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南安普敦大學的戴維·巴克爾教授在整理英格蘭與威爾士地區的出生與死亡記錄時,發現了一個有趣的現象:那些上世紀二十年代嬰兒死亡率高的地區,到了六七十年代后,也是心血管疾病致死率高的地區。他于是大膽推論:既然高嬰兒死亡率往往代表經濟發展水平低下,出生于這類地區的人們很可能在人生早期就經歷了營養不良,而這正是他們成年后心血管疾病高發的原因之一。
巴克爾與同事追蹤了五千多名出生于1911-1931年的英國嬰兒,發現那些出生重量輕的孩子,在成年后死于缺血性心臟病的概率有所升高。由于出生重量常常被看做是胎兒在母體內營養狀況的指標,巴克爾認為這證明了慢性病與生命發展最早期的營養狀況息息相關。他在這一領域內不斷前行,將研究擴展到高血壓、糖尿病、肥胖癥等一系列疾病。正是由于這些研究,“都哈理論”開始引人注目。數十年間,越來越多的流行病學家受此啟發,進入此行,做出了許多激動人心的發現。
早期營養不良,成年后更易肥胖
1944年的冬天,由于戰爭,荷蘭的農業與運輸業都一片凋敝,阿姆斯特丹城中的饑荒開始了。到了五月,阿姆斯特丹終于解放了,食物供給迅速恢復正常。即便如此,還是有上萬人未能熬過寒冬,死于營養不良。有關荷蘭饑荒的第一篇研究文章發表在1976年的《新英格蘭醫學雜志》。研究者發現,在30萬名參軍入伍的荷蘭男青年中,那些其母親在懷孕早期經歷了饑荒的人更易得肥胖癥。有趣的是,在那些在胎兒后期或者在出生后才經歷饑荒的人中,卻沒有觀察到類似的現象。這首次提醒人們:也許在懷孕期間,某些時期的胎兒對營養狀況特別敏感。
2000年,又一批研究者發現,在胎兒發育早期經歷饑荒的荷蘭人中,冠心病的普遍程度達到從未經歷饑荒人群的三倍之多。在過去幾十年中,科學家對這一人群的研究從未停歇。他們發現,在胎兒期經歷饑荒與許多成年后的慢性疾病都有聯系,其中包括:血糖不耐受、高血壓、高血脂,甚至乳腺癌、精神分裂與認知衰退。所涉疾病之廣,令人驚嘆。
在荷蘭饑荒結束的十五年后,一場現代史上的空前災難降臨在中國的土地上。1959年后的三年饑荒,“非正常死亡的人數”以千萬計。近十年中,隨著出生于那段歷史中的嬰兒步入中老年時期,關于中國三年饑荒的研究也開始慢慢浮現出來,并且幾乎無一例外地給荷蘭饑荒研究提供了支持。
調查發現,出生于或在生命早期經歷三年饑荒的人,比那些生于饑荒之后的人更易肥胖。而且這一現象在女性中表現得尤其明顯,并且幾乎僅限于受災嚴重的地區。另一項研究發現,在重災區,出生于饑荒時期的人群中,高血糖的普遍程度可以達到生于饑荒前、后的人群的2~4倍。
環境變好,健康反而惡化?
巴克爾一直在考慮這樣一個問題:在英國,隨著上個世紀人均生活水準的不斷提高,心血管疾病的發病率也持續上升。可是令人費解的是,如果它真是一種“富貴病”,那為什么這種疾病卻在英國的貧困人群中更為普遍呢?這富裕與貧困之間,有著怎樣的微妙聯系與共同作用呢?
北歐國家往往有著極好的國家公共衛生系統,以及覆蓋全民的出生、死亡,甚至長達一生的健康疾病的記錄,為流行病學家研究人群提供了極大的方便。在芬蘭首都赫爾辛基,巴克爾從醫院中找來三千多名生于上世紀初的男子的出生檔案,并在他們的小學文件中獲得每年的身高體重數據,又根據他們的身份證號碼在國家死亡記錄中找到死于冠心病的那些人。在對這些海量數據的分析中,一些有趣的現象浮出水面。
巴克爾首先證實了自己過去的研究成果:出生重量輕的嬰兒日后死于冠心病的可能性更高。然而,進一步將小學的身高體重數據加以考慮后,他發現,那些出生時輕而小的嬰兒,如果在童年和少年時代迅速成長,體重指數(BMI)很可能趕上甚至超過同齡的孩子,這些人成年后死于冠心病的風險尤其高;相反,如果一個人出生時重量較輕,且一直保持低體重,他患冠心病的風險并不比那些出生重量正常的孩子高很多。相似的現象,在對饑荒研究中一再被證實。出生于荷蘭饑荒時期且成年后患有肥胖癥的人與僅出生于饑荒時期卻保持苗條或未經饑荒卻患肥胖癥的人相比,患糖尿病的風險都有所升高。
為何后天良好的環境反而會惡化胎兒期不良環境對人體健康的負作用?針對這一令人困惑不解的研究發現,巴克爾在1995年提出“節約表型學說”。他認為,如果一個生命體在胚胎早期因為各種原因發育不良,它就會以為自己一生都將面臨這種惡劣的條件。為了適應環境,這個生命體往往會發育出一些節省或高效利用能量的性狀,以期獲得生存的優勢。這本來是自然選擇賦予我們的利器,然而如果惡劣的后天環境并未出現,這種現實與預測之間的失衡不但使得那些“高效”的性狀毫無用武之地,反而成了危害我們健康的兇器,讓我們變得肥胖臃腫、無法有效調節血糖,最終患上心血管疾病。
巴克爾預言,當占有大半世界人口的第三世界國家經濟得到發展,并開始采納高油脂高熱量的西方食譜與缺乏運動的生活方式后,已經生而具有“節約表型”的人群,將面臨巨大的健康風險。
(摘自《南都周刊》)