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文只能單手去調整架在鼻梁上的VR眼鏡(虛擬現實眼鏡),她的另一手正伸在科迪莉亞的體內,那里面空間狹小,她的手和單鏡頭撓性軸沒辦法從底座的檢修口同時伸進去。隔壁艙室鼓聲雷雷,笑聲陣陣,聲音穿透飛船的塑料墻板,向她表明她姐姐的懷孕派對正在如火如荼地進行中。
拉文正努力把傳輸線重新插好,由于眼鏡上只有一個攝像頭,她始終無法看到立體視像。底座的設計一開始就沒有考慮過維修這方面的需求,完全沒有,只是為了千年之內可以省去升級的麻煩。
拉文要是不能把線纜成功插進去,科迪莉亞就無法將備份下載到她的長期存儲器里。而她的主動式存儲器又只能保存一個星期,這無異于判了她慢性死刑。
線纜的方頭又一次從拉文的指間滑落。“媽的!”拉文倍感沮喪地狠狠跺了一腳飛船地板。
“你要是不行,就讓別人試試。”盧多維克說。哥哥非要跟著她一起從派對離開,好像他能幫上什么忙似的。
“要不是你老在我旁邊轉來轉去的,我早就弄好了。”
“要不是你把她摔了,你根本不需要做這些。”
盧多維克要她把眼鏡上的單鏡頭從插孔里取出來看著自己,拉文并沒有聽他的。他在學校里也許是優等生,可她才是AI的監管人。
“你干嗎不回到派對上去呢,說不定可以學到一些懷孕的知識。”她拿起線纜頭,又試了一次。
“什么,你這個小——”拉文駁得他啞口無言,她這樣隨口一說卻有著出其不意的效果。她不禁猜想盧多維克向生育委員會提出的申請看來進行得不太順利。
“不是拉文的錯,是我叫她帶我來的。”科迪莉亞插進來打斷了盧多維克的話。
“是啊。”拉文專心致志地鼓搗著線纜,試圖把它接好。
“沒錯,”盧多維克嗤笑不屑,“然后你就摔倒了。”
科迪莉亞嘆了口氣,拉文似乎能感覺到她的氣息在她皮膚上繚繞,“要是你非得怪什么人,就怪撞她的布蘭森·康科德。”
拉文懶得再理他們,同樣的談話他們在數小時前已經說過一遍了,盧多維克接下來要說什么科迪莉亞知道得一清二楚。
就像程序設定好的,他說道:“太不負責任了,她應該拒絕才是。房間里全是一群失去理智的醉鬼,你們簡直是奇貨可居。”
拉文頭抵在AI底座旁的光滑木制板上,閉著眼睛,完全不理會她的兄弟還有眼鏡上的平面圖像。她用手指卷起線纜光滑的塑料頭,在腦海里想象著它的白色方頭和方頭后延伸的金色絲線。她將電纜伸向前方,左右旋轉著插頭,聚精會神地感受著方頭與插孔相對時那一瞬的震動感。她面臨的不過就是這么一個簡單明了的問題。
她不想去考慮故障無法解決的后果。
如果不能把舊的記憶下載下來,科迪莉亞就只能將它們一點點刪除才能維持自己的正常運行,這都是拉文邀請她跳舞的緣故。幸好盧多維克還沒有打聽到這一層。拉文將方頭又往旁移了一點點,終于等到了那幸福的一刻,總算對上插孔了。她把方頭往前一推,插腳便哧溜滑入了插槽,似乎是在嘲笑她連這么簡單的事都做不好。方頭喀噠一聲回歸原位。
“哦,總算弄好了。”她睜開眼睛,欣賞地看著線纜和插孔天衣無縫地彌合在一起。
“插好了嗎?”科迪莉亞試探地問。
拉文專注地盯著線纜,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她把單鏡頭從眼鏡上取下來,鏡片立馬變得清晰了,“沒感覺嗎?”
拉文房間里的折疊塑料桌上放著科迪莉亞的橢圓形底座箱,底座箱被裝飾成一張仿維多利亞時期的橡木小桌的模樣。后方立有一對銅制攝像頭——年代不詳——轉過來對著拉文。
桌子上方懸浮著科迪莉亞真人大小的半身全息圖片。此刻圖像上是一個豐滿的維多利亞中年女子,咬著嘴唇,這副表情正是她對事物不確定的表現,“我的系統里面沒有顯示。”
“該死的,拉文,讓我看看。”說完,英俊瀟灑自命不凡的盧多維克便伸手去抓攝像頭的線纜,準備把它插進自己的VR眼鏡。
拉文擋開他的手,“你的胳膊可塞不進去。”拉文聽到飛船通風口傳來嗡嗡的響聲,看來生命維持系統正在運作,但是空氣濃烈而刺鼻。她把哥哥撂在一旁,轉身朝向AI,“你的長期存儲器需要重啟嗎?”
“不需要。”圖像里的科迪莉亞目光向下,像是她能看見自己內部一樣。
“你確定插好了嗎?”
拉文把攝像頭重新接到VR眼鏡上,等待平面圖像的再次出現。圖像上線纜和插孔之間看不到任何縫隙,她伸出手,輕輕搖了搖。
“哦!”科迪莉亞語氣里帶著哭腔,“剛剛有點反應了,我看得見但是什么也觸不到。”
AI已經將自己大部分的體驗轉化為通俗的語言,以方便像拉文家族這樣的外行人士理解,現在再把它翻譯為機器術語,看起來似乎有些怪異。
“你短路了嗎?”
“是的,很可能是。”
拉文手握著傳輸線,坐下來陷入了沉思。
盧多維克說:“可能是傳輸器的問題。”
科迪莉亞搖搖頭,“不可能,剛才有登入進去。我覺得可能是插槽壞了,換一個插槽應該很簡單。”
拉文一聲大笑,“簡單,可你不知道你身體內部有多緊密安全。”一想到要把伏特計塞進那么逼仄的口里面就讓她感到煩惱,“想不想打個賭,看看喬治叔叔要過多久才會發現你壞掉了。”
科迪莉亞不滿地說:“我沒有壞掉,我只是暫時斷開連接。”
拉文抽出發麻的手,揉了揉,“那么……現在最重要的問題是……倉庫里有新的插孔嗎?”她拔下攝像頭,后傾著身子遠遠地研究著科迪莉亞。
AI的臉上呈現出蒼白色,“我……我不記得了。”
拉文顯得很平靜。她早就知道科迪莉亞沒有長期存儲器會出現什么狀況,但是她顯然不清楚這會給她的家族帶來怎樣的后果。
科迪莉亞是她們家族的紐帶,串聯著她們家族的整段歷史。有的家族通過紀錄片形式記錄歷史,有的家族則保持著記日記的傳統,而她的家族則通過科迪莉亞來記錄和管理世世代代的航行史。更糟糕的是,除此之外,科迪莉亞還承擔著監管這些記錄的責任。每一個人的出生、死亡、婚姻、學習成績……每一個家族成員的資料都通過他們的VR眼鏡處于AI的管理之下。
“哦,那真是太棒了。”盧多維克一掌拍向墻板,塑料板噌地翹了起來。
拉文定睛看著堅硬的金屬地板,低頭掩飾著臉上的沮喪,“聽著,喬治叔叔說過,老人們手里都有記錄的副本,他說過很多次了,所以應該有備份,是不是?”
“是吧?”科迪莉亞不確定的口氣令拉文大受打擊。從拉文孩提時起,科迪莉亞在她心目中的形象就是無所不知。
“我們可以跟他聯系一下,看看他那里有沒有副本,怎么樣?”她調整了一下VR眼鏡,竭力給她一個自信滿滿的微笑。
科迪莉亞搖搖頭,表情很苦惱,“我沒辦法傳輸。”
“我忘了……”拉文咬緊嘴唇,她意識到自己并沒有叔叔的聯系方式。“真是沒用。盧多維克,你有他的聯系方式嗎?”
他轉身倚在墻上,搖了搖頭,“沒有,以前都是科迪莉亞給我們連接的。”
“抱歉。”AI低垂著雙眼,畫面上出現了一個傷心的人。
他擺擺手,“把它打印出來,我可以手動撥號。”
拉文眼珠子一翻,樂滋滋地看著他犯的低級錯誤,“盧多維克,既然她不能傳給我們,也就同樣不能傳輸給打印機。”她啟動VR鍵盤,抬起雙手,好像鍵盤就浮在她面前,她的手在鍵盤上敲打起來,“告訴我,我來撥號。”
盧多維克冷冷一笑:“老古董。”
“怎么著呢?”拉文在VR鍵盤上按下科迪莉亞給她的通信號碼。
她還沒來得及接通電話,科迪莉亞突然叫道:“哦!可以用硬連接。真抱歉,我怎么早沒想到呢。”科迪莉亞放松肩膀,一只手放在胸口,典型的維多利亞女子陷入狂喜的姿態,“可以通過線路方式將我聯入飛船主系統,然后我再使用主系統進入我的存儲器。”
“行得通嗎?”拉文收回啟動器上的手。她還從來沒見過一臺外部接線的計算機。
“應該可以。”科迪莉亞低頭看著底座后方,就像一個女子在檢查自己的裙底。
拉文斷開鍵盤,繞到AI底座背后。
兩個光亮的銅制控制盤下方有四個黑色橢圓形插口,她都忘記有這個東西了。“至少連接起來會很容易。”她把手插入頭發中,看著這幾個端口,“知道我們在哪里可以搞到一根線嗎?”
“別忘了還有其他的備件。”雖然盧多維克嘴上沒說她“愚蠢”,但是她聽得出來他心里是這么想的。
“那么,在……哪兒弄呢?”拉文蹲下來查看了一下端口,看上去與機器內部的插孔是不一樣的,“我想,我們家族沒人用過這個插孔,飛船起飛之前就沒人用過。你是想要我們在這里就地取材呢,還是建議我們花點錢去買?”
“該你去買,是你摔的她。”
“你們倆能別吵嗎?”科迪莉亞笑得氣都喘不過來了,“我真該把失去記憶當成一件好事,這樣還能修身養性啊。”
“等等,”拉文抬起手,“喬治叔叔不是有記錄副本嗎?”
“哦,沒必要麻煩他,也不需要煩惱倉庫里有沒有插孔,你可以到佩吉的寄售店去。”科迪莉亞面露喜色,“至于線纜,船上肯定會有人有的。”
拉文點點頭,略微舒了一口氣,“是啊,那倒是真的,所以我只需要問喬治叔叔你需要的是哪一種線就行了。”
“為什么你不帶我到佩吉的店里去呢?”科迪莉亞歪著頭,“這樣的話,你就不用麻煩喬治,直接在我的端口上試就行了。”
“那真是——”
盧多維克搖搖頭止住了她的話,“你應該想辦法不讓喬治叔叔知道,不是嗎?”
他說的也不無道理。當年喬治叔叔主動放棄管理科迪莉亞的使命,轉而接受家族委員會的交椅這一舉動,著實讓大家吃驚不小。他是人工智能方面的專家,大家都指望著他在那個位置上干到老。沒人會想到26歲的拉文居然能成為科迪莉亞的監管人,也許到頭來,全族的人都會嘲笑選擇她是個錯誤。
拉文一咬牙,打開鍵盤,接通喬治叔叔的電話。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平常是不用等這么久的,她的VR眼鏡上出現了喬治叔叔的畫面,就仿佛他們正同處一室。他雙眼又腫又紅,像是大哭過一場。
“喂?”喬治叔叔聲音發顫。
“喬治叔叔嗎?”拉文身體前傾,敬畏之情油然而生,“您怎么了?”
“沒……沒事……”他的眼珠子躲在VR眼鏡后面飛快地瞥向左邊,似乎在尋找什么人。他抿了抿嘴唇說道,“你知道科迪莉亞在哪里嗎?”
拉文有些遲疑,她還沒有做好應付這個話題的準備,“那個,是這樣的,她很好,只是需要換一個零件。”
對方前額緊皺,一臉疑惑,眉毛幾乎擰成一團。
“零件?”
“傳輸出了點問題,我們是這么想的。”只要她能立即給出答案,也許喬治叔叔會認為她處理得不壞,“是這樣的,我給你打電話是想了解一下她使用的是哪種型號的外部線纜。”
他低聲嘀咕了一通,摸著耳垂,“可是科迪莉亞到底怎么了?你知道她在哪兒嗎?”
“在我房間里。”她把頭偏了偏,讓科迪莉亞的底座出現在視野里,“看,老實說,就是一個插孔的問題。”
“在你房間?她怎么和你在一起?你怎么會有科迪莉亞的?”他聲音陡然提高,提到AI名字的時候嗓門幾乎要爆裂了。之前叔叔和她在科迪莉亞的維護方面是有些分歧,但這完全是兩碼事,大抵是兩碼事吧。
“她本來就應該和我在一起。”
拉文的身子搖晃起來,仿佛被她叔叔打了一拳。他已經不是AI的主人了,科迪莉亞在所有親戚里面選擇了拉文作為監管人,連AI自己都沒有責怪拉文把它摔倒,那么喬治叔叔就更沒有這個權利了。
“嘿,現在我是她的監管人,我會處理好這些事的,我只是需要一根線纜。”
“她在哪兒?我想見她。”
拉文真想把眼鏡一把扯下來,她極力克制著自己,緊握著拳頭,握得指頭隱隱作痛。她說道:“我跟你說了,她在我的房間里。”
“你的房間……我還是不明白,你是誰?”
拉文如雷轟頂,“你在說什么?”
她的叔叔瞪大眼睛,陰沉著臉,“我不想和你多說了。”
他俯身向前,斷開連接,畫面頓時消失了。
拉文坐在地板上,喘著粗氣,雙手不停顫抖。整個對話真是莫名其妙,他的叔叔的確常常會喜怒無常,但頭腦還是相當清醒的。可是剛剛拉文就像在跟自己的小外甥說話,拉文伸手揩了一把汗涔涔的臉。
盧多維克冷冷一笑,“向你發脾氣了,喂?”
拉文不理會她的兄弟,她按下重撥鍵,專心聽著喬治叔叔的鈴聲。隨著鈴聲響起,拉文心亂如麻,腦海中閃過許多詭異的畫面。喬治叔叔在哭,叮鈴,喬治叔叔在眼鏡里尋找科迪莉亞,叮鈴,喬治叔叔在問她是誰。
她一定是搞錯了,可是,從喬治叔叔的眼神就可以看出沒有認出她來,一點也看不出來他在跟她鬧著玩。拉文聽到電話接進了語音信箱,她啪的掛斷了電話。
好吧,他竟然屏蔽了她的電話。看來她必須把科迪莉亞帶到叔叔的住處去了,倒不是她想這么做,可是這樣總比跟盧多維克拌嘴好。
“好吧,我們去喬治叔叔那兒。”
“真的沒有必要,”科迪莉亞面帶微笑,“我們兩個可以解決這個問題。帶我去寄售店,我們可以在那里找到匹配的線。”
拉文可以假裝一切都沒有發生,可以假裝喬治叔叔是正常的,但是VR眼鏡上的一切都只是幻覺嗎?如果僅僅是線纜的問題,拉文早就解決了,可是現在她感到有一個疑問不停地在煩擾著她。她向科迪莉亞點點頭,“好的,就這樣,為什么你不關上……”
“他媽的太難以置信了,”盧多維克雙手叉腰,“你簡直讓我無法相信。”
“這話你已經說過了,”說完,她又轉向科迪莉亞,“到達寄售店之前進入休眠狀態,沒必要把走廊上的那段記憶保存在存儲器里。”
科迪莉亞看了看拉文,又看了看盧多維克,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好主意,到了就叫醒我。”她的畫面閃爍了一下便消失不見了。
看到警示燈消失了,拉文終于長長地舒了口氣,她怕科迪莉亞會看穿她的謊言。
盧多維克坐在桌旁的椅子上,“你還真有兩下子。”
拉文盯著他,好一會兒,她才意識到由于科迪莉亞的故障,剛才打給喬治叔叔的電話沒法傳送到她兄弟那里,“他不認得我。”
“什么?說明白點,拉文,誰不認得你?”
“喬治叔叔。他好像不太對勁……”她的聲音漸漸低沉下去,說不清楚心中那深深的疑慮,“你……你會跟我一起去嗎?”
盧多維克張開嘴巴,擺出一副隨時都會冷嘲熱諷的狀態。
“求你了。”
他眨了眨眼睛,激動地喊道:“上帝,拉文,看來你真的嚇壞了,沒人會炒你魷魚的。”
“不管你相不相信,我擔心的不是那個。”她的目光匆匆地從科迪莉亞休眠的攝像頭上一掃而過,“你會陪我一起去嗎?”
“當然,當然,我會和你一起去。”
雖然拉文總被她的哥哥弄得焦頭爛額,可是奇怪的是,讓一個不喜歡她的人作陪反而令她感到心安,也許這個時候她最需要的就是一個熟人吧。
拉文敲了敲喬治叔叔的門,沒有回應。她一邊等一邊看著路人一個個走過去,時間一分一秒流逝。這時盧多維克突然從后面伸出手,猛烈地捶打著門,發出震耳欲聾的砰砰聲。揚聲器這才回過神來,里面傳來叔叔顫抖的聲音,“誰呀?”
“拉文。”
“還有盧多維克。”
她長出一口氣,“我把科迪莉亞帶來了。”
門開了,喬治叔叔帶著明顯不信任的神情瞅著外面。他頭發凌亂,襯衣上一條長長的棕色污漬從胸口一直延伸到肚臍眼處。他的眼睛在眼鏡后面飛快地瞥了一眼角落,然后看著拉文,“她在哪兒?”
太不對勁了,拉文歪著頭,納悶地瞇起眼睛。她把底座從胸前稍稍舉起,“她就在這里啊。”
對方惱怒地將手插進頭發里,弄得頭發亂七八糟,“那她本人呢?”
盧多維克說道:“拉文沒告訴你嗎?拉文把她摔了一下,科迪莉亞的記憶就下載不下來了。為了節約空間,現在她正處于休眠狀態。”
看來就算對自己兄弟的出手相助心存感激也不能改變他冷嘲熱諷的本性。“我能進去嗎?”拉文一只腳已經朝門內踏了進去。
她叔叔咬著下嘴唇,頭習慣地歪向一邊,眼神飄移不定,似乎在尋找什么東西。正在他猶豫之際,拉文已經決定主動出擊了,她跨過門檻,逼得他不得不后退。他的房間亂七八糟,到處是隨意亂扔的衣服、床單,好像他所有的物件全都被一股腦地從抽屜里拖出來了。拉文旁邊正好有一張桌子,她把一件皺巴巴的襯衣從桌上挪開,然后把科迪莉亞的底座端放在上面。
拉文按下喚醒鍵,嘀的一聲,手指下一陣細微的顫動,機器啟動起來。
顫抖還未結束,科迪莉亞的攝像頭已經轉向拉文,她的頭和肩膀看上去高懸于底座上方,“好了嗎?”
喬治突然抽泣起來,“科迪莉亞!”他的手伸到拉文前方,手指不住地顫抖。
拉文的目光一刻不離地盯著科迪莉亞,她的畫面沒有一點改變。作為一個擬人化的智能機器,她現在的表情可以稱之為呆若木雞,她的臉對著喬治,可有那么一會兒,她的攝像頭從拉文前一晃而過。她的神情漸漸緩和,畫面中的她變成了一個穿著維多利亞風格超低領長裙的女子,袒露著胸。
她的睫毛修長,嘴唇豐滿而嗔翹,“喬治,親愛的,看你把房間搞成什么樣了?”她的聲音相當魅惑。
“我一直在找你。”他攤開雙手,“為什么你要離開我?”
“我去給你準備禮物去了,你喜歡禮物,不是嗎?”
他點了點頭,就像一個孩子。拉文心中那個自信滿滿、桀驁不馴的叔叔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她不禁打了個寒戰,雙手環繞在胸前。
“真乖,你現在去睡一會兒,我待會就給你禮物。”
“我不想睡。”
盧多維克從拉文旁邊繞過,靠到科迪莉亞身邊,“這他媽是怎么回事?”
拉文對科迪莉亞的習性設定研究多年,這個智能機器一絲一毫的猶豫都無法逃脫她的眼睛。
“恐怕這是我跟我的用戶之間的秘密。”
拉文搖搖頭,雖然她對盧多維克的態度很不滿,但是她不能否認科迪莉亞是有意在隱瞞。拉文吞了吞口水,保持鎮定,她把手放在科迪莉亞的界面上,拇指按著指紋識別器,“授權報告記錄,喬治叔叔的身體狀況如何?”
科迪莉亞低下頭,咬住嘴唇,“他得了老年癡呆。”
“不可能,”盧多維克大笑起來,一口氣岔在氣管里,“我昨天還和他說過話,他正常得很。”空氣凈化器的拍打聲在寂靜的房間里顯得異常突兀,“聽著,要是他不能生育,他早就被送去處理掉了。這是最基本的資源守恒定律。”
“你一直在替他遮掩,是不是?”拉文全身都在發抖,可是她的聲音卻是干巴巴的,竭力不摻雜絲毫的感情。
“是的。”
她得說些什么,她該說什么,事已至此她又能說什么?科迪莉亞欺騙了大家,一次又一次。老年癡呆癥。
盧多維克的手放在拉文的肩膀上,將她從沉默中解救了出來,“多長時間了?”
“我不知道。”科迪莉亞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胡說!”他一掌猛拍在科迪莉亞旁邊的桌子上,震得她的底座顫顫悠悠。
喬治叔叔忽然跳上前來,抓住他的胳膊,“不準碰她!”
盧多維克暴怒地甩開他的手,喬治叔叔雙手慌亂地去抓科迪莉亞,盧多維克使出全身力氣,一掌擊向對方的胸前。喬治叔叔猛咳一聲,哀號著倒在了地上。
“盧多維克!”拉文擋在她叔叔面前,“你在做什么?”
盧多維克指著畏縮在一旁的喬治叔叔,“我他媽的就是想知道他這樣有多久了?”
“別碰他。”拉文也想知道這個答案,但不是靠武力來解決。雖然她不想承認,可是很明顯喬治叔叔的頭腦已經不清醒了。如果他真的有老年癡呆,他早應該被處理掉了。
“你在聽嗎,拉文?我們的AI違反了規定。”他轉過身,脖子上青筋暴突,“他這樣有多久了?”
科迪莉亞抬起頭,一副不以為意的態度,“我不知道,具體時間記錄在我的長期存儲器里。”
“我可不相信你。”盧多維克的拳頭松開又合上,就像一個準備出手扁人的五歲孩童,“你在撒謊。”
科迪莉亞俯身向前,高貴的維多利亞式的臉龐因憤怒而變得扭曲,“我是不可能撒謊的。不過,我的確在誤導,但不是撒謊。如果你想聽實話,就不要直截了當地問。看來你一點也不知道、不知道我存在的價值。”
雖然科迪莉亞的外表只是一幅全息圖像,但是拉文明確地感受到她有一種想要從底座上下來扇盧多維克一巴掌的沖動。
“是上個月嗎?是三個月前嗎?你總有印象吧。”
“我不知道。”
“盧多維克,那有什么關系呢?”
他的前額開始滲出豆大的汗珠,“當然有關系,如果她一直在為我們敬愛的叔叔隱瞞,那么妨礙我生育的罪魁禍首不就是她嗎。”
抽氣機發出嗚嗚的聲音,房間里的氣流又開始歡快地流通起來。
“什么?”
“難道你不知道喬治叔叔是生育委員會的嗎?”盧多維克露出自以為是、無所不知的笑容,“你當然不知道,生育是你們姑娘家的本能。你只要把你的子宮保養得健康溫潤,就萬事大吉了。不像我,我還得求著他們把我的精子灑在試管里,就算如此也還是機會渺茫,不見得會有人想要它。”盧多維克怒視著科迪莉亞,“我的申請被否決了,理由是我的人格不穩定。你想要我有多不穩定呢?”
“我的記憶中沒有這條記錄。”
盧多維克扭了扭脖子,咔噠作響。他憤怒地盯著對方,“那真是再好不過了。”
“你要是真想知道答案,我勸你還是幫你妹妹把線找來吧。”
“是呀。”拉文輕輕地撫摸著她叔叔的肩膀,試圖安慰這位抽泣的男人,“科迪莉亞,只要能讓喬治叔叔恢復正常,你做什么都行。只要他正常,他就能告訴我們記錄副本和線在哪里。”
科迪莉亞發出一陣挖苦的大笑,令拉文震驚不已。
“你還不明白嗎?每次他說話,都是我在背后通過他的VR眼鏡操縱他。他只知道我所知道的東西,而我不記得他的副本在哪里。”
“為什么?為什么你要為他隱瞞?匯報。”
科迪莉亞的眼睛里充滿怒火,“我的匯報就是,要是家族委員會發現喬治一無是處,就會把他送到處理所,所以我要讓他看起來有用。”
“不是這個,這個我早就清楚。為什么你要阻止人們送他去處理所?”對此拉文頗感費解,“我也不想去那里,可要是誰都不去,飛船就會人滿為患,我們大家都得挨餓。我是說,教我守恒定律的不正是你和喬治叔叔那群人嗎。為什么你要明知故犯呢?”
盧多維克靜靜地站著等待回答,只有喬治叔叔在地上哭泣著,毫不在意流了一臉的鼻涕眼淚。
AI狂妄的表情消失不見,“我不記得了,我只記得秘密保全他的性命是件十分重要的事情。”
“好吧,可是現在已經不再是秘密了,對吧?”盧多維克不悅地撇著嘴,看著他的叔叔。
“我認為,”科迪莉亞瞇著眼,“我認為這取決于你們是否會告密。我可以這樣跟你們說,無論是何種理由,這個理由強大到足以壓制我內部法規的執行。明智的做法就是不要魯莽行事企圖強行打破它。”
拉文有些猶豫,她說得有道理。AI內設有牢不可破的禁令,這些禁令比幼年培養的習性所產生的約束力還要強大,科迪莉亞絕對不可能違反它。“等等,”拉文突然想起一件事,“你的禁令連接在飛船的主日志中,既然你無法傳輸,你又是如何知道條規內容的呢?”
“我機體里的只讀存儲器里有其備份,并且與其同步更新。”
那真是太糟糕了,拉文原本還指望著能有一個后備傳輸器,她搖搖頭,看來是不可能了,“還有多久進行下一次備份?”
“一個半小時。”科迪莉亞眼珠子從上方轉到左方,顯示她正在計算之中,“由于是單一來源,所以比一般的存儲時間要長,我可以在一個星期之后再開始刪除。”
拉文懸在身上的一塊石頭終于落了下來,她提心吊膽的就是記憶缺失這件事了。
“是啊,”盧多維克握著拳頭敲了敲墻面,引起他們的注意,“喂,這可好了,你不會丟掉任何記憶了,科迪莉亞,但是同時,我們的人生也不會被記錄下來,你認為我們該怎么辦?”
“你可以把它寫下來,”拉文樂呵呵地對哥哥說,“其實你根本不用擔心,你又沒有后代去關心這些。”
她兄弟的臉變得紅一塊白一塊,他揚著拳頭,一步跨到她面前,“這樣的話,也沒人記錄這個了,對吧?”
“我還沒走,”房間里回蕩著科迪莉亞的呵斥聲,“我正看著了。”
“好極了。”盧多維克放下拳頭,“但是我要把拉文干的好事告訴全族。”
“去吧,去奔走相告吧,否則就乖乖等我把科迪莉亞修好。”
“科迪莉亞?”喬治叔叔抬起頭,“發生了什么?”
“喬治,喬治……”科迪莉亞輕喃低語,“該睡覺了,沒發生什么,快睡覺吧。”
在科迪莉亞的哄騙下,喬治叔叔站起身,洗了臉,然后乖乖上了床,一切就發生在拉文的眼皮底下。剛剛那個暴躁不安、心神恍惚的叔叔,現在仿佛生命里隱藏著的另一個自己被釋放出來。科迪莉亞哄得他服服帖帖,就像在操縱皮影戲里的玩偶。她把虛假的謊言灌輸到她叔叔的腦內,而她的叔叔不過是一具空空的皮囊。
走廊里擁擠不堪,一群換班的人員正聚集于此,拉文從人群中穿過,來到寄售店。柜臺后面,光頭的佩吉正坐在矮凳上讀書,他的頭上有一層薄汗,像是剛剛完成了一次賽跑,整個腦袋光亮可鑒。
屋子里整齊地擺放著一排排的架子,每一個架子上都分門別類地放著各個時代留下的廢品,長袖T恤、紙、鋼筆、線纜和一套銀制茶具。看來每家每戶當年只帶了他們認為自己需要的物品,即使資源有限,生活方式卻在改變。
“嘿,姑娘!”佩吉把閱讀機塞進他無所不容的口袋里,沖著她咧嘴一笑,臉上頓時爬滿了道道皺紋,“有什么新聞嗎?”
“還不都是那些嗎,你呢?”拉文每次一看到他還能做些有用的事情,心里就踏實下來,因為這說明他不會有被處理掉的風險。
他笑著聳聳肩,“是啊,都是那些。那么你是要買點什么還是隨便看看?”
她舉起AI底座,“我帶科迪莉亞來看一下線。”
他從凳子上跳下來,蹣跚地穿過房間,招呼拉文跟著他一起過來,“看到這一排了嗎?這里什么型號的都有,每一個都有專門的插頭。這四個盒子里的插頭可以用于飛船,但是你的機器人使用的是哪種型號我也拿不準。”
拉文咽了咽口水,“謝謝你,佩吉,我找找看。”
他擦了擦額頭,“有什么需要就找我。”
屋子里的格子架個個高聳挺拔,拉文把科迪莉亞的底座擱在地板上,她抽出裝線纜的盒子,在AI無聲的畫面旁邊坐了下來。線纜捆扎成束,每一根末端都有一個肥大的六角頭,另一端則各不相同。有的是銀制的小管,有的則是方形,其中有一些看上去像是貼附電極。她把這些線纜抽出來,決定一個個試一遍。試到第三根,剛好與科迪莉亞的端口相吻合。
拉文把科迪莉亞的底座抱在懷里,就像抱著自己的外甥女。她站起來,插好的線纜像一條尾巴似的垂蕩在后方。她穿過通道,快步走向佩吉,“你這里可以聯網嗎?”
佩吉驚訝地抬起頭,“硬線連接嗎?我說你要線纜做什么。”他從凳子上跳下來,把她引到寄售店柜臺后面,柜臺后的墻壁上有一個端口,“這里就是。”
拉文把科迪莉亞的底座放在地面上,線有些短,接不到端口上,佩吉把凳子端過來,“線就是麻煩,電腦娃娃都不怎么用它們。”
“是啊,”拉文假裝笑了笑,“不過我還是要買這根,記在我賬上行嗎?”
“行。”佩吉的視線轉移到科迪莉亞身上,這才意識到眼前的機器人是處于休眠狀態的,“好了,那你一個人先忙吧。”
佩吉一走,拉文便按下喚醒鍵。攝像頭向她轉來,AI的眼皮按照程序設定急速抖動,畫面上她的雙頰泛紅,呼吸急促,“啊,行了,行了,連接上了,等一會兒,讓我先把積壓的工作解決完。”
拉文急不可待了,她一分鐘也不等了。她要盡快結束這夢魘,盡一切可能讓科迪莉亞回到無線連接的狀態,她要弄清楚喬治叔叔到底怎么了。
掌機里傳來五條不同的信息,打開之前,科迪莉亞對她說道:“有四條還在存儲器中,我正往你的掌機里傳。”
“謝謝,”拉文打開信息,開始瀏覽。之后傳來的信息是家族成員發過來的,他們想知道科迪莉亞出了什么事。拉文嚇了一跳,隨即她趕緊將問題簡略地寫了下來,發送給傳輸器。“你要把這個向家族廣播嗎?”
科迪莉亞點點頭,這個動作發生得極快,以至于拉文覺得很可能是自己的錯覺。信息發送出去了。
拉文挺直身子,看了看背后的佩吉,佩吉離她很遠,不必擔心他偷聽,而且這里比她的住處要安全得多,“告訴我喬治叔叔怎么回事。”
“關于什么?”科迪莉亞揚起眉毛,歪著頭問道。
拉文張大嘴瞪著她,“老年癡呆?你替他隱瞞多久了?”
科迪莉亞皺起眉,慢慢搖了搖頭,“抱歉,我不明白你在說什么。”
拉文感覺腦袋里咯噔一下,“你已經完成同步更新了嗎?”
“當然。從下午掉線恢復之后,這是我要完成的頭等大事。”科迪莉亞關懷地蹙起雙眉,“拉文,你還好吧?”
拉文簡直無法呼吸,“還好,嘿,你能幫我設置一下掌機嗎?讓里面的姓名和號碼對應顯示!”
“弄好了。”
“謝謝。”說完,拉文便伸手去扯墻上的線纜。
科迪莉亞大吃一驚,“你要干什么?”
“看來你的存儲器被人重寫了。”
“這不可能,天啊。”
“不可能?那你告訴我,在喬治叔叔的屋子里,你、我還有盧多維克說過些什么。”
“呃……你把我連入系統,讓我檢索一下長期存儲器,我就知道說過些什么了。”
“這件事發生還不到半小時。”
科迪莉亞眨了眨眼,“不,不可能。”
“我就在現場。”拉文把底座放在胸前,抱起科迪莉亞,“你不記得,我記得。”
拉文坐在家族理事會議室里,忐忑不安。盧多維克懶散地躺在椅子里,一副舒適悠閑的模樣,拉文能聞到他浸濕的襯衫里散發的汗味。會議室里只有八位叔叔嬸嬸,喬治叔叔的位置是空的,在她敘述的過程中他們始終一言不發,她的表述干巴無味,結束之后,她靜候著他們的反應。
法拉嬸嬸把她尖細的手指從嘴唇上挪開,“你是說,兩年?”
“是的,嬸嬸。兩年前一次更新中,喬治叔叔在科迪莉亞復制的官方飛船法規中偷偷插入了一條規定。他已經知道自己即將步入老年癡呆,所以想借此保全自己。”
“科迪莉亞,你有什么說的嗎?”
AI的攝像頭轉向理事會,“我不想詆毀我的主人,但是我的存儲器中沒有她說的那些記錄,傳輸問題除外。她陳述的其他內容聽起來太玄了,我簡直不知道該從哪兒說起。”
盧多維克從椅子上坐起來,眼神犀利,“你想要喬治叔叔來對質嗎?”
AI略微有些猶豫,拉文不細看根本發現不了,“不,我認為沒有這個必要。”
“你能告訴我們理由嗎?”拉文望著她的叔叔嬸嬸們,想看看他們是否跟她一樣注意到了科迪莉亞回話時的停頓,很明顯科迪莉亞反應上的變化是受保護喬治的密令所致。
“因為在你把我摔倒之前,喬治是理事會里受人尊敬的一員。在座的每一位成員都跟他有過交流,這一點無需證明。”
法拉嬸嬸清了清嗓子,按下掌機上的開關,會議室大門被打開,一位工作人員帶領喬治叔叔走了進來。喬治叔叔腰板挺直,步伐穩健,只在剛進門時流露出鬼祟的目光,“你在這啊!我一直在找你,怎么也找不到。”
科迪莉亞一動不動,她的畫面變成一幅靜態圖片懸于寫字桌上方。拉文似乎能看到許多代碼在她體內相互沖擊。秘密保護設置,但是事實已經完全暴露,還能保護了嗎?科迪莉亞的臉面向拉文,而她的攝像頭依舊定格在喬治叔叔身上,“好吧,看來我得妥協,但是我必須知道我的監護人在這件事上將采取怎樣的做法。”
拉文對這個稱謂感到有些驚恐,它似乎就這樣硬生生地抹殺了機器與人之間的關聯,“必須讓系統回滾。”
攝像頭朝她轉來,“你說過你發現了那段代碼。”
“我發現的是你必須保護喬治叔叔的這條代碼,不是重寫你記憶的代碼。”她朝她哥哥點點頭,“我也讓盧多維克檢查了一遍,他也沒有找到確鑿的線索。我們認為它進行了很多處理,只有一種方法可以將它剔除,那就是返回到以前的狀態。”
“兩年前。”科迪莉亞突然抬起頭,“這樣的話,你的家族將會失去兩年的存儲記錄。”
“如果你幫我們進行校對,就不會了。”拉文撥弄著拇指,不去看AI。
科迪莉亞有些動搖,那些代碼,那該死的代碼又開始在她體內抗爭,“喬治會怎樣?”
“這不是一個家族能決定的。”法拉從椅子上直起身子,朝喬治叔叔的方向望去,喬治叔叔正站在那里,沉浸在科迪莉亞的低聲哄慰中,“你知道這里的法規。”
科迪莉亞的臉沉下來,“恐怕我不會協助你們。”
“既然如此……”法拉嬸嬸揮了揮手,科迪莉亞和喬治叔叔便立刻被人帶出了會議室。
門關上后,盧多維克清了清嗓子,望著拉文。拉文朝他點了點頭,“好吧。是這樣的,我們把那段代碼清除之后,科迪莉亞進行了重新設置。每次我們對她說實話,她都給我們同樣的回復。我們試圖騙她說喬治叔叔已經死了,但是她太了解我們,知道那是謊言。所以我們不知道在那種情形下,她會做什么。而且剛才,她堅持要在保全喬治叔叔的前提下才肯協助我們。”
約翰納叔叔搖了搖頭,清清嗓子,“這不是一個家族的決定,要是我們知道實情早就把他送到那里了。現在他這個樣子太荒謬了。”
“而且事情可能會更糟。”拉文在椅子上換了個姿勢,“隨著老年癡呆癥的惡化,科迪莉亞對他的控制將越來越弱,我擔心的是那條保護指令會執行到什么樣的程度,正因為如此我們斷開了她與長期存儲器和飛船的連接。”
“你的解決方法就是恢復到兩年前的備份,放棄這兩年的存儲記憶?包括兩年的所有的出生記錄……”法拉嬸嬸滿臉愁容地凝視著所有的理事會成員,“這需要全族的意見。”
“是的,嬸嬸。我明白。”
“實際上,還有一個辦法。”盧多維克伸直兩腿,身子幾乎是睡在椅子里,“前輩手上有所有東西的副本,儲藏室里還有另一臺AI,如果我們從初始狀態啟動它,那么在訪問存儲器數據庫的時候就不用擔憂會受到控制科迪莉亞的那條秘密禁令的干擾。”
“什么?”拉文激動得嗓音沙啞,她旋轉椅子面向盧多維克,“你怎么不早說?”
“因為這樣做就意味著殺死科迪莉亞。”盧多維克抬起頭,拉文驚訝地發現他的眼里閃爍著點點淚光,“作為她的監管人,你可能并不知情,但是我不能冒著泄露給她的風險。”
“但是難道她——不,當然不會。”科迪莉亞還沒有進入自己的長期存儲器,她可能已經忘記還有另一臺機器人存在。拉文感到胃里一陣翻滾,“你有沒有想過,一旦她知道了你的想法,她還會妥協嗎?”
“你是說,她會對我們撒謊?”盧多維克的聲音意外的輕柔。
“但是科迪莉亞不是一臺機器,她是人。”
盧多維克歪著頭,這讓拉文感覺自己像個傻瓜。當然,盧多維克早就料到這種反應,也正因此他才認為將有備用AI的事瞞著她是明智的做法。
“你說得對,科迪莉亞是人。”法拉嬸嬸輕敲著她面前的掌機,“一個精神紊亂的人,她不可以再從事生育工作。”
“但那不是她的錯。”
法拉嬸嬸從掌機上抬起頭,目光凌厲,“喬治得老年癡呆是他自己的錯嗎?”
拉文癱軟在椅子里,搖著頭,“如果……如果我們不讓她與飛船連接呢?”
輪到盧多維克搖頭了,“然后呢,不斷重寫同一塊存儲區域?永遠都只有一個星期的記憶?這就是你要給她的美好生活嗎?”
“至少她應該有選擇的權利。”
科迪莉亞的攝像頭轉過來對著門口的拉文,“他死了,是不是?”
拉文點點頭,“我很抱歉。”
機器人似乎輕嘆了一聲,畫面上顯示出她悲痛的表情,她的臉和攝像頭從拉文身上移開,“我呢?我什么時候進行回滾?”
拉文在科迪莉亞底座旁的椅子上坐下,想好的話卻如鯁在喉,“他們……你有兩個選擇。他們還有另一臺智能機器在手,家族成員同意用它取代你。”她摳著拇指,指甲深深地陷入皮肉,“要么把你關閉,要么讓你處于非連接的活動狀態。”
“也就是說沒有記憶備份。”
拉文點點頭。
風扇呼呼作響,拉文似乎能聽到科迪莉亞運作代碼的聲音,她的思考速度比任何人類都快,“丟了一枚鐵釘……”
“什么?”
“一則諺語。‘丟了一枚鐵釘’,”科迪莉亞突然默不作聲。她的眼珠子從上方轉到左方,看來她搜尋的信息不在里面,“我不記得后面的了,我懷疑它是要諷刺些什么。”說完,她突然發出一陣傷感的笑聲。
拉文站起身,伸出手,她原想安慰她,可是面前不過是一幅表情痛苦的全息圖片,她只好靜靜待在一旁。
笑聲又突然止住,“關掉我吧。”科迪莉亞的畫面消失不見,攝像頭無力地耷拉著。
拉文輕輕抽噎,忍住自己的悲傷,她從口袋中拿出鑰匙。這是一塊扁平的塑料卡片,卡上開有一孔,布滿著金屬絲線,設置有物理和電子雙重密碼。
拉文一步一步、有條不紊地開始實行結束科迪莉亞的過程。
一、插入鑰匙。
她早猜到科迪莉亞的選擇了,她還能有其他的選擇嗎?沒有。記憶重寫,這是一場慢性死亡。
二、指紋識別。
假如喬治叔叔當年沒有放棄監管權,科迪莉亞可能還在他的監護之下。
三、確認關閉。
要是拉文沒有摔壞底座……紙是包不住火的。
四、再次確認關閉。
她注視著最后的屏幕。丟了一枚鐵釘……明天她要去一趟寄售店,買一些紙筆。
確認關閉。
然后,她要用紙筆寫下科迪莉亞的故事。
作者簡介
瑪麗·羅比內特·科沃爾于1969年出生于美國北卡羅來納州,2008年獲得坎貝爾最佳新秀獎,短篇小說《邪惡的機器猴》和《丟了一枚鐵釘》分別獲得2009年和2011年雨果獎提名。瑪麗不僅僅是一位出色的科幻小說家,同時還是一名專業的木偶操縱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