替她選定現在這所學校,就有這方面的考慮。青荷第一次去學校探訪時,發現學校不但硬件設施過硬,而且不管老師還是學生,都非常有禮貌。在她目力所及范圍內,這所學校她更滿意——對孩子們良好品性的培養比其他學校更多些。
給女兒推薦好的書籍和電影等,是現在當全職媽媽的青荷的一項重要工作。青荷很希望其中一些好的人生觀和價值觀也能逐漸滲透到女兒的血脈里。她希望女兒能有時間閱讀、觀影、思考,和自己交流對人對事的看法。
抗爭
但是,有些東西,還是不可挽回地失去了。
“風是個旅行家,它世界各地都去過,它有時溫柔,有時暴躁,溫柔的時候像媽媽的手在撫摸孩子,暴躁的時候像發怒的妖怪。風是個流浪漢,世界各地都沒有屬于它的家。”這首名為《風》的小詩是女兒7歲時候寫的,很多讀過的人都會由衷地對青荷表示:這真是首優美的詩。因為它和女兒當時寫的其他小詩,青荷一度幻想女兒也許會成為一個詩人。
但現在,這首詩成為青荷心中永久的痛。因為在那之后,逐漸長大、受到更多教育的女兒,再也寫不出這樣的句子了。她現在就只是按照學校語文教學寫作文:八股套路,沒做過的好事也要編著寫……就連寫母親的愛,都寫得非常狗血,讓青荷都看不下去。接受學校教育,青荷也只能接受女兒的詩人天性逐漸被掩蓋、消耗的現實。她很難過,卻無可奈何。但有些事情,青荷絕不會坐視不管。
在女兒讀五年級的時候。她當時的班主任,在班級推行“舉報制度”——制訂了一個表,要求每個人都去盯別人,不守紀律就向老師舉報。青荷沒有想到,那個年輕的80后教師,頭腦中居然存有這樣一套“文革”做法——這不就是臭名昭著的“告密制度”么?
青荷一邊給女兒解釋這種制度的危害性,一邊給學校德育部門寫信反映。當時,女兒看過她措辭激烈的信,都倒吸一口涼氣。她告訴女兒,如果沒有反應,她就會直接去學校找年級長,找教導主任,找校長,一路找下去。女兒在學習上已經備受“折磨”,青荷絕不允許在做人上還要受到“壓迫”。她要盡力讓女兒遠離這種扭曲,給其一個更大的自由成長的空間。
堅持
在學習中,女兒已經能準確分辨出一些明顯的謊話,作為考試內容,她依然會填寫。只不過,她會和同學相視一笑,擠擠眼睛……有時也會和同學在宿舍里大笑一場,“嘔吐”一下。
看著女兒逐漸長成自己期望中的樣子,青荷很高興,她坦言,即使女兒最終學習中等,甚至一事無成,她也不會放棄對女兒人格、人性、良知、常識方面的嚴格要求。這個決定并不是那么容易做出的。事實上,青荷這些年一直都在煎熬。別看她表現上都是按照自己最初接受的普世價值觀來對女兒進行教育,并始終把家庭教育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上,可內心深處她的思想斗爭一直都存在著。
盡管她知道女兒從小就很溫和寬容,但依然無時無刻不在擔心:如果別的孩子都非常精明,而女兒在自己的教育下,非常善良非常誠實非常正直,會不會成為一個“傻好人”,不通人情世故,受人欺負,或者背負她這個年齡不該有的負擔?但是,很快她就發現,女兒不但沒有被孤立起來,反而深受歡迎,同學評價她是一個知識豐富、有主意有意思的人。就連青荷自己,也會被女兒的同學們稱贊“很開明”。
“不能認為善良就是傻的,就是老要吃虧的。”從女兒身上,青荷真切地感受到自己這么多年堅持的意義:在這個紛繁復雜的世界里,堅持用符合人性的常識和價值觀去教導的孩子,可以清楚地找到自己的位置,他們也會比你想象的強大。(摘自《中國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