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前的夏天,我和韓松去上海參加了一場高規格的文學研討會,當時我們倆頂著“科幻作家”的帽子,坐在一群“主流”文學界的明星級學者、作家中間,顯得有點突兀。大家對“科幻”這東西還充滿了好奇和全然的新鮮感。一年后,在上海書展期間舉辦的第二屆“今日批評家”論壇,卻把韓松的作品作為主要研討對象。此時,劉慈欣的《三體》的熱賣早已牽出一股不小的社會影響,與會的批評家對“科幻”也不再陌生,各位文學批評家興致勃勃地審視著被多數科幻迷承認在文學水準上最有深度的韓松的作品,一方面認可了韓松的價值,另一方面則提出了許多新鮮獨到的批評,讓坐在一旁的北師大科幻方向研究生導師吳巖頻頻點頭,并第一時間將一些重要的評論概括地發布到了微博上。讓他感到意外的是,一些科幻迷立刻做出回應:“為什么需要所謂‘主流’作家的認可呢?”“這個評論者讀過韓松的作品少得可憐。”諸如此類的言論,我卻是一點也不奇怪。
還記得多年前,英國作家多麗絲·萊辛獲得諾貝爾獎時,科幻迷已經為她到底算不算科幻作家有過一番爭論了。盡管萊辛寫過大量的科幻小說,盡管北師大在吳巖的主持下召開了萊辛科幻作品討論會,但因為她更為人所認可的是非科幻作品,所以在豆瓣上,科幻迷認為把她拉攏到科幻陣營是“往自己臉上貼金”,說“理論圈太沒勁了,想給科幻找親戚想瘋了”吧。顯然,由于多年來深受主流人類、主流文化的歧視,科幻迷對“主流”產生了“你們懂什么啊”的反抗情緒,為了防止受傷,最好干脆劃清陣營,彼此互不打擾,老死不相往來。這種悲壯的決裂姿態,卻讓我想到了《巴黎評論》的記者說過的一段話:“……那些‘科幻小說’迷們,他們非常的小心眼,排斥那些不固守在‘科幻小說’這個小圈子的作者。”
大概是借了《三體》熱銷的光,一些科幻迷這種自信的對抗心理近來變得越來越澎湃。微博上有消息說:“大英圖書館的科幻小說展,劉慈欣的《三體》赫然擺在展品中,說明文字是這么寫的:劉慈欣被認為是中國最棒的科幻小說家,2010年他的《三體》紅遍中國。”于是有科幻迷驕傲地宣稱《三體》是“我們這個時代目前為止唯一誕生于中國的世界殿堂級文學作品”,還有人說大劉為我們贏得了體制內作家不曾為中國人贏得的光榮。巧的是,吳巖也在他新近出版的理論著作《科幻文學論綱》里,采取了“權力”視角,將科幻理解為“科技變革的時代里,受到各類社會壓制的邊緣人通過作品對社會主流思想、主流文化和主流文學所進行的權力解構”。此書一出,科幻迷們紛紛熱烈地表示:“道出了我們的心聲!”“我是邊緣我光榮!”
這種自我感覺良好耐人尋味。自甘邊緣并以此為榮是一回事,一聽見別人批評就不分青紅皂白說“科幻的價值,你們不懂,別說三道四”則是另一回事。這種聽不得批評的心態,其實不光是科幻迷的問題,也是當前很多中國人的問題。也是在這次書展期間,算得上“主流”作家的格非在談到外國研究者批評中國當代文學的問題時說道:“一個作家不要害怕別人的批評,作家不可能會被批評毀掉,只會被吹捧毀掉。”確實如此,作家不是天生而就的,誠懇獨到的批評能夠幫助寫作者認清自己的缺點,少走一些彎路。科幻文學,再怎么強調自己的獨特性,也不可能擺脫文學的根本屬性,正如中國人再如何強調自己的獨特性,也不能擺脫地球人的根本屬性一樣。所謂“操千曲而后曉聲,觀千劍而后識器”。人家“主流”批評家畢竟是專家,博覽了多少人類歷史上的經典文學作品,由此養成了對“文學”較為可靠的感知力和判斷力,以此審視科幻作品而提出來的見地,就不是一般科幻共同體內部批評所能容易達到的。更何況,和《盜墓筆記》《鬼吹燈》什么比起來,《三體》還沒有“紅遍中國”,所以對文學批評家的說法,我們還是應該虛心地傾聽比較好。否則,就只不過是沉醉在半死不活的小圈子里,自娛自樂、自說自話、自生自滅罷了。這固然也沒什么大礙,但人家如果問起,“你們科幻迷不是自稱喜歡仰望星空嘛,怎么心胸這么狹隘呢?”那時我們要怎么回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