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邵兵對于數字和人名極不敏感,遲鈍到連自己家的電話號碼都記不住。
形象思維能力卻補償性的超級強大。
“拍戲的時候,我從來不看監視器,腦子里面自然而然會出現動態畫面。等于一邊演一邊替導演剪輯過一遍了。有地方不對我一定會當場發現,因此跟好多導演鬧過。”
在安徽六安《血戰長空》的拍攝現場,有一場戲是扮演大隊長高云天的邵兵和其他同級干部在開會。準備開拍時,邵兵發現這些群眾演員全部都是20來歲的小伙子,立刻要求換人,“解釋不通嘛,哪有年齡差異這么大的部隊?”
事實證明,邵兵的“鬧”常常有道理。“好多導演告訴過我,等后期剪片子的時候,真的出現我當時指出的問題,造成某些邏輯或者場景矛盾無法彌補。”
但在拍攝現場,這么“二”的鬧法當然常常不被別人理解。當年沸沸揚揚的“張紀中大罵邵兵”事件,某種程度上反映了邵兵的性格弱點。
那時候,《愛情麻辣燙》、《紅河谷》、《男人本色》的一系列男主角早已讓邵兵登上國內一線小生的位置。他卻甘心息影蟄伏,并甘心在新一輪復出中演繹《讓子彈飛》、《關云長》里的大配角,還演繹得認認真真、毫無怨言。
做了兩個孩子爸爸的邵兵沉穩了許多,對拍戲的完美主義情結卻依然。對此他的理解是,“我不是為了賺錢才演戲,演戲是我此生最愛的事業。男人,對自己愛的東西要堅持完美,否則堅決不能原諒自己”。
我害怕在鏡頭前迷失自己
“找一湖碧水,釣幾尾閑魚,回憶人生得失心游凡塵外;喝一壺老酒,交一群朋友,暢談悲歡離合笑隱江湖中。”
這樣的日子只在字面上惹人羨慕,對于一個年輕演員來說,從剛剛被人熟知的娛樂市場消失卻是有點可怕——為了沉淀自己過往的焦慮,找到“落到地”的感覺,邵兵很“二”地從當年領軍國內“英雄”角色市場的巔峰時期突然退出,生孩子、看片子、寫本子。
這一退,就是5年。
《風尚周報》:從2008年正式復出以來,你似乎一直不愁無戲可拍?
邵兵:那是一定的。
《風尚周報》:是不是由此可以推論,中國缺少和需要你這種硬朗外形的演員?
邵兵:這個我就不太清楚了。從我去年正式復出到現在,檔期確實排得很滿。而且感覺突然對拍戲有了不一樣的心得,對人物掌握和站在鏡頭面前的狀態,會比原來的狀態好。控制場面和駕馭角色的能力更強一些。
《風尚周報》:這跟你5年息影的狀態轉換有沒有關系?
邵兵:我覺得是有關系的。人不能老是在一個環境中不停工作,需要有一個緩沖帶。其實當年我歇下來的原因,就是覺得自己不夠好。特別是當時我演了很多片子自己并不滿意。就覺得碰到一個很好的片子,總希望真正、真實地去反映人物狀態,但卻無能為力,只能很表面地去演,這種感覺很難受,覺得腳落不到地下。那么多年我一直都處于這種狀態。
《風尚周報》:因為哪一部戲讓你特別“落不到地”,從而決定退出演藝事業?
邵兵:沒有什么具體的事情,我就是突然有了那種想法,需要平靜下來去想問題,決定去補充和充實自己。
實際上即便是讓我獲得華表獎的《春天的狂想》,我也還是落不著地。我花了將近3個月時間,研究了大量關于音樂家的東西。但是,這個人民音樂家他不是人啊,他是個神,基本上所有的苦難所有的掙扎都是蜻蜓點水,他的絕望他的坍塌之處在哪里,你看不見。這種高大全的人物是很難演的,因為沒有魂。當時去拍這些東西得獎的時候沒有喜悅。就像打拳,人人都說你特別厲害,其實你自己知道自己很虛弱,就是沒有找到這個人物。
《風尚周報》:這是體制的問題,不是戲演得好不好的問題。
邵兵:那時候電影有很多條條框框,有很多東西你不能去這么演,國家會控制的。所以我覺得現在這種商業經濟挺好的,市場來決定一切,多好啊。
我愿意讓市場去考驗,然后我愿意站在人前,愿意跟那些好友去學習,我愿意跟他們在一起拍戲,哪怕我現在賺錢少一點,但我有機會,我們在平等條件下,大家來發揮。所以這個時候,我覺得我應該出來工作了。
《風尚周報》:這個5年的心態蛻變,是不是一個很痛苦的過程?
邵兵:不會痛苦,人著了魔以后就是一種狀態,愿意鉆進去花大力氣研究。很多人干過這一行,干過那一行,但我沒有,我從來沒有干過別的,在我休息這一段時間,就是一直浸泡在電影里面,看大量片子,寫劇本,跟不同行業的朋友聊劇情……我覺得這就是一個過程,一個特別好的過程。
我不怕被遺忘,我怕的東西是站在鏡頭面前迷失自己。現在我站在鏡頭面前能夠找到自己,哪怕演一個小角色,我的心都是滿滿的,這比給我十個獎都好。
《風尚周報》:所以當初媒體評論說,你是因為受了張紀中事件的打擊而息影,并不正確?
邵兵:完全不是。我那個時候還在拍電影,《軍火》是日本當年最大的影片,演員全部是超一線的,并沒有受到打擊。其實我是一個自己打擊自己的人,就是說我敢于把自己撕裂了看待的,堅決不去混日子。
爸爸不會壓在大石頭下面
邵兵剛剛拍完一場戲,脫掉戲服單穿一件背心在片場溜達,看到圍觀的當地小朋友很自然地蹲下身去逗弄一下。
“信不信我能把你舉起來扔到飛機上去?”
說話之間,真的作勢要舉,嚇散了一眾小朋友。
“我那對兒子女兒就這么高,最喜歡被我舉高了扔來扔去。”說起這對龍鳳胎兒女,邵兵的評價是,“我息影期間最重要的作品”。
《風尚周報》:你通過什么感受到生命之美,就是一天一天的過日子,照顧他們,看著他們成長嗎?
邵兵:息影這幾年,我一直陪著他們,讓他們在認識家庭和親情的年齡段享受到他們應該擁有的東西,別像房祖名似的,長大了都不認識爸爸是誰。
我幫他們買奶粉,幫他們剪指甲、換尿布……特別享受和他們在一起的每一分鐘。這也是一種回歸,在體驗新生命的過程中踏踏實實地學習,然后把這些東西全部組合起來進入角色世界,這種情況下,我整個人的狀態就不一樣。
所以才說藝術來自于生活,演戲并不是簡單的擺個帥的pose,很爺們地站在那,那樣的演出就是壞榜樣,不立體。
《風尚周報》:所以你在家的時候也挺忙的,除了要照顧孩子,還是去試圖尋找演戲的落腳點。
邵兵:這是很愉快的過程,我對我自己認識很深,從來沒有迷失過什么,我是一個非常執著的人,一根筋走下去,不斷去做一件事情。因此我即便休息,也不會彷徨左右。在家照顧小孩的期間,我都寫了三個劇本了。
《風尚周報》:但是像你這種癡迷于演戲的狀態,家里人會不會覺得你淡漠?
邵兵:怎么會淡漠呢?我很細膩,尤其是對孩子。孩子們所有的東西都是我買的,我會帶著他們去各種商店,我最喜歡逛的也是兒童商店。我可以培養他們有時尚概念,還會著意培養他們對藝術、顏色、音樂上的敏感,這就是培養氣質。
《風尚周報》:在家里的時候會不會打孩子?
邵兵:我從來不打他們,但是他們會怕我。可能是父親的威嚴起作用吧。我女兒有一次說,“爸爸,我為什么怕你,我不應該怕你啊。我憑什么怕你啊?”“那你真不怕我嗎?”“我還真有點怕你。”
《風尚周報》:這種威嚴表現在什么地方呢?例如說他們想干什么的時候,會看你的眼色行事?
邵兵:我很少不讓他們干什么,只是會在禮貌方面要求很嚴格。例如他們有時候對阿姨的態度很隨便,我會很嚴肅地告訴他們一定要尊重,人和人之間是平等的,她為你做事情,你一定要說謝謝。我希望他們是善良的,心地好的。
《風尚周報》:兩個孩子對你的職業現在已經有概念了嗎?
邵兵:有概念了。就像我這次和張柏芝一起演的《無價之寶》就是為了他們,演一個好父親,帶著孩子去打壞人,救孩子。本來我是想演壞人的,就問他們,你們愿意爸爸演壞人還是好人?他們就說演好人,那就演好人吧。
《風尚周報》:最近微博上對于日本地震的討論很多,有些人幸災樂禍,有些人譴責,你怎么看這個事情?
邵兵:我覺得應該祈禱。因為人還是要有大愛,地球不是分為日本人的、中國人的、美國人的,它是由人組成的,所以不要大民族的概念,那是很狹隘很低級的。
《風尚周報》:現在家庭如此幸福,怕不怕有一天世界末日來臨?
邵兵:不害怕,就像我不相信有鬼一樣,我愿意正面死亡。我帶孩子們去給太奶奶掃墓的時候,他們問,“太奶奶就壓在石板下面嗎?”“是。”“那有一天你也會壓在石板下面嗎?”我說“不會的。爸爸拍了好多電影,你們看到爸爸的時候都是動著的,活著的。爸爸特別喜歡海,到時候會把身體變成粉末,灑在海里。”
硬漢的心里得裝得下東西
剛考入北京電影學院的時候,老師對邵兵的評價是,這個孩子的眼神很純凈。采訪中的兩個小時,邵兵端坐在對面,目光炯炯,似乎仍然看不到歲月荏苒的渾濁感。
甫一復出就相繼在《讓子彈飛》、《非誠勿擾2》中亮相,雖說戲份不多,邵兵卻以“內斂”、“深沉”的硬漢形象,迅速找回當年《紅河谷》的颯爽英姿。與姜文、甄子丹同臺飆戲的《關云長》里更是細致刻畫了內心沖突激烈,表面一直保持平庸的大將軍張遼。
面對觀眾的好評,邵兵一笑,“你叫我偶像也可以,你叫我硬漢也行,這對我來說都不重要,關鍵的是,我演的角色是否能在你心里扎根。”
《風尚周報》:你性格中哪一個特征是最明顯的?例如,暴力、突破、堅持、正義?
邵兵:堅持,這是我最明顯的特點,而且很可怕,我對我自己堅持到了殘忍的地步。就像拍這個戲,如果我不把它拍好了,拍完美了,我拍它干嗎?你別糊弄我,你糊弄我我立馬翻臉,因為你浪費我的生命。
《風尚周報》:這也算是你作為“硬漢”一面的暴力美學觀吧?
邵兵:暴力美學反映了人性脆弱和迷茫的東西,我挺喜歡這種東西。一定要有些有勁兒的東西在身體里面,就像吃飯也要葷素搭配一樣,人不能只接受不發泄。
《風尚周報》:敢于用暴力表現反抗就代表他是一個硬漢和真男人嗎?還是擁有如施瓦辛格一樣的硬漢外形更重要?
邵兵:什么樣的男人是硬漢,最重要是他的心要裝得下東西。鄧小平難道不男人嗎?拿破侖不男人嗎?希特勒不男人嗎?男人的意義不是在于外形如何,或者發不發脾氣,而是你的心能否包容世界,感染世界。
《風尚周報》:在你最近的幾個角色中,比如《關云長》里的張遼,有沒有借鑒過國外哪個著名硬漢類演員或者角色的演繹方式?
邵兵:我不想這么去做,因為很多東西都是自然而然的,就是久病成醫吧,當我看過了幾千部電影后,對待戲劇人物的狀態就會變了,表演方式會受到很多人的啟發,但歸根結底是自己獨有的方式。
張遼,我查了他的資料,他活了50多歲,比曹操活得長。他從呂布那投降轉過來,能在兇險的曹營立足,一定是特別冷靜的人。如果他特別激進,一定會死得早,你看中國歷史,葉挺將軍是領導南昌起義的英雄,不也早死?
邵兵:我在演繹這個人的時候,眼神一直是暗淡無光的,哪怕是當時曹操要殺關羽,他當時拽住了刀,手上在流血,臉上仍然特別淡漠。我就覺得這種東西就是自己的理解。
《風尚周報》:眼神中傳遞出來內容,這算不算是你招牌式的表演方式?
邵兵:我對角色理解是什么,就會以我的方式來進行。其實我不喜歡非常激情地去表達人物,激情應該在某一個點自然爆發,但絕不是大叫大嚷。你看我的角色,都不會有大悲大喜、大哭大怒的這種演繹。
《風尚周報》:那能不能說明,你演繹不了那種徹頭徹尾的壞蛋?
邵兵:能啊,為什么不能演?大家很快看到的新戲《追捕》,大家都在問我,你演的是好人還是壞蛋?我說我演的是個人,沒有壞和好之分,我心里沒有這種臉譜,只有我的責任,我要給予這個角色靈魂。
《風尚周報》:會對著鏡子練習兇狠的眼神嗎?
邵兵:不會,我很少照。心里有戲的時候眼神里自然就有了。你表達愛情的時候還要對著鏡子照一照,再回來說我真愛你嗎?這不是傻帽兒嗎?當你心里有愛的時候,就會自然而然地反映在眼神中。
《風尚周報》:這個很像是姜文的理論,姜文是不是在你接《讓子彈飛》前跟你聊過這個?
邵兵:姜文沒有你想象的那么在乎我,可能在他眼里我啥都不是。不過我挺感激他的,他在某種程度上幫助了我,一點點的戲對我來說都是機會,雖然從出道以來,我一直是男主角。
《風尚周報》:你喜歡保持現在這樣偏黑的膚色,是不是和心中的英雄情結有關?
邵兵:我只是覺得黑色讓我很舒服。而且我特別感謝《讓子彈飛》張叔平幫我做的造型,用眼罩和胡子,配合我的黑皮膚,把我身上那種勁兒調配出來了,比較適合我。所以我現在不停地重復它,試圖固定住變成我自己的東西,可能也就是你所說的“硬漢”感覺的東西。很多人在問,你為什么不轉型去拍別的,我說我還沒有資格和資本,什么時候我真正擁有這個市場,你們買票為了看我的時候,我才去改,改給你們看。
邵兵普魯斯特問卷
1.你認為最完美的快樂是怎樣的?孩子
2.你最希望擁有哪種才華? 我能控局導戲
3.你最恐懼的是什么? 沒什么害怕的
4.你目前的心境怎樣?平靜
5.還在世的人中你最欽佩的是誰?沒有
6.你認為自己最偉大的成就是什么?給予角色生命
7.你自己的哪個特點讓你最覺得痛恨?虛偽
8.你最喜歡的旅行是哪一次? 只要到海邊、草原我都很開心
9.你最痛恨別人的什么特點? 不認真
10.你最珍惜的財產是什么? 我的電影
11.你最奢侈的是什么? 沒有
12.你認為程度最淺的痛苦是什么? 背叛
13.你認為哪種美德是被過高地評估的?嘴上的孝順
14.你最喜歡的職業是什么? 導演
15.你對自己的外表哪一點不滿意?沒什么不滿意,挺好的
16.你最后悔的事情是什么? 從前我參加全國比賽的時候,看了別人一眼,我輸了
17.還在世的人中你最鄙視的是誰?拿自己事兒不當事兒的人
18.你最喜歡男性身上的什么品質?責任
19.你使用過的最多的單詞或者詞語是什么?你瘋了
20.你最喜歡女性身上的什么品質?真實
21.你最傷痛的事是什么? 看到我孩子生病
22.你最看重朋友的什么特點?誠實
23.你這一生中最愛的人或東西是什么?我不告訴你
24.你希望以什么樣的方式死去? 我愿意死在片場的椅子上或者(女人)床上
25.何時何地讓你感覺到最快樂?拍戲的時候
26.如果你可以改變你的家庭一件事,那會是什么?不知道
27.如果你能選擇的話,你希望讓什么重現? 沒有
28.你的座右銘是什么?你永遠是自己的支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