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一種力量,能夠超越生死。86年前,在山東濰坊農村養病的王盡美飽受肺病折磨,吐血不止,但他執意要回到斗爭一線。他被鄉親們用門板抬上火車,最終這個高大英挺卻骨瘦如柴的年輕共產黨人,在他奮斗不息的青島永遠倒下。
有一種力量,能夠跨越時空。中共一大代表中第一個與世長辭的王盡美,蘊藏在他血液中的紅色基因,銘刻在后人身上。王盡美的兒子、孫子、曾孫三代人都先后加入了他當年參與創建的中國共產黨,無論時光流逝,無論滄海桑田。
有一種力量,能夠鑄造信念。先烈的輝煌與苦難,奮斗與犧牲,已經凝成這個家族最寶貴的精神財富,理想信念,薪火相傳,生生不息。
王盡美在滬的小兒子王杰說:“我們是王盡美的后人”,這是光榮,也是動力;“永遠跟黨走”,這是信念,也是行動。在上海市康平路100弄的居民樓里,王杰老人,用一口濃重的山東鄉音向我們講述。雖然父親逝世時他年僅3歲,但通過祖母和鄉親的描述,他依然清晰地向我們講述了一個“完整”的王盡美:他的意氣風發、他的多才多藝、他的嘔心瀝血,以及他遺留下的革命精神對后人深深的影響。老人的娓娓道來,打開了我們心中很多的疑問。
膽大:懷揣一元錢去革命
走進客廳,墻壁上王盡美的一幅照片吸引了我們的目光,和人們熟悉的“一大”會址紀念館里的那幅一個樣 。王老說,這是父親留下的唯一的一張照片,是1923年3月在北京廊坊照相館照的。
“父親去世的時候我很小,也就三歲吧,對他的模樣全憑這張照片。但他的事跡,我很了解。聽祖母還有和父親一起參加過革命的老人說過,爸爸全程參加了黨的一大會議,從上海興業路的石庫門到嘉興南湖的船上,他自始至終都參加了。”王老用濃重且自豪的山東鄉音回憶說:父親小時候家里很窮,無房無地。能吃飽肚子就謝天謝地了。讀書根本不敢想,但父親自幼以聰穎好學聞名鄉里。所以,打小父親就被當地地主家挑中去給家里的孩子當陪讀,還要做許多活計,這讓他從小就感受到了社會的不公平。
“他8歲時有機會當本村地主兒子的陪讀,上了兩年私塾。地主兒子調皮搗蛋,父親常代為受過并遭先生體罰。地主見父親的成績遠遠優于自家兒子,心生妒嫉,常動手打他,還要他干許多額外的活兒。”王杰說,即便如此,父親熱愛學習的種子已悄悄埋下,他在勞動間隙堅持自學,讀完了高小全部課程。在枳溝鎮高小,他成為學校唯一的免費生。靠著陪讀學到的知識,1918年,王盡美考入山東省立第一師范學校,在那里,他大開眼界,不僅學到了新知識,還接觸到了進步書籍,接受到了大別于鄉下的新思想、新思潮。
“聽祖母說,1918年4月的一個清晨,父親背起簡單的行裝離開家到濟南,并考入山東省立第一師范學校。”王杰說,當時家里很窮,父親離家時懷里只揣了一塊鋼洋,走的那天,父親和母親新婚剛不久。這些都沒有阻止父親放棄自己的理想。
改名:盼盡善盡美成就夢想
1921年春,王盡美與鄧恩銘等發起創建濟南共產黨早期組織。當年7月,他與鄧恩銘代表山東黨組織,赴上海出席了那場改變中國命運的共產黨第一次代表大會。
對這段歷史,王杰老人的記憶尤為深刻。“在與會代表中,父親是到達上海較早的一位,并自始至終參加了中共一大會議的全過程。在中共一大大會討論期間,他發表了對于馬克思主義的見解。”
就在那段時間,父親將原來叫了20年左右的名字“王瑞俊”改為后來的“王盡美”。寫了一首詩明志:“貧富階級見疆場,盡善盡美唯解放。濰水泥沙統入海,喬有麓下看滄桑”。按照王杰的理解,這是父親為了表達實現盡善盡美的共產主義崇高理想而獻身革命的信心和決心。“從此,父親一心一意為勞苦大眾求解放的無產階級革命事業奮斗。他希望以盡心盡力之努力,換來盡善盡美之中國。”
王杰告訴我們,父親和鄧恩銘在上海參加黨的一大回到山東后,同王翔千、王復元、王象午等人 ,于當年9月在濟南發起成立了“山東馬克思學說研究會”。1922年6月,根據工人運動發展的需要,中國勞動組合書記部山東分部成立,王盡美任主任。1922年7月,在中國共產黨建黨一周年之際,中共中央派王盡美前往上海,同鄧中夏、毛澤東等人共同起草制定了《勞動法大綱》。黨的二大后,他又回到濟南,任中共濟南支部的支部書記。
“父親的工作一刻都不曾停過,哪怕生病都不曾停止戰斗。”王老回憶說,1925年春節前,父親在濟南與反動派連續3天大辯論,疲勞過度吐血暈倒,入院治療。時值工人運動蓬勃發展之際,父親心急如焚,毅然出院,抱病赴青島投入戰斗。他與鄧恩銘共同組織、領導膠濟鐵路全線、四方機廠工人大罷工,取得勝利后,成立膠濟鐵路總工會。3月12日去北京參加了孫中山先生的葬禮。4月,又去青島領導紗廠工人第一次聯合大罷工,迫使日本資本家簽訂了九項復工條件。
去世:過度勞累,27歲青島病逝
長期透支生命和體力的工作最終讓年輕的王盡美患上了肺結核病,但他依然帶著病體堅持工作,直到病危。
“父親是累死了,但最終那幾天是怎么走的我以前已經回憶過很多次了,你們查查以前的資料吧。”談到父親的去世,王杰老人原本輕快的聲音變得開始有些哽咽,時隔這么久,老人對父親的懷念依然如故。
老人默默地翻起身邊的報紙資料,給記者指了一段他曾經接受采訪時關于回憶王盡美去世的資料后,便陷入沉思。資料透露:“祖母曾和他說過,父親為了減輕組織上的麻煩,回到老家破房里養病。鄉親們都知道他是共產黨,但不清楚他是共產黨的大官,只知道他是個好人 ,就拿著雞蛋什么的來看他。我那時什么都不懂,戴著個紅兜兜瞎跑。后來父親病更重了,是鄉親們用門板把他抬到鐵路車站,上了去青島的火車。”
到青島后,王盡美可能意識到自己的生命即將走到盡頭,于是,他請青島黨組織負責人筆錄了遺囑。談到這份遺囑,王杰老人點了點頭,沉默良久后,一字不落地背了出來:“全體同志要好好工作,為無產階級和全人類的解放和共產主義的徹底實現而奮斗到底。”
“我也是黨員,這個是父親的遺愿,不能忘。”王杰說。1925年8月19日,王盡美在青島醫院病逝,終年27歲,是黨的一大代表中最早辭世的。
王老回憶說,父親去逝后,青島黨組織及在青島工作的戰友為他舉行了追悼會,黨組織負責人宣讀了他的臨終遺囑。此后,派人把他的靈柩送回大北杏村安葬在村東南的棗行墓地。1959年,中共山東省委和山東省人民政府將王盡美遺骨遷到濟南英雄山(四里山)烈士陵園。1971年中共諸城縣委在大北杏村前的喬有山上修建王盡美烈士紀念館。父親的故居被列為省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加以保護。
多才:詩寫得好,吹拉彈唱樣樣通
王杰說,這么多年來,對父親與日俱增的敬佩之情除了來自不斷豐滿的革命事跡,還來源于了解到父親王盡美的另一面:多才多藝。
“很多人評價父親不僅是宣傳革命思想的先驅,而且多才多藝。”說到這,王老開心大笑,自豪地向記者一樣樣展示父親鮮為人知的一面:他嫻于絲竹,在參加莫斯科舉行的遠東各國共產黨及民主革命團體代表大會期間,曾以琵琶彈奏《梅花三弄》等中國古典名曲,讓人贊不絕口等。
“我爸爸不光會絲竹,還會琵琶、三弦等很多樂器。要不你們幫我再查查看是不是這樣。”說到這,王老向記者賣起了關子,拿出一堆報紙讓記者“學習”。通過翻閱資料,印證了王盡美的“多才”:他不僅把中國的民族樂器作為宣傳的工具,還把中國的國粹發揮到令人嘆為觀止的地步。
王老指著一份報紙內容饒有興致地念給記者聽:“1922年1月,王盡美參加在莫斯科召開的遠東各國共產黨及民族革命團體第一次代表大會。會后在各國代表團舉行的聯歡晚會上,他用中國樂器三弦,彈奏了中國傳統樂曲《梅花三弄》等曲子。優美的旋律吸引了在座的每位代表,讓他們對多才多藝的中國共產黨人有了一份親近感。”說到這,王老像想起了什么,頓了頓后告訴記者,“據說還有一次,父親到莫斯科公園游玩,興之所至吹起了橫笛,悠揚的笛聲飄蕩在異國公園上空,眾多游人被優美的音樂吸引過來,情不自禁地隨著優美的旋律跳起舞來。”
“不光吹拉彈唱樣樣通,父親的詩也寫得很好。”王杰說,父親還專為農民寫過一首歌謠:窮漢白勞動,財主寄生蟲。人窮并非命,世道大不公。農民擦亮眼,革命天才明。”
故事:唯一照片躲過劫難
在13位一大代表中,王盡美是最早也是最年輕就離開人世的,也是留下文字資料、圖像和生活物品最少的一位。采訪中我們了解到,到目前為止,關于王盡美的照片,全國只有一張,和王杰老人掛在家中墻壁上的照片一模一樣。
然而,這唯一的照片背后,也有著一個鮮為人知的故事:王盡美逝世后,他的家中遭到兩次洗劫,一次是土匪劉黑七占領本村時抄家,再一次是日本鬼子掃蕩時的洗劫。所以王盡美沒留下多少遺物。
“聽說這張珍貴照片,先由祖母藏在一個飯盒里放在草垛中,后又把照片縫在破棉襖里穿在身上,為了躲避戰亂,祖母又用紙包好,把照片塞進房間的土墻縫里,并用泥土糊好進行了偽裝。”王杰說,直到1949年,毛主席對參加第一屆全國政協會議的山東代表馬寶三同志深情地說:“革命勝利了,不能忘記老同志,你們山東要把王盡美、鄧恩銘烈士的歷史搞好,要收集他們的遺物。”
會后馬寶三同志來到北杏村找到祖母說明來意,她才將用泥土封糊在墻里面的王盡美的一張照片取出,交給了馬寶三,后來省委專門整理3份材料,連同照片送到了北京,過了些日子,當毛主席見到王盡美這張照片后十分高興地說:“就是他\"王大耳朵\"王盡美!”王老說,從此以后,黨中央就將他父親唯一保存下來的照片陳列到中共一大上海舊址會議室里。
“我們即將正式啟用的新展館里將首次展出王盡美的生前遺物,以此填補他資料空白的現狀。”5月31日,南湖革命紀念館副館長李允在接受本刊記者采訪時透露,7月1日前,新建的革命紀念館將正式開門納客,和以往單純展示一大代表們的照片和文字介紹不同,新館里還將展出部分革命志士的生前遺物:如王盡美使用過的食盒;董必武晚年寫的字條等。
采訪中我們了解到,毛澤東非常掛念和關心王盡美以及他的家人。1952年毛主席到山東視察工作時,曾對山東省的領導同志說過:“山東王盡美是個好同志。聽說他有個老母親現在還活著。她養了個好兒子,你們要好好把她養起來;你們若有困難,就給我們中央組織部送去。”
作為王盡美的兒子,長期以來,王杰時刻提醒自己,要像父親那樣做一個真正的共產黨人。在與他談話過程中,我時時能感受到他的謙遜與隨和,他總是在說著父親,而很少談到自己。
王老饒有興致地談到了自己的小名“來信”,并透露自己的這個名字雖不是由父親親自起的,卻由他間接給予。“父親出去革命后,音信全無。直到有一天,家里突然接到父親的一封信,說他很忙,沒有時間到家,讓家里只管放心。那時候在家鄉農村人人都有小名,我的小名就叫來信,就源自父親當年的那封信。”王老笑著說,他小時候只有小名,直到上學也不知道誰給起了大名叫乃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